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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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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8日。
南方的J市,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从十一月初开始,不见停歇。
近十几年来,J市从未下过雪,别说大雪了,连一点小雪花都没见着过。
“要变天了。”人们说。
风雪不停的向后倒退,世界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苏乐安出神地望着车窗外。模糊的玻璃里,是他那张因为忧虑而看上去楚楚可怜的脸。
黎语看出了苏乐安的心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宽慰:“不管谁说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没有人能取代你。”黎雨漫不经心地给出承诺,“那个孩子……你就当家里多养了一条小狗。”
苏乐安震惊地看向母亲。
黎雨漂亮的惊人的眉眼,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的不像话。
似乎他们所要接的,并不是她丢失了二十几年的孩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乐安愣了一下,心中的苦涩更加难以言表。
自己代替了那个人享受了二十三年的富贵人生,可那人却在不久前,失去了“母亲”。
苏乐安的心中不禁泛起涟漪,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他想,如果那个人想要自己离开苏家,或者补偿什么东西,自己一定会同意。
这本就是自己欠他的。
苏乐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前面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向他投去的目光。
真是“母子情深”。
薄朝的视线扫过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和“丈母娘”,眼底的嘲弄之色毫不遮掩。
那个要接回来的孩子真可怜。
薄朝此时的想法和苏乐安重合了。
苏乐安想象过无数种和那个孩子见面的场景。可他从没有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皑皑白雪中,灰黑色的墓碑前,出现了一抹刺目的红。
像是燃烧的烈火。
一行人神色各异,沉默地朝那处靠近。
黎雨面露难色,显然觉得有些难堪。
薄朝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觉得难堪什么,那孩子除了血缘,明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天气很冷,薄朝看了眼天气预报,嗯……零下三度。
但青年的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毛衣,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薄朝看着雪花轻飘飘地钻进青年的领口。
最后,化成佳玉般的暖白色。
怎么就不打把伞呢?
他看着青年心想。
黑色皮鞋抬起又落下,薄朝给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心领神会。
一把伞默默地举在青年身边,隔绝了风雪。
喻草的思绪被人打断,他咬着唇,面上明晃晃的挂着不愉快。
今天是妈妈下葬的日子。
喻草不希望有谁打扰他和妈妈的“谈话”。
喻草抬眼看向那群“黑压压”的人,浑浑噩噩的大脑这才想起,今天似乎是妈妈和他们商量好回去的日子。
让人感到烦躁的巧合。
像是老天爷都在和喻草作对。
喻草的睫毛上挂着融化的水珠,他眨了眨眼。眼睛刺痛。
“你看。”
“没有人真正爱你。连你的亲生父母也一样。”
老天爷这样笑道。
喻草又眨了眨眼,许久未歇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喻草没有反驳。
喻草隔着风雪,遥遥望向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比起喻草,这些人更像来送葬的。
喻草再次咬住了下嘴唇。
好烦。
到底在装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要挑这样的日子来接他?
故意的吧?
傻*
没有人知道外表无辜的青年心底藏着怎样的恶意。
看清楚青年的长相,来人全都沉默了。
人们目光在黎雨和喻草之间来回,眼里皆是怀疑。
S市赫赫有名的大美女和J市最出名的钻石王老五,居然生出了一个这么平凡的孩子?
真奇怪。
苏乐安想,
喻草跟母亲一点都不像。
红色一点都不衬喻草。
显得他比身后的雪地更苍白。
更寒冷。
更遥远。苏乐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薄朝的目光也在喻草和黎雨身上打转。
这对母子真的一点都不像。
红色很衬喻草。
就是现在他的脸色不太好,不好看。
薄朝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目光在喻草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另一位助理都忍不住推了推他,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薄先生,你看的太久了吧?”
要知道前两天薄朝看见苏乐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专注。
苏乐安可是大众公认的美人,毫无争议的那种。总比这个喻草更讨人喜欢吧?
助理有些疑惑,跟在薄朝身边这么久,他清楚薄朝是一个实打实的颜控,怎么会对一个这么普通的小孩上心?
