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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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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钦和宋徵羽认识也有了十年了。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两条交错在一起的人生轨迹还是骤然松开,各自朝着反方向驰去,分道扬镳。
同样的场景,同样是被蝉鸣包裹着的炎热的长沙,他们又见面了。
助理忙着拦私生饭,南钦跑得又快,很快跑没了影儿。
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南钦的心仿佛空了一块,只剩惆怅,经过被围栏围着的高中人是恍恍惚惚,时间过得真快。三年,有三年是在这里度过的。
南钦脚步一顿,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早餐店,招牌明晃晃写着:月亮早餐。他稍一犹豫,还是抬腿走了过去,心中安慰自己,那个人不会在这里的。
行程太忙,演唱会在晚上,中午才下飞机,如今他连午饭都没吃过。
他怀念地望着这间早餐店,十年过去了,还是没什么变化。发黄掉渣的白墙,光滑锃亮的柜台,仍然保持着老样子。
见里面没人,南钦正要说话,眼尖地瞧见店内角落的地面上摆放着落了灰的吉他盒,他一时语塞。好半响才清了清嗓子,问:“请问有人吗?”
他戴了口罩和墨镜,想必不会轻易被人认出来。
“不好意思。刚刚在整理食……”声音戛然而止。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南钦愣住了,下意识想拔腿就跑,意识到自己打包得严实,对方是认不出来的,还是忍住了。
说话的男人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放下手机,拿起肩上搭着的毛巾擦手上的水。
南钦忍不住去看,手机上正播放着他唱歌的视频,标题为:当红歌手南钦弹唱《望月欲穿》……
手机屏幕上还躺着水滴,似乎是手机的主人匆忙想退出视频界面却因手上的水渍太滑而没成功。他呼吸一滞,猛地收回视线。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鼻梁与脊梁同样挺拔,一双深邃的眼眸又黑又亮——和当年一样,没有变。唯一的不同,是剪了头清爽的短发。
他垂下眼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道:“你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南钦竭力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讲出那句曾说过无数遍的话:“糖油粑粑,加一杯豆浆。”话毕,他又补了句,“打包。”
“好。”男人低声应道。他麻利地打包着糖油粑粑与豆浆,滚烫的热气向上飘,白雾沾上南钦的墨镜。他包得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南钦尽量转移视线不去看他,指甲狠狠戳入掌心,赶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有许多话想问,比方说你怎么在长沙,你为什么在早餐店当老板,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但他没有出声。过了六年,他与宋徵羽的感情早已散尽,如今形同陌路。
他付好了钱,接过宋徵羽手中的塑料袋,不小心碰到对方温热的指尖,身子一颤,很快恢复正常。他压低声音:“谢谢。”转身就走。
如果可以,南钦真的想落荒而逃,身后那人的视线炽热地钉在他身上,他要喘不上气来了。
但他又好想在这里多待那么一会儿,纪念他逝去的青春。他感觉每一步都走在空气上,轻飘飘的。
南钦心里清楚,过了这次,他与宋徵羽是真的无缘再见了,一别就是永远。
“……南钦。是你吗?”
身后人轻声说着。
“……”南钦停下脚步,摘下墨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本该不理会继续往前走,但他还是回头了,陷入了宋徵羽的眸子中。
这双眼睛藏着太多事,曾经在窄小出租屋度过的几千个日夜、凛冽寒风中在浏阳河边卖力弹唱的几个瞬间、跳入河中大声喊着为对方作的词的感觉……都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撕开。
对视的一瞬,他们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岁的少年。
*
夏日的长沙是黏糊、潮湿而干燥的,柏油路仿佛都蒸腾着热气。2016年的长沙不仅在燃烧人们,更是在燃烧学生们的青春。
酷暑,毕业季,大清早马王堆就已聚集了许多身穿蓝色校服的高中生,熙熙攘攘蹿在路边。
一辆黑自行车闯入众人的视线,车轮快到飞起,南钦蹬得极快,看得旁人提心吊胆地担心他会翻车。
他最终稳稳刹在早餐店旁,人刚下地,手却不自觉地松开,单车摔倒在地,他也没得空去扶,而是完完全全呆住了。
南钦的视线紧紧盯着一个人。
月亮早餐店旁有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发及颈,狭长的眼睫下是龙眼似的瞳孔,健康的铜色皮肤,皮肤身体壮实,隔着白布隐约能看到结实的手臂。
少年双手插在裤口袋,口中含着牙刷,满是泡沫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似乎瞧见了南钦,微怔片刻,伸出手握住台上的杯子,将这里的牙刷拿出来,仰头灌水,把泡沫吐了出来,就算漱口了。
他擦干嘴角的水渍,低声道:“抱歉。店长出去了,我帮忙看店。你要些什么?”
“……学长。”南钦还是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
少年微睁大眼:“你记得我?”
