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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守望 全国中学生 ...

  •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所在的北方城市,正经历着一年中最凛冽的时节。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承办赛事的老牌大学校园里,梧桐树枝桠光秃,覆着未化的残雪,显得肃穆而冷清。然而,物理学院那栋灰扑扑的实验楼内,气氛却灼热得近乎凝滞。

      理论考试刚刚结束。可容纳数百人的阶梯教室里,空气依然弥漫着笔尖摩擦、纸张翻动遗留下的紧绷感,混合着汗水、印刷油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过度思考后的精神灼烧气息。考生们鱼贯而出,面色各异,有人双目放光低声讨论,有人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还有人眼圈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谢榆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她手里拿着笔袋和准考证,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书写而有些泛白。四个半小时,六道大题,每一道都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堡垒,需要调用全部的知识储备、思维敏捷性和攻坚耐力去破解。她做到了全力以赴,甚至超常发挥——最后一道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输运的题目,她用了考场里几乎无人尝试的、结合了Berry相位和边缘态散射矩阵的方法,推导过程繁复如迷宫,但她凭借集训时打磨出的坚韧和一丝灵光,硬是在终场铃响前画上了最后一个等号。

      但此刻,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或喜悦。只有一种高强度爆发后的虚脱,以及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知道,这套题的难度超出了以往任何一届,区分度极高。她的解答未必完美,那道让她灵光一现的拓扑题,某个边界条件的处理可能过于大胆,存在扣分风险。胜负,在分数出来前,皆是未知。

      “谢榆!”同省队的队友王铮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此刻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最后那道拓扑题,你做了吗?我用的是有效哈密顿量加k·p微扰,算出来结果好像有点怪……”

      “做了。”谢榆言简意赅,脚步未停,“边界态的手性可能要考虑得更细。”

      “我就说!”王铮一拍大腿,随即又垮下脸,“完了,那我那个表面电导的表达式可能符号反了……你用的什么方法?”

      谢榆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等标答吧。现在讨论无益,保存精力,下午还有实验。”

      王铮被她冷静的语气一激,也收敛了兴奋,点点头:“对对,实验是关键。听说今年的实验仪器特别新,操作流程也复杂……”

      两人说着,走向临时安排的休息室。走廊里暖气很足,但谢榆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她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全神贯注后的生理性战栗。她需要食物、需要短暂的放空,然后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下午更考验动手能力、临场应变和心理素质的实验环节。

      休息室里提供了简单的盒饭,谢榆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拿出保温杯——是林良友给的那个,里面泡着提神的浓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最后那道题推导时,某个瞬间的卡壳;林良友在语音里说“你的思路,有效”时清亮的声音;还有窗户上那个丑萌的小太阳……

      她猛地睁开眼,甩开这些杂念。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她重新坐直,从书包里拿出实验注意事项和仪器清单,强迫自己再次默读、记忆关键步骤和可能出现的误差来源。周围其他省的选手也在做着类似的最后准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近乎白热化的竞争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寒假集训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刚刚结束。教室里一片哀鸿遍野。

      “这题也太变态了!那个相对论尺缩效应结合多普勒频移的题目,谁想出来的?”徐浩抓着他本就稀疏的头发,一脸崩溃。

      沈雨也脸色发白,正在疯狂对答案:“第三题第二问,你积分上下限取的多少?我好像代错了……”

      林良友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草稿纸上最后一道没能完全解出的、关于非线性光学频率转换的题目,心里沉甸甸的。这套模拟题的难度明显拔高,意图在集训结束前最后一次锤炼和筛选。她大部分题目都做了出来,过程也算完整,但速度和准确性,比起班里那几个明显有竞赛天赋、思路诡谲的男生,还是差了一线。尤其是那道光学题,她对其中涉及到的相位匹配条件理解不够透彻,导致列出的方程组有瑕疵,最终时间不够,未能完全求解。

      周教授拿着卷子走进来,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讲评,而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缓缓开口:“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比前几次难很多?”

      底下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附和。

      “觉得难就对了。”周教授敲了敲黑板,“这就是接近省复赛真实难度的题目。而且,我告诉你们,这甚至不是最难的一档。真正到了省队选拔、全国赛的层面,题目对知识迁移能力、建模能力和数学工具的要求,会是这个的几倍。”

      教室里鸦雀无声。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甚至些许退缩的神色。

      “集训到今天,该教的理论、该练的技巧,我都已经塞给你们了。”周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回去以后,距离真正的省复赛还有几个月。是满足于现有水平,还是朝着更高目标继续挖掘潜力,你们自己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林良友的方向:“竞赛这条路,天赋很重要,但比天赋更重要的,是坚持,是面对难题时不肯放弃的狠劲,是不断将新知识融入自身体系的整合能力。有些人,可能起步不是最快,但后劲足,因为她的基础打得牢,思维有弹性。”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周教授是在说她吗?是在肯定她文科思维带来的“基础牢”和“思维弹性”?

