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迟来的就医通知单 ...
-
叶沐雨第一次发现锁骨处那片纹路时,是在加班到深夜的洗手间。
白炽灯的光惨白得晃眼,她对着镜子扯松衬衫领口,想揉一揉被勒得发紧的皮肤,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了锁骨凹陷处那一抹极淡的蓝紫色。起初只是细细的几缕,像被谁用淡彩笔轻轻描过,蜿蜒着贴在皮肤上,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衣服掉色染上的痕迹。她伸手去搓,指尖触到的地方光滑细腻,纹路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和她本身的肌理融在一起,怎么也搓不掉。
那时候她还没太在意,只当是最近熬夜太多,皮肤过敏冒出的奇怪印记。隔天去公司,同部门的小姑娘凑过来盯着她的领口看了半天,惊叹着说:“沐雨姐,你什么时候纹的身啊?这蓝紫色的蝴蝶纹路也太精致了吧,像镭射的,阳光下肯定好看。”
叶沐雨愣了愣,下意识地拉紧了衬衫的扣子,扯出一个敷衍的笑:“不是纹身,就是不小心蹭到的颜料。”
小姑娘明显不信,还伸手想去摸,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从那天起,叶沐雨开始刻意穿高领的衣服,哪怕是闷热的夏末,也固执地用布料将锁骨处遮得严严实实。她不敢去医院,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更怕那个如今站在对立面、却依旧能轻易牵动她心绪的男人看出端倪。
那人叫裴青玄,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如今执掌整个集团的总裁,更是她发誓再也不要扯上关系的仇人。
小时候的他们,是整条巷子都羡慕的一对。他会爬树给她摘桑葚,会把作业本借她抄,会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身前,笑得一脸张扬:“我家沐雨,只有我能欺负。”可后来一场变故,两家人反目成仇,昔日的亲昵碎得彻彻底底。再重逢时,他是高高在上的裴总,她是他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疏离,有探究,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疼惜。公司里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只当是总裁对这个新来的员工格外严苛,却没人看见,他会在她加班时,让秘书送来温热的夜宵;会在她被客户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把所有带香菜的菜品都撤得干干净净。叶沐雨不是不明白,可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太深太宽,她跨不过去,也不敢跨。
日子一天天过去,锁骨处的纹路在悄悄蔓延。从最初的几缕细线,慢慢勾勒出蝴蝶翅膀的形状,蓝紫色也越来越深,像是被晕染开的水彩。偶尔晨起时,她会对着镜子发愣,看着那只半透明的蝴蝶安静地伏在锁骨上,翅膀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让人心慌。
伴随纹路而来的,还有越来越明显的乏力感。起初只是爬两层楼梯就气喘,后来慢慢发展到连打印文件都觉得手软。她开始频繁地请假,借口说是家里有事,实则是躲在家里,蜷缩在沙发上,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有次她强撑着去超市买东西,拎着一袋牛奶走了没几步,就觉得手臂酸得厉害,最后只能蹲在路边,缓了好久才站起身。
裴青玄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那天他亲自来部门巡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叫住叶沐雨的同事,声音冷硬,却难掩关切:“她最近怎么总请假?”同事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道是身体不舒服。裴青玄没再追问,转身离开时,指尖却攥得发白。
他不是没试过靠近。他借着工作的名义找她谈话,她却总是低着头,语气疏离客气;他想送她回家,她却宁愿挤公交,也不肯坐他的车;他甚至在她生日那天,准备了她小时候最爱的草莓蛋糕,却最终看着她和同事说说笑笑地离开,把那份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叶沐雨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撬开她的家门,小心翼翼地走到她床边,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又叹了口气。那熟悉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她想睁开眼,想质问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醒来时,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张便签,字迹清隽有力,是裴青玄的笔迹:“记得吃药,有事给我打电话。”旁边还放着一盒拆开的退烧药,药片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怕她忘记服用。
叶沐雨捏着那张便签,眼眶慢慢红了。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过往,那些爱恨交织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她瞒着裴青玄,独自去了医院。
医生看着她锁骨处的蝴蝶纹路,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才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一张就医通知单,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冰冷,诊断栏里写着三个字:栖蝶症。
“这种病很罕见,”医生的声音带着惋惜,“初期只是皮肤浮现蝶形纹路,容易被当成纹身,后期纹路会慢慢蔓延至全身,蝴蝶完全展开时,身体机能会逐渐衰竭……”
后面的话,叶沐雨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手里的就医通知单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出医院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青玄。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水打湿,一片片往下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裴青玄打来的。
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
“叶沐雨,你在哪里?”裴青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桌上的药也没动。”
叶沐雨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在外面,有点事。”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裴青玄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叶沐雨站在雨里,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影,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些年少的欢喜,那些后来的怨恨,在生死面前,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对着电话轻声说:“裴青玄,我在医院门口,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裴青玄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等着我,我马上到,千万别动。”
挂了电话,叶沐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那只蓝紫色的蝴蝶,翅膀已经展开了一半,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她捏紧了那张迟来的就医通知单,雨水打湿了纸角,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她知道,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她也知道,有一个人,会陪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