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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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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礼的后台乱得很。
到处是闪光灯没散尽的糊味儿,混着香水、汗和冷气机嗡嗡的杂音。人来人往,拖裙摆的,递话筒的,扯着嗓子喊某某老师这边请的。施晦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手腕被纸边硌得有点疼。
他其实不该在这儿。深度报道的编辑,按理说不用蹲后台。但社里非要他跟这场,说袁觉非难得露面,能挖几句是几句。施晦心里不太愿意,他对顶流没兴趣,尤其是袁觉非那种,传闻里难搞到极点的人。
口袋里药盒的棱角抵着大腿。他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
然后那边的喧哗就起来了。
先是灯光组的人小跑着过去,嘴里嘀嘀咕咕。接着有人喊:“袁老师,对不住,马上调!”声音有点慌。施晦抬眼望过去。
休息室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晃动的影。光线不对劲,太亮,白得扎眼,跟手术室似的。他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脆声。工作人员退出来两个,脸色都不太好。
有人小声说:“又来了。”
施晦没动。他看见奖杯从门里滚出来,金灿灿的,顺着地毯一路溜到他脚边,打了个转,倒下了。
他蹲下去捡。奖杯挺沉,底座刻着字,边沿沾了点灰。他拿袖子擦了擦,起身时,休息室的门彻底开了。
袁觉非站在那儿。
跟照片上不太一样。照片里的袁觉非要么冷着脸,要么笑得很标准,眼里没东西。现在的袁觉非眼睛是红的,呼吸有点急,衬衫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他盯着施晦手里的奖杯,然后视线挪到施晦脸上。
施晦没躲。他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发怒,是某种更底层的、压不住的东西在往外冒。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吃药,就是为了不让那东西冒出来。
他把奖杯递过去。
袁觉非没接。他就那么看着施晦,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后台的嘈杂好像突然远了。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奖杯,是攥住了施晦的手腕。
手指很凉,力道大得施晦觉得骨头要被捏碎。
“你看我的样子,”袁觉非说,声音低,有点哑,“和别人不一样。”
施晦没说话。他确实没怕。有什么好怕的,他自己也是个半疯的人,只是藏得好而已。他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
“袁老师,”旁边有个助理模样的人小声叫,“该上台了……”
袁觉非像是没听见。他还盯着施晦,然后慢慢松开手,接过奖杯。指尖划过施晦掌心,有点痒。
“你叫什么?”他问。
“施晦。”施晦把录音笔收进口袋,“《深度文娱》的编辑。”
袁觉非点点头,转身往台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施晦。”
施晦看着他。
“你留下来。”袁觉非说,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等我结束。”
然后他就上台去了。灯光追着他,掌声响起来。施晦靠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一圈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没拿出来。
有意思的是,那天之后,袁觉非那边就直接联系了杂志社。
不是通过经纪人,是他本人打的电话。施晦在主编办公室外头,听见里头林主编的声音又惊又喜:“当然当然!袁老师您放心,小施是我们这儿最靠谱的……”
门开了,林主编招手让他进去,捂着话筒小声说:“袁觉非点名要你写他的深度专访。全程跟,从生活到进组,一字一句都得你经手。”林主编眼里有光,“施晦,这机会太难得了,你可别搞砸。”
施晦没立刻答应。他问:“为什么是我?”
电话那头换了人。袁觉非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但那股偏执的劲儿还在:“因为你没怕我。”
施晦沉默了会儿,说:“好。”
挂电话前,袁觉非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公寓。带上笔记本。”
袁觉非住的地方很静。
高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的灰蒙蒙的天。屋里东西不多,白,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但窗台上有盆草,蔫蔫的,叶子耷拉着,没人打理的样子。
袁觉非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比颁奖礼那天软一点。他侧身让施晦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施晦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袁觉非去厨房倒水,回来时递给他一杯温的,玻璃杯壁不烫不冰。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冰的?”施晦问。
袁觉非在他对面坐下,抱起一个靠枕:“那天后台,你手里那瓶水,一直没开。标签上写着常温。”
施晦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这个细节。
访谈进行得还算顺利。袁觉非聊角色时话会多起来,眼睛里有光,说到某个镜头为什么非要某个角度的光时,语速会变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施晦低头记,偶尔抬头问一句。他发现袁觉非说话时会盯着他的眼睛看,很专注,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听。
两个小时后,施晦合上笔记本。袁觉非忽然说:“你写稿要靠窗吗?”
施晦顿住:“什么?”
