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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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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市的梅雨季是出了名的烦人。
半小时前太阳还在煎烤人和柏油马路，半小时后就有大乌云飘来，化身超大功率淋浴喷头，叠加四十度的高温把人浇熟。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还是不停往炭火上泼水那种。
傍晚六点半，高新区航天大道路口。
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大作，天色阴沉。
一辆迈巴赫S680由南向北驶来，紧跟着前面的银色轿车，想压着黄灯倒计时过去。
前车犹豫着，踩了下刹车。
黄灯结束，银色轿车前轮堪堪驶过安全线，一溜烟提速跑了，徒留迈巴赫急停在人行横道前。
红灯慢悠悠开始180秒倒计时。
迈巴赫车窗降下，一只极为好看的手随意搭在上面。
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凸显，中指戴着BOUCHERON QC系列黑金戒指，指尖夹着一根细细的烟，雾气缭绕，更衬得那手漂亮修长。
东西向的行人开始缓慢移动，风雨交加的天气，雨伞完全不顶用，被吹成了拖把，有人穿着雨衣，也被横飞的雨串淋得睁不开眼，人在这时候就像浅浅插在土里的树苗，被无可抵挡的力量摧残，只渴望有一个可靠的遮挡。
路口西北方向开着一家大型商场，弧形巨幕屏上正滚动播放着国内家居设计行业龙头公司——启安集团的广告。
画面里是高级又温馨的家，妻子温柔娴静，依赖的靠在丈夫肩上，男人儒雅随和，充满爱意吻了吻妻子的发顶。
室内暖光吊灯均匀地洒下，地上铺着柔软的米色地毯。
镜头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拉远，出现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一只纯白萨摩耶绕着他们打转，屋内充满欢声笑语。
真是让人一眼沦陷的幸福生活，尤其是在这样飘摇的雨夜里。
迈巴赫左边的车里坐着一对小情侣，副驾女孩打开一点车窗透气，托着腮看那广告。"天哪，这简直是梦中情家……宝宝，你最近刷到余安的新闻了不？"
男孩有点疑惑，“余安是谁？”
“什么！余安你都不知道，”女孩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他看，“她可是娱乐圈殿堂级别的女演员，上个月刚获得了终身成就最高奖，而且还是启安集团老板娘，简直是人生赢家！”
男孩哦哦了几声，“你说启安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董事长带老婆去普吉岛甜蜜度假的帖子是不？最近网上全是讨论这个的，我这种从不关心娱乐新闻的人都刷到好几次了。”
“对对，就是那个，我还翻到了好多他们一家三口二十年前的采访，俩人看对方眼神都能拉丝儿了……儿子也特别乖巧，又萌又奶，完全是天使宝宝啊。”女孩不禁感叹，“甚至连启安二字都是取自两人名字，是董事长当年向妻子求婚的礼物，从一见钟情到一生相伴，老一辈人的爱情磕的我都要晕过去了。”
女孩眼睛亮亮的，带着向往，“等明年咱结婚装修房子，就找启安的设计师吧，他家贵是贵点，但是审美特别在线。”
男孩点点头，“可以，启安名下产品也挺多，涂料地板橱柜家电什么的能一次性买齐，咱也省时间了。”
女孩开心地笑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愤愤道，“你说那些偷拍的网友也真是的，人家这么多年都不露面了，肯定是想要低调安静的过日子，他们打扰人家私生活干嘛！现在话题度这么高，他们肯定觉得很困扰吧……”
……
迈巴赫的车窗升了上去，隔出一个安静封闭的空间。
车里的男人西装革履，长相十分优越，是很标准的浓颜系，下颌线锋利流畅，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只是整个人气质极为冷漠，仿佛那股寒气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
沈知余缓缓吐出嘴里的烟，大概是嫌那广告大屏白光过于刺眼，有些粗暴地掰下了遮阳板，又拿过手机拨出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起。
“唉呦我的大少爷，你还能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呢！”程澈靠在包厢沙发上，搂过靠在他怀里作乱的小男模，狠狠啵了一口，“难道你终于想通了，决定来我这儿享受世俗的欢乐吗！”
对面音乐震天响，还夹杂着男男女女靡乱的调笑声，沈知余嫌恶地将手机拿远些。
"少废话，等会儿发你个车牌号，把这人驾驶证给我销了。"
"行，这事儿还不简单，明儿我找人做个局。"程澈手往下，感受着那一团柔软，"真的不来？我这边新到了好几个水嫩的，巨带劲儿，绝对让你爽的嘶——"
对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秒后才传来几声难以描述的隐忍喘息，"你往哪儿摸呢宝贝儿？再点火，一会儿可别求我饶了你……"
沈知余神色未变，缓缓吐出一句。
"死基佬，恶心的要死。"
程澈在那头嗷嗷叫，"沈知余你他妈还好意思说，我好歹还有个性取向，你连女的都……"
沈知余直接扣了电话，不经意看了眼腕表。
秒针刚刚越过12。
现在是六点三十二分。
东西向斑马线上出现了一个老头。
