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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重逢,白首 谢榆下葬后 ...

  •   谢榆下葬后的第三天。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接近水泥的灰白色,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深秋入骨的阴寒和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胸闷的窒闷。街道上的行人裹紧外套,行色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良友站在那栋熟悉的、墙皮斑驳的旧楼下。深绿色的单元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拒绝一切的眼睛。她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是周岚在离开南京前,通过班主任老张转交给她的。“小榆那边还有些东西,良友要是……要是有空,去帮忙看看吧。钥匙给你,怎么处理,你看着办。”周岚在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怎么处理?林良友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来。必须来。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留有谢榆生活痕迹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尘埃、旧木头、晒过的布,和一丝若有若无、几乎已经散尽了的、熟悉清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还停留在那个阳光刺目、尘埃飞舞、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的午后之前。客厅里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空”的意味。老旧的木质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茶几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点未拂尽的灰尘。窗户紧闭着,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黯淡。头顶的风扇静止着,落满了灰。空气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林良友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扫过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来沉闷的痛感。她关上门,将外界的冰冷和喧嚣隔绝,也把自己关进了这个充满回忆和死亡气息的静谧空间。

      她先走到窗边,伸出手,想推开窗户透透气,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框,又缩了回来。算了。就让这里保持着原样吧。保持着谢榆最后离开时的样子。

      她开始慢慢地、无目的地走动。手指拂过沙发粗糙的布料,拂过茶几冰凉的玻璃面,拂过书架上一排排摆放整齐、却显然很久无人动过的旧书。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切都简洁、克制,像谢榆本人。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谢榆的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凉顺着手臂蔓延。她闭了闭眼,用力拧动,推开门。

      卧室比客厅更暗,因为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只有门缝里透进的一线昏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一张简单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部队里那种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靠窗放着,椅子规整地推进桌下。一个不大的衣柜紧闭着。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林良友走到书桌前。桌面上也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普通的文具,铅笔、橡皮、尺子、几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一板已经空了、只剩下铝箔板的药片背板,看不出是什么药。她拿起那板空的药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凹痕,然后放下。

      第二个抽屉,是一些杂物,旧电池、数据线、一个小医药箱(里面只有创可贴和棉签)、几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第三个,也是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一把很小的、常见的抽屉锁。

      林良友愣了一下。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很普通,但谢榆为什么要锁住这个抽屉?她想起周岚给的钥匙串,除了大门钥匙,还有几把小钥匙。她试了试,其中一把最小的黄铜钥匙,轻轻一拧,锁“咔”一声开了。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缓缓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但放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能看见里面装着几张纸。文件袋下面,压着一个眼熟的银色小药瓶,瓶身上的标签有些磨损,但“□□缓释片”的字样依然刺目。药瓶旁边,是一个深蓝色的、小巧的绒布盒子,看起来有些旧了。

      林良友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她先拿起了那个文件袋,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纸张冰冷洁白,抬头是本市一家知名三甲医院的名称。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和手写填注:

      【患者姓名】:谢榆

      【临床诊断】:左侧颞叶胶质母细胞瘤(IV级)

      【诊断日期】:xxxx年十二月一日

      【诊断意见】:肿瘤恶性程度高,浸润性生长,已累及重要功能区。手术风险极大,预后极差。建议进行姑息性放化疗及对症支持治疗。

      下面还有几张后续的复查记录和影像报告单,时间一直持续到今年六月。每一次的结论都大同小异,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肿瘤在进展,功能区受损加重,预后……无望。

      胶质母细胞瘤。IV级。脑癌。晚期。

      十二月。原来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谢榆就已经知道了。在她还为了期末考熬夜复习,为了明年的竞赛做准备,为了她们共同的“南京梦”而充满干劲的时候,谢榆已经独自一人,握着一张等同于死刑缓期执行的通知书,沉默地走进了这个寒冷的冬天,然后,用尽全部力气,伪装成一个只是“压力大”、“神经衰弱”的普通高三生,陪伴她走完了接下来这大半年炼狱般的、同时也是她们最后相伴的时光。

