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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前夜 省复赛前夜 ...

  •   省复赛前夜,林良友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册,也不是错题本,而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落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将她笼罩,在墙壁上投出静默的剪影。

      该看的书早已翻烂,该做的题早已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公式、定理、模型、技巧……像无数条清晰的溪流,在她意识深处无声流淌。然而此刻,当她试图将这些溪流汇聚,想象明天考场上可能遭遇的任何“未知”时,大脑却呈现出一片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没有紧张到窒息的焦虑,也没有盲目乐观的亢奋,只有一种被抽空后的、悬浮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尽力。从谢榆离开,独自面对课业与竞赛的双重压力,到在郑老师“敲打”下磕磕绊绊地寻找“巧”与“胆”,再到深夜邮件里与谢榆跨越千里的、无声的思维交锋……这几个月,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灼烧与重击,都让她变得更加致密,却也留下了无数细小的、只有自己能感知的裂痕与疲惫。

      窗外的城市已然沉睡,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夜幕。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大概还在为一道普通的期中考试题发愁,谢榆则可能已经锁定了省队名额。不过一年光景,她们都已站在了各自全新的、更高的门槛前,只是方向已然不同。谢榆在国手选拔的最终战场,与全国最顶尖的天才角逐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名额;而她,明天将走向省级赛场,与全省的佼佼者竞争通往全国赛的入场券。

      她轻轻摩挲着谢榆留下的那个红色笔记本的封面,边缘的毛糙感传递着一种踏实的慰藉。她又点开邮箱,最后看了一眼谢榆那封关于“非线性动力学”的邮件,以及附件里那份她至今未能完全读懂的文献摘要。那些艰涩的术语和复杂的模型,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冰山,昭示着物理世界的深邃与她自身的渺小。但奇怪的是,这种“渺小感”并未让她沮丧,反而奇异地安抚了她赛前最后时刻的焦躁——意识到山外有山,才能更心无旁骛地攀登眼前这座。

      她最终在空白笔记本上,只写下了一行字:

      “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清空大脑。意识浮沉间,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谢榆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如她一般,在赛前最后的寂静里,独自面对内心的潮汐?

      同一片夜幕下,千里之外的IPhO国家集训基地,气氛却与宁静无缘。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谢榆坐在长桌一侧,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着厚厚的答辩材料和实验数据汇总。她的对面,坐着五位神情严肃的评审导师,其中三位是国内外知名的物理学家,两位是往届IPhO金牌得主、现已在顶尖学府深造的学长。

      这是最终选拔答辩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质询,也是最接近实战、压力最大的一次。导师们的问题不再局限于课题本身的技术细节,而是转向了更根本、更开阔的领域。

      “谢榆同学,你报告中提到利用Majorana零模编织进行拓扑量子计算的容错优势,请详细阐述一下,在当前实验条件下,退相干和噪声对这类编织操作保真度的具体影响数量级估算,以及你设想的可能解决方案。注意,我要的不是教科书上的理论极限,是基于现有最前沿实验论文的、你自己推导的估算。” 一位头发花白、目光如电的老教授缓缓开口,问题直指课题最核心的脆弱环节。

      谢榆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一张草稿纸上,那里有她预先准备的一些关键数据和推导线索。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另外几位候选者略显急促的呼吸。她能感觉到身旁同组队员投来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目光。

      三秒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老教授的视线,声音清晰稳定,开始叙述。她没有直接给出估算结果,而是先快速回顾了报告中引用的几篇关键实验论文中关于退相干时间的测量数据,指出了不同实验组数据存在差异的可能原因(样品制备、测量手段),然后基于最保守的一组数据,结合Majorana零模编织的具体操作步骤,建立了一个简化的噪声模型,现场在白板上推导出保真度衰减的近似表达式,最后给出了一个数量级范围,并补充道:“这个估算是极度简化的,忽略了……等因素,实际值可能更悲观。可能的解决方案,除了继续优化材料生长和测量技术,或许可以结合动态解耦或量子纠错编码的思路,虽然会引入额外开销,但理论上可提升容错阈值。具体可行性需要进一步模拟。”

      她的叙述条理分明,既有对现有实验局限的清醒认识,也有基于理论的合理外推和解决思路的开放性探讨,没有回避困难,也没有夸大其词。老教授听得很仔细,不时微微点头,但表情依旧严肃。

      “思路清晰。但你的解决方案涉及不同领域交叉,你如何确保自己在有限时间内,掌握足够的量子信息与量子纠错知识,来支撑这个方向的深入?”另一位较年轻的导师,也是曾经的IPhO金牌得主,紧接着发问,语气带着审视。

      “过去两周,我系统学习了Nielsen & Chuang的《Quantum Computation and Quantum Information》前十章,以及Kitaev关于拓扑量子计算和表面码的经典论文。对于基础概念和主流编码方案有了初步了解。更深层的容错阈值计算和具体编译优化,确实超出我当前知识边界,这需要在后续研究中,与相关领域专家合作,或进行专项学习。”谢榆回答得不卑不亢,既展示了自己的主动学习能力,也坦诚了目前的不足。