南钦忍不住想,我当然记得你。我喜欢你。他嘴上只道:“我们是一个校乐团的,你打鼓,我弹阮,我怎么会不记得?学长,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念大学了吗?”他的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心酸,秀眉微拧。
他无论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那三个字。
宋徵羽。
宋徵羽沉默半晌,道:“奶奶在我高三那年去世了,助学金太少,我就辍学出来打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顺手抓紧糖油粑粑,又拿了杯豆浆一起塞到南钦手里,“就当请你了。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南钦愕然,刚想说话,就被对方推搡着往前走,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跑进了学校。他真想说,他不介意迟到的。
南钦一整天都心乱如麻,脑中止不住地徘徊宋徵羽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是喜欢宋徵羽的,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还记得当初刚升入高中,望着视唱练耳分数排名顶端明晃晃的“宋徵羽”三个字,他就在想,什么人才能配得上这个名字呢,宫商角徵羽的徵羽,真是个好名字。
遇到宋徵羽后,南钦更是觉得他是当之无愧担得起这个名字的人。
十点,他一下晚自习就冲了出去,直奔那家月亮早餐店,却发现店早已关了门。南钦攥紧肩上的书包带,他不信邪,他必须见宋徵羽。
翌日是周日,不用上学,南钦还是起了个大早,草草地穿上衣服匆忙出了门,踩上脚踏板就骑车冲了出去,额上渗出汗珠也没手去拭,两只手都紧紧捏着手柄。
万幸,月亮早餐店开门了。迎接他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宋徵羽,而是李老板。
李老板笑得豪爽:“又是你,今天周日怎么也来了?还是糖油粑粑和豆浆吗?”
南钦定了定神:“……不。老板,我找你们店帮忙打零工的宋徵羽,麻烦了。”李老板一愣,随即笑道,“好啊!他就在里面,我叫他出来。”
李老板用粗犷的声音朝里边喊了声,帘子下一秒就起了褶子,一只脑袋探了出来,“有事吗?店长。”李老板笑道,“有人找你。”
宋徵羽缓缓走出来,瞧见南钦,道:“学弟,你找我做什么?快高考了,你要好好复习。”
南钦不理会,自己说自己的:“学长,你平时都住在哪儿?实不相瞒,我考不上大学的,我只想弹吉他。”
他本身是个无所谓的人,无所畏惧,无所谓一切。
唯一的有所谓,就是弹吉他。
“我没钱,住在出租屋里。店里事情多,最后几天了,再冲一把,你当务之急是好好……”宋徵羽话未说完就被南钦打断,“我知道,你也是想组乐队的吧!学长,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和你一起唱民谣的机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店里事情多,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失陪了。”宋徵羽面无表情地转身。
他身后的南钦低声说:“……学长。我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我和你是相像的。我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只有木吉他。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和你肩并肩地弹琴。”声音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宋徵羽抿紧了唇。他转头似笑非笑道:“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你也不一定能达到我的要求。”还未等南钦欣喜地答允,他又补充道,“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想打动我可不容易。”
见他一副逗小孩玩的口气,南钦眉头皱成倒八字,语气却是说不出的认真:“今晚八点,你等着!”话毕,他朝着反方向拔腿就跑,坐上单车猛地蹬起来,嘴角止不住上扬。宋徵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南钦还未开始,就已经尝到了胜利的甜。他骑得直喘粗气,涨红了脸止不住地笑。他会打动宋徵羽的。一定。
他没有练琴,没有记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只能是晚上,别的时候都不行。
是夜。长沙活了起来,带上了人间烟火气息。到处灯火辉煌,总算有了点儿中心城市的味道。长沙人都是夜间动物,人山人海。
南钦仰头看着皎洁的残月,心里的希望一样的亮。他背上吉他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目标是高中附近的早餐店——更准确来说,目标是宋徵羽。
他提前半个小时出发,自然也在约定时间前到达,却发现宋徵羽也到了——不是指他一直待在早餐店,而是他脱下员工制服,站在店外望着天空,眼神晦暗不清。
南钦没有出声叫他,宋徵羽沉浸地看着风景,他是不会去唤他的。
他慢慢地坐在石块上,放下吉他盒取出那把木色的旧吉他,没有拿拨片。吉他弦上痕迹明显,仿佛随时就会断掉,哪怕这把木吉他多么老旧,也阻碍不了这是他最爱的乐器。他的中阮是为了应付学校而自学,吉他则是注入了他全部的热爱。
宋徵羽在看月亮,南钦深呼吸也跟着抬头去看月亮,眸子亮晶晶的,腿跟着节拍一起抖动,声音平稳而又舒缓:
“月亮是你的眼,夜夜失眠念着你。”
“浏阳对岸流淌你的温柔。”
“……”
宋徵羽听到歌声,心跳漏了一拍,扭头去看坐在石块上闭眼盲弹的南钦,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不知弹唱了多久,南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歌叫什么?曲和词都不错。”宋徵羽由衷地赞道,“你的嗓音很好听。但是世上不乏唱功好的人。”
南钦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道:“那如果我说,这是我刚刚临时编的呢?”
“……”宋徵羽瞳孔一缩,良久没有出声。
南钦正欲开口,宋徵羽突然擒住他的手腕朝外走,轻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