      林良友的眼前阵阵发黑,纸张在手中簌簌作响。她想起谢榆日益频繁的头痛、呕吐,想起她偶尔的视线模糊、反应迟钝,想起她握笔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越来越怕光怕吵,想起她偷偷服下的“止痛药”,想起她在最后一次模拟考场上痛苦的晕厥,想起她日记里那些冷静到残酷的自我记录……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此刻都被这张轻飘飘的诊断书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完整而惨烈的真相图景。

      她一直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计划着,忍耐着,配合着治疗(也许只是姑息性的),然后努力地、拼尽全力地,想要和她一起,走到那个叫做“高考”的终点,拿到那张通往她们共同未来的门票。哪怕那张门票,对她自己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嗬……”一声极其痛苦的抽气从林良友喉咙里溢出,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冲垮堤坝,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冰冷的诊断书上,晕开了墨迹。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株在寒风中濒临折断的芦苇。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灭顶般的冲击才稍稍过去。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银色的药瓶。瓶身很轻,里面只剩下寥寥几片白色的药片。她拧开瓶盖,将药片倒在掌心。小小的,圆形的,白色药片。就是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支撑着谢榆,对抗着颅内那不断膨胀、吞噬一切的恶魔带来的剧痛,让她能够坐在课堂上,拿起笔,写完一张张试卷,甚至走进高考考场,完成那场惨烈的、最后的战役。

      她的目光落在药瓶的标签上,用法用量那里,有谢榆自己用极细的笔迹添加的、小小的备注:“晨1,午(痛时),晚2”。一天,最多的时候,需要四片。而她之前看到的“谷维素”瓶子里,装的也是这个。她一直在用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这些药片,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她认得这个盒子。是她们初三毕业那年夏天,一起逛夜市时,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买的。当时里面是一对很便宜的小狗挂件,一黑一白,憨态可掬。谢榆买了黑色的,把白色的送给了她。笑着说:“以后挂钥匙上,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后来,她的那个白色小狗挂件,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她还懊恼了很久。谢榆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原来……黑色的这个,一直被谢榆收在这里。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挂件,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微泛黄的信纸。信纸下面,垫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的小狗挂件,塑料的,做工粗糙,却因为经常被摩挲,表面变得十分光滑,甚至有些褪色。

      林良友拿起那张信纸。很普通的横格信纸,是谢榆常用的那种。她缓缓展开。

      是谢榆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工整,但仔细看,笔画末端有些不易察觉的虚浮和颤抖,尤其是写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淡,力道也越来越轻,仿佛写字的人正在迅速耗尽力气。

      【良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啦(老土吧?但我想不到更好的说法了)。别哭,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可是在努力笑着呢!】

      开头的第一句,就让林良友的眼泪再次汹涌而下。她仿佛能看到谢榆苍白着脸,坐在书桌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写下这些故作轻松字句的样子。

      【首先,最重要的事!你要答应我,看完这封信,不许做傻事,不许哭太久(允许哭十分钟,计时开始!)。要好好吃饭,按时吃,不许挑食,你胃不好。要早起早睡,别总熬夜刷剧,对皮肤不好,也伤身体。我知道你肯定又瘦了,等我……等以后见到你,要是发现你没好好照顾自己,我可要生气的。】

      【然后,是关于“以后”的事。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去南京啦,但你要替我去看看。替我走一走梧桐大道,替我泡一泡图书馆(记得帮我占个靠窗的位置),替我尝尝食堂的豆浆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还有我们说好的鸭血粉丝汤和汤包。你要好好上学,我知道你肯定能学得很好。别总想着竞赛拿奖什么的,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把大学读完,找一份你喜欢的工作,或者继续读研,都好。】

      【我留了一张银行卡给你,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写(1204)。钱不多,是我这几年竞赛的奖金和攒的零花钱,还有……我妈后来给的一些。密码好猜吧?就知道你记不住复杂的。这些钱,你留着,大学用,或者以后……买个小房子,付个首付?再买辆代步车,周末可以出去玩。别总挤公交地铁,太累了。】