      “好了,自己订正错题,总结薄弱环节。明天上午是实验考核,下午集训总结,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周教授说完,便不再多言,背着手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低气压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被翻动卷子和低声讨论的声音取代。林良友没有加入讨论,她拿起红笔,开始一题一题地分析自己的错误。那道光学题,她对照着谢榆笔记里关于非线性光学基础的部分,重新推导,终于找到了自己相位匹配条件理解偏差的关键所在——她忽略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关于晶体双折射方向的约定。这个错误很典型,反映出她对这类需要结合几何光学和电磁波理论的交叉知识点,掌握得还不够融会贯通。

      她将正确的推导过程仔仔细细地写在错题本上,并在旁边用红笔标注:“知识盲区:晶体光学方向约定。需系统复习《光学》相关章节,并找类似题目强化。”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这次考得不理想,但至少问题暴露得清楚,方向明确。她想起周教授的话,也想起谢榆此刻正在全国赛的战场上,面对的是比这难上数倍的挑战。自己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谢榆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早上发的“加油”,谢榆没有回复,应该在紧张考试。她想了想,没有询问考得如何,只是打字:“我们模拟考刚结束,很难,但问题都找到了。你那边也加油,别想太多,专注于当下。无论结果,你都是我的骄傲。” 发送。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但谢榆没有回复。大概在准备实验,或者不方便看手机。林良友收起手机,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错题本上。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阵地,不添乱,不打扰,用默默的努力和进步,去呼应远方那个正在为梦想拼搏的身影。

      下午,全国赛实验考场。巨大的实验室里摆放着数十套精密的实验仪器,每套都价值不菲,许多是本科生甚至研究生阶段才会接触到的设备。实验题目提前半小时发放,是“利用光栅光谱仪和CCD探测器测量未知光源的发射谱线,并据此分析光源可能的构成元素及物理机制”。

      题目看似常规,但陷阱重重。光栅需要自己校准,CCD的驱动软件和数据处理程序需要现场学习并编写简单指令,给出的标准谱线数据存在已知误差需要修正,而且,最后还要求设计一个简单的实验,验证对光源某种可能机制(受激辐射?轫致辐射?特征谱线?)的判断。

      三个小时的实验时间,对心理和操作都是极致考验。谢榆戴上防护眼镜和手套,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整个世界迅速收缩到眼前的仪器、手中的工具和脑海中的步骤。她动作稳定而迅速,校准光栅时手法精准,读取数据时目光如炬,编写简单的数据采集和拟合程序时逻辑清晰。同实验室的其他选手有的在急躁地调试光路,有的在对着电脑屏幕抓耳挠腮,还有的因为操作失误导致数据异常而脸色煞白。

      谢榆心无旁骛。她像一台精密设置的仪器,严格而高效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在分析谱线时,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几条非常微弱的、不在标准数据库中的谱线。是噪声?还是未知元素的特征线?她略一沉吟,没有武断忽略,而是记录下其位置和相对强度,并在最终分析报告中,将其列为“疑似未知干扰或待进一步确认的微弱信号”,并给出了可能的物理原因猜测(如仪器本底噪声、环境光污染、或样品杂质)。

      最后的设计验证实验,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但最能说明问题的方法:在光源前加上不同波长的滤光片,观察特征谱线的变化,以此初步排除连续辐射机制,佐证她的特征谱线分析。时间把控得刚刚好,在终场提示音响起前,她完成了所有数据记录、处理和分析报告,并有序地关闭了仪器。

      走出实验室,北方冬日的寒风再次包裹上来,她却感到一种内里散发的、蒸腾的热意。实验完成得还算顺利,该做的都做了,该注意的都注意了。结果如何,交由评委评判。

      回到休息区,同省队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个个面带倦色,但精神都还算振奋,互相交流着实验情况。王铮的实验似乎遇到了麻烦,数据不太理想,正在唉声叹气。带队老师过来,没有多问细节,只是让大家好好休息,准备晚上的理论试题讨论会(非强制,但大部分选手都会参加)。

      谢榆拿出手机,这才看到林良友发来的信息。看着那句“无论结果,你都是我的骄傲”,她冰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光。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只回了三个字:“实验完。尚可。”

      想了想,又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她趁实验间隙,用手机快速拍下的CCD屏幕上显示出的、那些微弱“异常”谱线的模糊照片。她将这张看不出什么具体内容的照片发了过去,附言:“看到几条奇怪的线。记下了。”

      这大概是她能表达的、最接近“分享此刻心情”的方式了。不是诉苦,不是炫耀,只是告诉她:我在这里,遇到了这样一件具体的事,我处理了,并且记得告诉你。

      发送完毕,她便收起手机,拿出理论考试的草稿纸,开始为晚上的讨论会做准备。比赛尚未结束,她还不能松懈。但心底某个角落,因为那条简短的信息和那张模糊的照片有了去处,而变得异常安稳。

      她知道,在遥远的南方,有一个人,会懂得这张照片和这行字背后,所承载的专注、敏锐,以及那份独属于她们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挂。这份无声的守望,穿越赛场的硝烟与寒训的疲惫,成为支撑彼此继续前行的、最温柔也最坚实的力量。全国赛的最终章即将揭晓,而她们各自的故事,也将在不久后的重逢与新的征程中,交织出更加动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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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