1、许愿世界和平的第一天 存在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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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遗忘他的是雪。
在阳光都不会眷顾的地方，覆盖在他身上的雪却一点点融化。
雪化成水，水化成雾。
曾轻飘飘落在尸骸上的，也将轻飘飘的离开。
最终散在勇者斩杀魔王的消息里，消逝在鲁特琴的声响中。
伊德里安·阿斯蒙蒂斯死了两次。
一次在利刃下，
一次在欢呼里。
……
伊德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到了痛。
下一刻，伴随着逐渐苏醒的记忆，席卷心头的，是全然的紧绷与焦躁。
他狼狈的趴在床头，痛苦的喘息着，身子佝偻成一团，一如指尖揉乱的床单。
伊德里想。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吗？
伊德里蹙眉，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警戒的四处环视着，想要找到可能藏在哪里的敌人。
没有。
屋子里一片寂静。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近乎诡异的安静，是自己长久没有经历过的。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手下温热而平和，心脏在皮肤下健康的跃动着，耳边已不再有机械运行时的细微摩擦声。
……胸口那道存在感极强，无时无刻不给他带来痛苦的伤痕消失了。
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海里形成，却又立刻被否决。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救他吗?
伊德里摇摇头，抛弃了这个可能，他有自知之明，心知肚明这个问题的愚蠢。
一个众叛亲离的叛徒。一个魔王的走狗，一个背信弃义的伪君子——
人人恨不得吃他肉，啃他骨。
若是死后他的尸体有幸被发现，也只会被挫骨扬灰。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德里自欺欺人的又重新闭上眼，等了会发现没有人大叫嚷着叛徒来杀自己，也没有救下自己的恩人出现来解释前因后果，最后还是恹恹地坐起来。
谁能来解释一下，谁来都好。
他正抚着心口，有些恍惚的发散着精神，就听见门被轻轻的敲响，那道熟悉的令伊德里有些作呕的声音远远传进来。
“阿斯蒙蒂斯大人，您醒了吗？”
“……进。”
伊德里目光凝固在门上，声音有些哑，目光死死盯着青铜做的把手一点点下压，他所有无法确定的猜测，都在看见进来的人那一刻被解释。
那个人，竟然真的是那个早就被他扒皮剥骨的叛徒——利奥。
利奥回身关门的时候，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他有些困惑地回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床上的人，却发现伊德里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对视，又默契的微笑起来。
利奥略微蹙眉，明明伊德里的笑意一如往日的温柔，心底却莫名浮现出恐惧，像是看见了天敌般，本能的不想靠近。
但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面前可是伊德里安·阿斯蒙蒂斯，放眼全世界都不会有人比他更心善了。
这样的人，你在警惕什么？
他敛下眉眼，催眠着自己不露出一点异样。
利奥还在那边走神，伊德里却已经在床上悄无声息的崩溃，努力遏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进度归零。
他手上沾染的鲜血，曾践踏的尊严，付出的一切，现在成了虚幻。
伊德里几乎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笑意，水汽却从眼底弥漫，朦胧住眼前的世界。
他忍不住质问自己。
难不成自己真的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连天上的神明都看不惯自己随随便便的死去，偏偏要让他再次体会夜夜不得安眠的痛苦？
但是等利奥走近时，伊德里已经收拾好所有情绪，抬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声音依旧是利奥记忆里的温柔平和。
“真是辛苦你了，利奥……”
伊德里扶着额头，长长的睫毛轻轻抖着，藏去眸子里的波涛汹涌。
“我今天起的有些晚了，有没有耽误到你？”
利奥心里的不安彻底消失，他在心底暗暗嗤笑自己的小题大做。
像伊德里这样的人，哪怕狠下心肠，又能做出什么恶事？
他是这么想的，面上却不显，恭敬的弯腰，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放到桌子上，随后略微后退一步，诚惶诚恐的开口。
“能伺候大人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说耽误……”
利奥顿了顿，眨眼的速度变快了些，面上的表情倏地变得有些哀伤，明显是想起了什么令他痛苦不堪的事情。
“不过前些日子母亲来信，说她病越发严重……今天是圣安节，我想要回去陪我重病的母亲，毕竟，毕竟……”
眼泪顺着他脸颊上的沟壑滑下，那双眼闪烁着，却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他边说边偷看伊德里的表情，往年他听见自己这番诉苦，都会慷慨的给自己一些值钱的物件，面带怜悯的告诉自己好好休息……
怎么现在还没有动呢，难不成是自己演的太过?