      【恋爱的事情嘛……(这里,字迹有明显的停顿,墨水晕开了一小点,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嗯,以后如果遇到很好、很爱你的人,也要试着去接受。人生还很长,良友,你不能总活在过去,活在有我的记忆里。要向前看。要幸福。】

      写到这里,下面有一行字,被用力地、凌乱地涂黑了,墨水几乎透破了纸背。林良友凑近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辨认出被涂黑前,谢榆最初写下、又仓皇抹去的那行字:

      【……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用力,笔画甚至有些扭曲,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渴望和绝望。但在最后一个字写完的瞬间,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这话的任性,或许是不想留给林良友这样的枷锁,谢榆用笔狠狠地、反复地涂抹,直到那行字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墨迹。只在最后,用已经有些飘忽的笔迹,接上了那句:“……要幸福。”

      【好了,啰嗦了这么多,其实最想说的就是,良友,能遇见你,是我短短十几年人生里,最最最幸运的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是做题做到头秃,考试考到崩溃,甚至是最后这些疼得睡不着觉的日子,只要想到你,想到我们说过要一起去南京,我就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对不起,最后还是骗了你,瞒了你这么久。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更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坏掉。那样太残忍了,对你,对我,都是。就让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个能解出难题、能和你一起规划未来的、厉害的谢榆吧。虽然可能也没多厉害啦。】

      【最后,小狗挂件还给你。我的那个,我带走啦。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我们也算一人一个,扯平了。不准再弄丢了哦。】

      【别找我。我在风里,在阳光里,在以后每一个你想念我的瞬间里。要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再见啦,我的良友。】

      【要幸福。】

      【于某个不想起来的早晨】

      信纸的最末端,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简笔画画的雪花符号。画得很认真,六个瓣,晶莹剔透的样子。

      信,到此结束。

      林良友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信纸,维持着那个弯腰蹲在抽屉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手中信纸微微颤抖的窸窣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谢榆的声音,透过这些熟悉的字迹,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是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清冷,却又充满力量的语调。叮嘱她吃饭睡觉,规划她的未来,笨拙地安慰,故作开朗地告别,又在最后,泄露了那无法掩饰的、深爱不舍的绝望。

      “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女朋友……”

      那被涂黑的一行,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林良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原来,谢榆和她一样,在最后的时刻,是那样的不舍,那样的渴望被记住,被以“女朋友”的身份记住。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这句话吞下,涂黑,换成一句苍白的“要幸福”。

      她把所有的痛苦、恐惧、不舍都自己吞了,只留给她一封“开朗”的遗书,一个倒写的生日密码,一个被退回的小狗挂件,和一句轻飘飘的“再见”。

      “啊——————————!!!!”

      甚至仿佛一生的痛苦、悔恨、绝望、爱恋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林良友所有理智和压抑的堤防,化作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尖嚎!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血泪,在空寂的房间里横冲直撞,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她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桌,蜷缩起身体,将那张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按进自己的心脏里。她张大嘴,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有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抽泣和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不在乎,只是死死地抓着信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谢榆?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谢榆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她们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幸福刚刚触手可及,就要被彻底夺走?

      南京,梧桐,图书馆,未来,幸福……所有谢榆在信里为她规划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没有谢榆的未来,算什么未来?没有谢榆的幸福,她怎么去幸福?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那些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平静、麻木,在这一刻被这封遗书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意识的抽噎。她浑身冰冷,脸上泪痕纵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信纸的手,信纸飘落在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银色的小药瓶上,落在了掌心那几片白色的、谢榆最后剩下的止痛药上。

      谢榆靠它们,熬过了最后那些剧痛的日夜。

      她看着那些药片,眼神空洞,然后,猛地抬手,将掌心里所有的药片,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没有水,她就那样干咽了下去。药片粗糙地划过喉咙,带来苦涩和窒息的恶心感,她用力吞咽,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笔筒里,那把她很熟悉的、谢榆用来裁纸和做手工的银色美工刀上。刀片闪着冷冽的光。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美工刀。手指冰凉,却很稳。她推开刀鞘,崭新的、锋利的刀片露了出来。