薄朝若有所思地看着喻草,没有说话。
有翅膀。
喻草的身后有一对白色的翅膀。
薄朝想,
是比这漫天白雪更洁白的翅膀。
助理知道薄朝这是又有灵感了。学艺术的人大概都很特立独行吧?
助理悄咪咪地看向薄朝。
这位早年学习美术后转战商界的薄先生,因为特殊的人生经历,身上兼具了艺术家的古怪和资本家的凉薄。
这或许这就是薄先生能闯出一番事业的理由?助理胡乱地想。
经久不衰的薄家在这位薄先生的带领下,近年来变得越发繁盛,稳稳坐在顶部位置。
难怪薄先生这个性子,也还是有无数男男女女愿意和他一度春风。
助理转头瞥了一眼喻草,
他说不出来理由,但总感觉这两人有点像。
“喻草。”黎雨咬牙叫出喻草的名字,不情不愿道,“我们来接你回家。”
她想不清楚,这个孩子在搞什么。下葬这么严肃的事情怎么能穿红衣呢。
不懂事。
苏乐安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人叫这么潦草的名字?
草?能当做名字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乐安”这个名字原本属于喻草的。
快乐平安。是黎雨他们对孩子的祝愿。
如今,却落到了苏乐安身上。
看来他的亲生母亲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苏乐安内心苦涩,愧疚感更上一层。
“好名字。”
突兀的称赞声不合时宜地在人群中响起。
喻草错愕地看向出声的人,是那个一直盯着他的怪人。
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薄朝。
像是被突然拎住脖子的幼猫。
一瞬间,薄朝满腹的夸赞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清空键。
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瞳色好淡。”
“好漂亮。”
……
喻草淡淡的收回目光,这人看着像个傻子。
“黎女士。”喻草朝黎雨微微点头,有些歉意,但不多。
“不好意思,我忘记时间了,家里东西还没整理好,能不能明天走?”
黎雨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无话可说。
连丈夫苏承行都不知道,黎雨其实想象过很多和喻草认亲的场景。
可,现在的一切都出乎了她的预料。
据资料显示,喻草应该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为养母的离世悲痛万分。
看见她时,或许会有激动,有怨恨,有欣喜……
但唯独不应该,这么平静。
仿佛养母的离世,生母的相认都不能在他心里激起半分波澜。
甚至,这个孩子还在养母下葬的时候穿着红衣!
他在想什么?
黎雨不知道。
黎雨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我们等你。”
“不。”她瞥了眼薄朝,又立马改了口,“我和……你父亲等你。其他人都回去。”
苏承行没有拒绝妻子,但也没答应。
他继续观察着喻草。眼里闪过精明的光。像是在思考什么。
“母亲……?”苏乐安不解,还想说些什么。
喻草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礼貌开口:“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去的,我有开车。”
“我……”黎雨试图说些什么。
“先生。”喻草对着为自己举伞的助理笑了笑,“麻烦送一下我吗?我的车子在外面。”
助理对上了喻草的眼睛,不知为何,放轻了声音:“没问题的。”
助理想了想,才补上称呼。
“喻小先生。”
“谢谢。”
喻草弯了弯眼睛。
他真的很满意自己的姓氏,所以也愿意给这位“不请自来”的造访者一点好脸色。
直到喻草他们走远,另一位助理才扯回了薄朝手里捏成一团的帕子。
这原本是想用来帮那位“喻小先生”擦水珠的。
“薄总……”
助理像幽灵一样开口:“下次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吧。”
“不然就会有别人替你上去的。”助理想了想又补充道。
薄朝垂着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请喻小先生不要觉得我家老板奇怪。”
助理李俊侧头看着喻草说道。
“你老板是那个……”喻草思考了一下措辞,尽量礼貌道,“爱捏手帕那位?”
“……”
“对。”
李俊有些尴尬,薄总但凡刚刚装点人样,都不至于让他事后打补丁。
“嗯……”喻草实话实说,“是有些奇怪,不过我不怎么讨厌他。”
咦?
李俊的眼睛亮了亮。
有戏?!
“他夸我名字了。”喻草抿着唇,露出浅笑。看上去有些傻气。
……行吧。
李俊看他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试探:“喻小先生今天怎么穿红衣?是因为你养母喜欢吗?”
