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盛夏余悸 八月的末尾 ...

  •   八月的末尾,暑气依旧黏稠地贴在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里。但清晨和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夏末的、干爽的凉意。梧桐树叶的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焦黄,蝉鸣也一日比一日更显声嘶力竭,像是在做最后的、尽情的告别。

      林良友的暑假,进入了一种高度压缩、同时又心无旁骛的状态。全国物理竞赛决赛的日期,像悬挂在头顶的倒计时牌,无声地催促着。郑老师为她量身定制的“魔鬼集训计划”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每天上午是密集的理论串讲和难题突破,下午是实验操作的精雕细琢和模拟测试,晚上则是她自己的查漏补缺和谢榆留下的IPhO资料的消化吸收。

      生活被简化到极致。书桌是她的战壕,草稿纸是她的军火,一支又一支耗尽墨水的笔芯是她的勋章。程挽宁约了她三次逛街,陈孀发来两次新发现的编程技巧分享,都被她抱歉地推掉了。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紧紧绷着,全部的注意力、意志力和体力,都投注在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战场上。

      只有在夜深人静,结束一天的高强度学习,揉着酸胀的脖颈和太阳穴,准备上床前的那一刻,她才会允许自己短暂地、彻底地放松下来。她会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她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谢榆的IPhO国家队集训,也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联系变得极其稀少,且不规律。谢榆似乎完全与外界隔绝了,只有偶尔在深夜,林良友的手机才会忽然震动一下,跳出几条简短的信息,或者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可能是深夜实验室窗外,城市遥远而寂寥的灯火;可能是写满复杂推导、边缘被咖啡渍晕染的草稿纸一角;可能是一块只咬了一口、看起来就硬邦邦的面包;也可能是集训基地灰扑扑的、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绿植的小院子。

      没有文字说明,或者只有一两个意义不明的符号。但林良友却能从那模糊的画面和极简的信息中,清晰地感受到谢榆所处的环境、承受的压力,以及那份在极限状态下依旧保持的、近乎洁癖的秩序感。谢榆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我在战斗,我还好。

      林良友从不追问细节,也不抱怨联系的稀少。她只是同样简单地回复:“看到了。加油。注意休息。”“面包看起来好硬,记得泡软了吃。”“推导很漂亮。我这边也在做题。”

      她们像是两艘在深海不同层面航行的潜水艇,用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波,确认彼此的位置和状态。知道对方也在同一条名为“奋斗”的暗流中奋力前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慰藉和力量来源。

      八月最后一个周五的傍晚,林良友结束了一天的模拟测试,成绩不错,郑老师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回家路上,脚步虽然疲惫,心里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该准备的,已倾尽全力。剩下的,交给考场和命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林良友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谢榆。

      她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将听筒贴近耳朵。

      “喂?”谢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深层倦怠,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许,却奇异地有种拨动心弦的质感。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集训结束了?”

      “嗯。刚结束。后天回国。”谢榆的语速比平时稍慢,但依旧清晰,“你那边怎么样?”

      “我刚做完模拟测试出来,郑老师说还不错。”林良友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碎金子般的夕阳,“你……累坏了吧?”她听出了谢榆声音里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息。“还好。习惯了。”谢榆顿了顿,问,“具体哪天去省城集训?”

      “九月三号下午的火车,学校统一走。”林良友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你呢?回来之后……直接回家吗?”

      “嗯。休息两天。然后……”谢榆的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应该会去学校。有些手续,要和郑老师处理。”

      “哦……”林良友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阵失落。谢榆回来,她就要去省城了。时间刚好错开。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那你好好休息!比了这么久,肯定累死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她话没说完,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等谢榆休息好了,她已经在省城封闭集训了。她们好像总是这样,刚刚看到一点交集的可能,就被命运推向不同的轨道。

      “林良友。”谢榆忽然叫她的名字,打断了她未竟的话。

      “嗯?”