老头大概很老了，佝偻着身板，像煮熟不能再回弹的虾，没有雨衣，也没有雨伞，松垮发黄的T恤被浇透贴在身上，一根黑色皮革绳从胸前横过，老头双手颤颤巍巍把着车架，奋力拉动身后的板车。
那上面满满当当，堆着成摞浸了水的硬纸板，捆成串的塑料瓶还有白色的泡沫箱子。
沈知余抬头看了眼交通灯。
东西向绿灯已经变红，南北向红灯只剩四十秒。
这是双向八车道。
这老头才刚刚越过路中央的绿化隔离带。
照这个速度，一会正好卡在自己车前。
沈知余微微有些不耐烦，打开车灯闪了闪，又重重拍了两下方向盘，发出刺耳的催促。
老头听见喇叭，更加努力地蹬地，可越急越没用，甚至开始在原地打摆。
沈知余已经踩在了油门上，准备直接闯红灯，对面忽然拐回来一个人。
那人跑到老头身边，俯身说了什么，接着快速把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吭吭哧哧将板车拉到了马路对面。
确认不会影响车辆通行后，那人喘着气，脱下自己的雨衣，递给老头，示意他穿上，老头惶恐摆着手不要，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由分说塞在老头手里。
之后就转身走向停在马路牙子上的电动车，拔下钥匙，又拐回老头身边，指指不远处的桥洞，看口型似乎在让人去那边。
沈知余眼力好，掀起眼皮看了全程。
是个年轻男人，个子不算高，身板也瘦弱，质感一般的蓝色格子衬衫搭配同样廉价的深蓝色牛仔裤，还背着大大的黑色双肩包。
那辆电动车很破，前灯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座椅上的黑色皮革已经龟裂，露出里面大块的黄色海绵。
看样子生活过得并不宽裕。
红灯变黄，沈知余平静地收回视线。
踩下油门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又看了眼。
他看到那人套上车子往桥洞方向去了，老头努力举起枯枝般的胳膊，雨衣罩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他看到那男人扭头，笑容在他脸上热情地绽开，他的眼睛变成了月亮，嘴巴也变成了月亮。
沈知余忽然像被卡住喉咙一般喘不过气，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尖都在泛白。
愤怒很快席卷了他的全身。
笑什么笑？这么穷酸狼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热心肠也该有个度吧？帮忙拉车就算了，雨衣也要给出去？还要给人送到桥洞底下遮风挡雨？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除非是有所图谋。名声地位，利益金钱，抑或只是单纯的□□享乐。
他沈知余从小到大不是知道的最清楚了吗？
那么这男人图什么？
难道那穷得叮当响的老头会给他几百块感谢费？还是图在这种鬼天气里锻炼身体？
沈知余试图告诉自己，那男人只是伪善罢了，实际上一定藏了很多阴暗歹毒的心思。有可能是因为他生活里一直是个底层弱者，活得胆小窝囊，心理扭曲，所以才会去故意施舍更弱者，从他们的感激涕零中，获得一种救世主般的变态满足欲。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虚伪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真诚的笑。
要么，就是那男人特别善于隐藏，伪装能力甚至连他沈知余都看不透。
"艹！哪里来的二百五！"
沈知余狠狠踩下油门，英挺的眉拧的死紧，迈巴赫如离弦的剑一般，飞上了高速快车道。
*
杨桃拐回来骑上他的二手电驴，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一边脱下湿透的衣裳，杨桃一边估摸着，刚才和那大爷说等半小时后再走，估计这会儿已经上路了。
洗完澡出来，杨桃躺在凉席上，空调开了除湿28度，再搭配着他在二手家具市场收的老式摇头风扇，杨桃美滋滋眯起眼睛，只觉身心畅快。
他不由得感叹，这贵了四百五的房子就是不一样，又安静又宽敞，洗澡上厕所都不用排队了。
杨桃去年毕业以后，为了省钱就住在八百块一个月的小单间，里面住了六个人，只有一个卫生间，头发永远堵在下水道里，马桶旁边永远有黄色尿迹，大半夜经常有人鬼哭狼嚎，杨桃这种睡眠极好的人都半夜被吵醒好几次。
一个星期前，杨桃找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新小区，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东嫌麻烦，只接受整租，两千五，平均一人一千两百五。
杨桃就自己发帖找合租，有个人给了八百块做定金，说下个月就能搬进来，杨桃放了心，退了那个小单间，押一付三，签了一年的合同租了这套房子。
从公司回来需要一个小时，先坐八站地铁，再骑车五公里就能到，杨桃觉得很方便。
他从二手贩子那里收了一辆电驴，电瓶零件性能挺好，就是挺旧的，实在没人买，那大哥懒得送去废品站，一百块让杨桃骑走了。
杨桃深深觉得占了大便宜，给电驴起名为破风。
翻了个身，杨桃捏着手机，打开记账本，点进交通分类，嘴里念念叨叨，"地铁，8块……唉，杭市的地铁真的很贵。"
又想了想，今天三顿饭都是在公司食堂解决的，月初充饭卡的时候就记上了，今天也没买什么其他东西，这才退出记账本。
杨桃点开手机银行，瞅着上面的数字，高兴地念了一遍:"五万三千一百二十一块三毛五！"
他想，现在一个月工资8500，下个月他在这家公司就满一年了，工资能再涨五百块。
明天周六还能去辅导机构给小学生上课，八个小时，日薪300，两天就是六百块，现结。这个工作很稳定，他已经做了半年。
没什么问题的话，自己后年就能攒够十三万块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