      问答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问题天马行空,从拓扑绝缘体的边界态输运,到超导量子比特的耦合调控,从理论模型的数学严谨性,到实验方案的实际可操作性。谢榆大部分时间应对沉稳,偶尔遇到特别刁钻或涉及她尚未深入研究的方向时,她会坦率承认“这方面了解有限,目前看法是……”,然后基于现有知识给出谨慎的推测,绝不会不懂装懂或强行辩解。

      模拟答辩结束时,已近凌晨。导师们没有当场评价,只是示意他们可以离开。走出会议室,同组的几名队员都长长松了口气,有人直接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高强度、高压力的问答,对精力和心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谢榆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沉静,仿佛所有的情绪和能量都被收敛进了最深的内核。她没有参与队友们劫后余生般的低声讨论,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基地的庭院,夜色中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幽暗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她习惯性地点开邮箱,扫了一眼,大多是基地通知和学术订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知道,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林良友将走向省复赛的考场。她不会发信息去打扰,任何言语在此时都可能成为不必要的干扰或负担。她能做的,只有在心底,为那个正在独自迎战的女孩子,留下一份无声的、却足够坚定的信任。

      她也知道,自己离最终的目标——IPhO中国国家队正式名单,也只有一步之遥。刚刚结束的模拟质询,是最后一道重要的关卡。导师们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次点头或沉默,都可能影响着最终的评价。但此刻,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该做的准备,已倾尽全力;该展现的能力,已毫无保留。剩下的,交给评审,也交给命运。

      她需要的,是像林良友一样,在最后的时刻,将一切喧嚣与杂念清空,只留下最纯粹的对物理问题的专注,以及一颗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面对的、坚韧的心。

      夜风从窗户缝隙渗入,带着北方春末夏初的微凉。谢榆靠在冰冷的窗框上,闭上眼睛,让清冷的空气涤荡着有些灼热的思维。脑海中,那些复杂的公式、激烈的答辩、队友紧绷的面孔、导师审视的目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浮现的,却是那个冬夜图书馆里,林良友抱着她给的布袋,眼眶发红却用力点头说“好”的模样;是邮件里那些稚嫩却执拗的推演字迹;是那句“但求无愧”。

      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与破晓前最坚定的微光。

      省城,另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林其森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台灯下,他握着一支削尖的铅笔,眉头微锁,神情是罕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画纸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简单的T恤,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清晰而不过分夸张,短发干净利落。背景是模糊的篮球场轮廓,以及看台的栏杆。虽然没有画正面,但那专注的姿态、略微前倾的身体语言,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沉默的、坚韧的力量感。

      他画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笔都反复斟酌,试图抓住那种难以言喻的神韵。这不是他第一次画穛述,但却是第一次试图画一个“动态”的、带着某种“故事感”的穛述。他画的是那次他受伤后,穛述第一次来医院,安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整理画具时的样子。那个瞬间,他疼得心烦意乱,却被那人周身散发出的、与病房格格不入的沉静所吸引,烦躁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铅笔尖轻轻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太懂光影,不懂透视,只是凭着记忆和一种笨拙的直觉,努力将那个印在心底的侧影勾勒出来。画到那只握着炭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时,他停顿了很久,涂改了好几次,总是不满意。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穛述发来的信息,很简单:“明天加油。别紧张。”

      林其森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放下铅笔,回复:“知道。你也早点睡。”

      “嗯。在画画。”穛述很快回过来。

      “画什么?”

      “没什么,随便练练。”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图片,似乎是一个苹果的素描,但光线处理得很用心。

      林其森点开看了看,回复:“好看。”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画了一半的素描本拍了一角,只拍到那个未完成的背影轮廓和手部,发送过去,附言:“手好难画。”

      信息发出去,他有点后悔,觉得太幼稚。但穛述的回复很快过来,没有评价他的画,只是说:“手腕的转折,可以再肯定一点。阴影从虎口这里下去。”

      很具体的、技术性的建议。林其森看着,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他重新拿起铅笔,按照穛述说的,尝试修改。果然,感觉顺眼了一些。

      “好像好点了。”他发过去。

      “嗯。”穛述只回了一个字。

      两人没有再说话。林其森继续对着画纸较劲,穛述大概也在继续画他的苹果。没有更多的交流,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隔着手机屏幕,两人却仿佛共享着一方由铅笔线条和无声关注构筑起来的、静谧而安稳的空间。

      林其森不知道姐姐明天比赛具体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脚踝完全恢复后还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水平。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但至少此刻,他握着铅笔,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一个让他感到平静的侧影;而屏幕另一端,有人用同样安静的方式,陪着他,并给予他一点最朴素的、关于“如何画好一只手”的建议。

      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在这个重要的夜晚,感受到一丝与紧张、期待、压力都无关的、纯粹的温暖与踏实。他知道,无论明天姐姐考得如何,无论自己康复之路还有多远,有些陪伴和坚持,始终都在,如同暗夜里的微光,不耀眼,却足以照亮脚下的一方寸土,让人有勇气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三个城市,三个房间,三个少年人,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对着各自人生中重要的节点,经历着赛前最后时刻的沉淀、等待与蓄力。大战前夕的宁静,往往最为深刻,也最富含力量。当晨光再次刺破黑暗,他们将各自奔赴战场,而所有的努力、挣扎、陪伴与期望,都将在那一刻,迎来最真实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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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