正当利奥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伊德里终于动了。
他在利奥渴求的目光下，缓缓解下自己的手链。
他依旧是那副最令利奥厌恶的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低声叮嘱他，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换些钱去给他的母亲买些药。
利奥盯着手链眼睛都绿了，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心底贪念肆意生长着。
这可是伊德里贴身的物件……赚大了。
伊德里笑着看他千恩万谢的接过手链，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怕母亲久等，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一样的飞速离开，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
先不说天底下哪个母亲会主动诉说苦痛让孩子担心，就单论利奥的母亲……
就在几年后，就会因为他偷家里的钱去赌而活生生气死在家里了。
伊德里怜悯的低低叹气。白皙修长的指尖交缠，双手交叠压在胸前，无声为她的灵魂祈祷。
这要是他的孩子，他睁开眼，眼底的动容依旧，自己就算下了地狱也不会放过他的。
屋子里又恢复寂静。
他静静地靠在床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白皙如初的指尖。
伊德里想，现在要干什么呢？
他的上辈子不成功吗？
哪里不成功呢，魔王死了，自己的目标也达成了，每个人都会幸福。
那自己的重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是觉得他成功的路上，有太多无辜人的泪水吗？
伊德里磨蹭着袖口的扣子，那些绝望的哭喊又萦绕在耳边，字字句句带着彻骨的恨意。
长久后，他松开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从始至终，他的目的只有杀死魔王，至于在过程中他要失去什么，又要牺牲什么，都无关紧要。
不如就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吧。
伊德里有些懒洋洋的想。
把所谓的前世当做虚无的一场梦，然后就可以遗忘那双带着泪的眸子，继续自顾自地走那条不归路。
伊德里回忆着前世发生的一切，眼角的余光却无意瞥到窗外炸开的烟花。
他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前。
雪花顺着风飘落在眼睫上，细碎的光点倒映在他的视网膜里，绚丽的烟花撕毁漆黑的夜幕。
在烟花炸响的巨大声响里，他恍惚间又听见钟声。
“啊……”
伊德里抬手接住飘落的雪，雪花停在掌心，却没有融化。
钟声敲过十二声，伊德里细细数着。
第十三声响起，他的学生理应在现在出生。
不。
他轻轻的否定自己。
应该是——
他的宿敌。
伊德里在破碎的记忆里勾勒出米勒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披上一件单薄的外套，回忆着曾经放在桌子上有关米勒的资料。
雪花落在肩头，比记忆中寒冷。
他吐出白雾，在氤氲的雾气中，遥遥望向西方。
该去看看那个杀死自己的人，刚出生时有多么孱弱。
直到站在那破旧的屋子前，伊德里才觉得自己真是得了失心疯了，自己身上满是寒风的冷意，哪里能靠近刚生育完的女子和刚出生的孩子。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转身就打算离开。
“主教大人？”，身后有诧异的声音响起。
伊德里回头，正好看见匆忙赶来的神父*，他的心头骤然一紧，目光猛地落向那扇门。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没有听见哭声。
他的学生竟被神明厌弃至此，自出生起就要与死亡斗争。
“我需为孩子洗礼，先……”
“我来。”
神父的话说了一半，就被伊德里打断，他呆呆看着伊德里的背影，才终于有点迟钝的想，主教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德里先是使用术法让自己的温度升高，即使心脏因为温度骤然升高而痛苦也没有停止，直到确保自己的温度略高于正常体温后，才脚步很快的往里。
助产士已经为婴孩进行了紧急洗礼，屋子里却依旧一片寂静。
伊德里伸出双臂，面容肃穆的接过那已经有些失温的小小躯体，他手脚上的血迹沾染上了伊德里的领口，屋子里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我为你施洗，阿门。”
他低声说，却在人看不见的角落，指尖亮起微光。
治愈的光顺着皮肤相接处进入躯体，哭声终于响起。
伊德里的脑子终于恢复清醒，抬起头对上神父的目光，才恍然想起。
其实没有自己，米勒也能撑过去，这只是神明给予的小小磨折，可……
他低下头，看着安静下来，无意识吮吸着自己指尖的小小躯体，微微弯眸，低低叹息。
我哪里能怪你呢。
伊德里将米勒放在小小的床上，和神父对视，却什么都没有说。
神父恭敬的弯腰，直到伊德里离开，才敢抬起头。
助产士有些困惑的问，那是谁。
神父没有回答，只是说，今夜没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许愿世界和平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