李俊费尽心思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一个理由。
穿红衣送亲人下葬的实属罕见。
李俊从没见到过这样的人。
白雪、墓碑、红衣……听起来像是一部恐怖片,诡谲、艳丽。
喻草却驱散了这种氛围,平静如水。也难怪薄朝会对喻草感兴趣。
李俊想,这应该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我妈妈?”喻草笑了笑,默默纠正李俊的叫法,“不是因为我妈妈的原因。”
李俊有些搞不懂了,喻草的想法和老板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是因为?”
“故事。”
喻草神神秘秘的回答,停下了脚步。
他到了。
“哦。”李俊不懂装懂的点点头,“那喻小先生再见?”
“再见。”喻草又朝他笑了笑。
很浅的弧度。
待人走远,喻草才松了一口气。
“烦死了。”
他想,
都烦死了。
能不能都去死。
他才不要离开家。
回去一定要和妈妈吐槽一下这些怪人。
喻草开车门的手顿了下,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现在没有妈妈了。
寂静的风雪中,
喻草没有归处。
☆
喻草自己买的东西很少,家里大多是妈妈的东西。
粉红色花瓶里面没有种花,装着的,是喻草在商场弹弹珠剩下的玻璃珠子。
花瓶旁躺着喻草和妈妈一起用积木搭的方方正正的苹果。
不远处,鞋柜上方五颜六色的挂钩因为没有迎接到它的主人,正无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喻草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略过,最后落在墙壁。
泛黄的墙纸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是五岁的喻草和爸爸妈妈。
这个家的爸爸妈妈。
喻草看着照片,露出了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男人,低声呢喃:“臭爸爸,说好的会保护小草一辈子呢?”
结果自己都没活过三十岁。
喻草又看向了妈妈。
“妈妈。”他的表情很柔和,和先前在墓地时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只在妈妈面前才会放松下来的小孩。
妈妈长得很漂亮,反正在喻草眼里,她一点都不输给黎雨。
苏乐安能长那么好看,也多亏了妈妈。
喻草毫不谦虚的引以为荣。
这话倒不假,照片上的夫妇的模样的确可以与苏氏夫妇媲美。
喻草想了想,还是把全家福带走了。
喻草的行李箱里,装着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宽松的毛衣,小羊娃娃,枕头,全家福。
挂着小羊玩偶的钥匙,摇摇晃晃地关上了房门。
也切断上了,喻草在这个世上仅存的牵挂。
喻草裹着白色羽绒服,消失在风雪中。
☆
“李俊。”
薄朝低沉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走神的李俊打了一个哆嗦,战战兢兢的看向老板,“薄先生,咋了?”
“专心开车。”薄朝敲着左手腕,神色平静。
“好的,薄先生。”
“喻草穿上外套了吗?”
薄朝敲着车窗,不紧不慢的开口。
李俊知道,这才是薄朝原本想说的话。
“呃……喻小先生的外套应该是放在车上,但我没看见他有没有穿上。”
李俊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说:
“薄先生,那个是不是喻小先生?”
李俊不太确定。
喻小先生不是有车吗?怎么还走路?
还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看起来跟离家出走的小孩一样,怪可怜的。
李俊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薄朝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是喻草。
“李俊。”
“嗯?”李俊身为一个合格的助理,已经准备去接喻小先生了。
“掉头。”
李俊忍不住从镜子里偷看薄朝,想弄清楚自家老板脑子里到底在搞什么。
说要来喻小先生住的小区看一看的是他,现在见到人说要走的也是他。
薄朝没有理会他的疑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喻草看起来很弱小可怜,这让薄朝想起之前养过的小猫。小猫很弱小,所以死掉了。
薄朝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喻草的资料。
喻草跟他的小猫不一样。
意识到这点的薄朝,没有缘由的,感到了一丝喜悦。
黑色的轿车从喻草身旁驶过,喻草一眼就看出这车价值不菲。
他警惕的打量着那辆车,生怕从车上下来苏家的人。
喻草现在可没有精力装模作样。
擦肩而过。
薄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看见了喻草。
看见了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平静而又悲伤。
喻草看见了自己。
黑漆漆的玻璃映照着喻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