      她扶着书桌,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蹲了太久而麻木刺痛。她踉跄着,走到谢榆的床边,慢慢坐下。床上仿佛还残留着谢榆身上那股极淡的、干净清冷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从绒布盒里拿出来的、黑色的、有些褪色的小狗挂件。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属于谢榆的触感。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光线,但她仿佛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看到南京城铅灰色的轮廓,看到那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风,正穿过高楼大厦,穿过梧桐枝桠,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呼啸。

      呼呼。

      呼呼。

      像叹息,像呼唤,像永不止息的无尽私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她们也是这样并肩坐着,谢榆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地说:“良友,你说,南京的风,会是什么声音?”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的是:“肯定和这里不一样吧?说不定……能听到长江水的声音?”

      谢榆笑了,没说话。

      现在,她好像听到了。那风声穿过空旷的房间,穿过她空荡荡的胸腔,穿过漫长而痛苦的时光,清晰无比。

      呼呼。

      呼呼。

      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久……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惨淡、却异常温柔的弧度。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

      然后,她握紧了那把冰冷的美工刀,对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最清晰的、象征着生命搏动的青色血管,用尽全身残留的、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划了下去。

      冰冷的锋刃切开温热的皮肤,阻力很小,然后,是更深层的、更坚韧的什么被切断。起初是冰凉的触感,紧接着,剧烈的、尖锐的疼痛猛地炸开!但她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暗红色的、温热的血液,瞬间从那道整齐而深刻的切口里涌了出来,争先恐后,起初是涌,然后很快变成了汩汩的流淌。鲜红刺目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她的袖口,滴落在谢榆素色的格子床单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不断扩大的、凄艳的暗红色花朵。浓烈的、带着铁锈甜腥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疼痛尖锐,但更尖锐的,是心里那片终于得到解脱的、空茫的平静。身体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迅速被抽走。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呼呼的风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像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床单上迅速连成一片的血泊,看着手心里那个被血迅速染红的、黑色的小狗挂件。然后,她极其艰难地、努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嘴唇翕动,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呢喃。那声音混合在越来越响的风声里,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终于抵达的回应:

      “为什么……南京的风里……总是你啊……”

      “谢榆……”

      “我来……找你了……”

      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她握着那个染血小狗挂件的手,无力地松开,挂件掉落在血泊中。她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向旁边歪倒,最终,轻轻地、安静地,靠在了谢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冰冷的被子上。脸颊贴着那粗糙的棉布格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阳光晒过的、干燥洁净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她自己鲜血的甜腥。

      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虚空,瞳孔里的光芒迅速消散,最后凝固成一片空洞的、灰暗的平静。只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极淡的、终于得到安息的温柔弧度。

      呼呼。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用力拍打着玻璃,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声响。窗帘厚重,纹丝不动。

      呼呼。

      风声穿过城市,穿过梧桐落叶,穿过寂静的楼道,仿佛在轻轻叩击着那扇紧闭的深绿色铁门,呼唤着里面再也无法回应的人。

      呼呼。

      是风声。

      也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无尽的虚空与永恒的寂静里,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跨越了生死界限、再次相遇时,发出的、唯一而永恒的回响。

      房间里,鲜血无声地浸染。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体,静静依偎着空荡的床铺。染血的遗书飘落在地,旁边是空了的药瓶和那把闪着冷光的美工刀。黑色的、廉价的小狗挂件,一半浸在暗红的血里,一半露在外面,塑料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南京市一中的报时铃刚响。

      阳光始终没有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帘。

      只有那风声,不知疲倦地,呼呼,呼呼,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永恒的安魂曲,又像一场漫长等待后,终于到来的、寂静的团圆。

      最后的蝉鸣里,有人早慧地参透了盛夏的禅机——原来最高级的告别,是在最喧嚣的鼎沸声中,为对方续写永不落幕的晴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重逢,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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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