“我猜的。”袁觉非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坐那儿的时候,看了三次窗户。不是看外面,是看光线。”
施晦没否认。他写稿确实需要自然光,灯光下他容易头疼。
袁觉非转身看着他:“那你以后来这儿写。这个位置光线最好。”
这不是商量。施晦捏了捏笔记本的边缘:“袁老师,专访的稿子我在社里写就行。”
“不行。”袁觉非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像某种臣服,但眼神又带着控制欲,“我要看着你写。我要知道,你写我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想我。”
施晦后背有点凉。他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这太越界,但袁觉非的眼睛盯着他,里头有某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又有点疯。施晦想起自己药盒里那些白色的药片。
最后他说:“好。”
跟组的第三天,施晦就见识了袁觉非的脾气。
那场戏是在旧厂房拍,灯光组布光布了一个小时,袁觉非一直站在阴影里等。导演说可以了,他走过去,站到标记的位置,然后突然不动了。
“灯不对。”他说。
灯光师赶紧调。调了两次,袁觉非还是摇头:“角度偏了三点七度。我要的是从左上角下来,现在是从左边。”
现场安静了几秒。副导演小声说:“袁老师,肉眼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袁觉非的声音很平,但施晦看见他垂着的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重布。”
最后折腾到天黑,那条还是没拍。收工时袁觉非直接回了房车,门关得很响。施晦跟过去,敲了门,里头没应。他等了等,正准备走,门开了。
袁觉非站在那儿,眼睛还是红的。房车里一片狼藉,剧本散在地上,水杯碎了,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但窗台上那盆草还在,好好的。
“进来。”袁觉非说。
施晦跨过地上的东西,在唯一干净的沙发上坐下。袁觉非蹲在他面前,把脸埋在他膝盖上,不动了。
施晦僵着。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袁觉非闷闷的声音:“他们都不懂。”
施晦没说话。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袁觉非的头发。硬硬的,有点扎手。
“你懂吗?”袁觉非抬头看他。
施晦想了想,说:“不懂。但我知道那三点七度对你很重要。”
袁觉非盯着他,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只有你”的笑。他爬起来,坐到施晦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今天,”他说,“跟那个小说作者吃饭,聊得开心吗?”
施晦心里一紧。中午他是和江墨吃了饭,聊一个改编项目。江墨是社里介绍的作者,他推不掉。但袁觉非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袁觉非说,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微博上有人发图,你们在临江路那家咖啡馆。”
施晦想说那只是工作。但袁觉非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保险柜,施晦都不知道房车里有保险柜,从里面拿出施晦的笔记本,就是专访用的那个。
“这个,”袁觉非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我锁起来了。你下次再和别人吃饭,我就把它烧了。”
施晦盯着他:“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袁觉非走过来,弯腰,鼻尖几乎碰到施晦的鼻尖,“但写我的时候,你只能想着我。”
施晦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沙发。
“袁觉非,”他说,“你这样,我很累。”
袁觉非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直起身,把笔记本放回桌上,没锁回去。
“那你别走。”他说,声音突然软下来,“陪着我,行吗?”
施晦看着桌上的玻璃碴子,看着那盆蔫蔫的草,看着袁觉非攥紧的拳头。他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吞下的那粒药。
“好。”他说。
那天晚上施晦没回酒店。
袁觉非睡床,他睡沙发。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袁觉非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他坐起来,看见袁觉非蜷着身子,手抓着被子,指节发白。
施晦去倒了杯温水,从自己包里拿出药盒,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他犹豫了一下,又倒出一粒,碾碎了,混进水里。药末很快化开,看不出来。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碰了碰袁觉非的肩膀。袁觉非惊醒,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很大。
“喝水。”施晦说。
袁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他把杯子递回来时,手指碰到施晦的手指。
“施晦。”他小声说。
“嗯。”
“你手好凉。”
施晦没接话。他接过杯子,准备去洗,袁觉非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别走。”他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就在这儿。”
施晦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床边。袁觉非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边床。施晦和衣躺下,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袁觉非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很轻地搭在他腰上。没用力,就贴着。
施晦闭上眼睛。他想,这不对。但身体没动。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房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袁觉非忽然说:“那盆草,是我妈留下的。她死了以后,我就只剩它了。”
施晦没回头。他问:“什么草?”
“不知道名字。”袁觉非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过来,“她没说。我就一直养着,快养死了。”
施晦想起那盆蔫蔫的叶子。
“明天我帮你看看。”他说,“也许还能活。”
袁觉非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
“嗯。”他说。
天快亮的时候,施晦先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杯子洗了,药盒收好。袁觉非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
施晦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记本,推门出去了。
外面空气凉,带着早晨的潮气。他深吸一口,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又吞了一粒。
手腕上被袁觉非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按了按那块皮肤,有点疼。
然后他往片场走。今天还有戏要拍,还有稿子要写。还有袁觉非要他看着。
蝴蝶是什么时候扇的翅膀?施晦想。也许就是颁奖礼后台,他蹲下去捡那个奖杯的瞬间。
风已经起来了。他理了理衣领,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