      “全国决赛,”谢榆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的基础很扎实,思维也练出来了。稳住心态,正常发挥,结果不会差。”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相信自己。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进林良友的心田,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鼻子猛地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嗯!”她用力点头,尽管谢榆看不见,“我会的!你……你比赛也加油!拿块金牌回来!”她知道谢榆的目标远不止于此,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祝福。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快得让林良友以为是错觉。“好。”谢榆只回了一个字,但语气是温和的。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叮嘱对方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的琐碎话。但就是这样平常的话语,在离别前夕,隔着遥远的距离,却显得格外珍贵。

      挂断电话后,林良友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胸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即将到来的分别的不舍,有对谢榆归来的期盼,有对全国决赛的紧张,更有被谢榆那句“相信”所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斗志和暖意。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天空那一片燃烧般的、壮丽的晚霞。谢榆此刻,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吧?她们即将短暂地分离,奔赴各自最后的战场。但她们的心,因为共同的理想、彼此的信任和那份悄然生长、日益清晰的情感,而紧紧相连。

      这便够了。

      三天后的傍晚,谢榆踏上了归国的航班。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跨越重洋。当她拉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机场到达大厅,呼吸到家乡夏末夜晚依旧温热、却无比熟悉的空气时,一种混杂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赛事告一段落的松弛,以及隐隐的、对某个人的想念的复杂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父母来接机。看到女儿明显清减却精神尚可的模样,母亲红了眼眶,父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安静而温馨。父母问了些比赛和旅途的情况,谢榆简短作答,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离开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了很久。

      回到家,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书桌,床头柜上还放着林良友送的那个小盒子。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同了。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的睡衣,谢榆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林良友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我到省城大学报到啦!宿舍条件还不错,四人一间,室友看起来都挺好。集训明天一早开始。你到家了吗?好好休息!”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省城大学物理学院宿舍楼的夜景,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谢榆看着那条信息和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回复:“到了。已休息。安心集训,勿念。”

      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从“旧时光”买的《诸世界图志》上。书旁边,还放着她从IPhO集训基地带回来的、一个印有赛事logo的简易文件袋,里面是一些内部资料和笔记。她没有去动它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疲惫如同潮水般,一层层漫上来,淹没过四肢百骸。

      太阳穴处传来隐隐的、熟悉的胀痛。她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这次比赛周期长,强度极大,最后的实验环节更是对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极限考验。头痛的老毛病似乎有点反复,大概是太累了,时差也没倒过来。她这么想着,从抽屉里拿出常备的止痛药,就着桌上半杯凉水吞了下去。

      药效需要时间。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许多画面:伦敦赛场外阴郁的天空,实验室里精密仪器幽蓝的荧光,队友们激烈讨论时蹙紧的眉头,颁奖典礼上闪烁的镁光灯和沉甸甸的奖牌……最后,定格在一张笑脸。是林良友。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在夏日甜品店的窗边,在旧书店的书架旁,抱着那本《图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奇怪。明明刚刚结束一场世界级的征战,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明明接下来还有高考和更远的未来需要筹谋。可此刻,在夜深人静,在止痛药带来的麻木与困倦中,最清晰浮现的,却是这张笑脸,和那份简单却温暖的牵挂。

      谢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她想,明天,该去学校看看了。看看郑老师,看看那间她专用的小隔间,也看看……那个即将踏入最终战场的女孩,曾经每天奋战的地方。

      带着这个念头,和药物作用下逐渐昏沉的意识,她慢慢起身,走向床铺。身体陷入柔软被褥的瞬间,最后的清明里,是林良友信息里那句“你到家了吗?好好休息。”

      嗯。我回来了。你也要,好好的。

      省城大学物理学院的集训生活,以一种雷厉风行的节奏展开了。来自全省各地的竞赛尖子汇聚于此,每个人都眼神锐利,目标明确。带队的是大学物理系的资深教授和几位经验丰富的竞赛教练,课程安排得密不透风,难度直接对标全国决赛上限,甚至有所超越。

      林良友很快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课堂上,她紧跟教授思路,手中的笔几乎不停;课后,她泡在图书馆,消化拓展内容,整理错题;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和室友讨论白天的疑难,或者自己加练实验操作。

      忙碌,充实,甚至有些残酷。但林良友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因为谢榆留下的那些IPhO资料和内部笔记,成了她手中最犀利的武器。那些高屋建瓴的思路、精巧绝伦的模型、对命题趋势的洞察,常常让她在遇到瓶颈时豁然开朗。而每当夜深人静,结束一天的学习,疲惫地躺到床上时,她只要拿出手机,看看屏幕上谢榆那句简单的“安心集训,勿念”,或者翻一翻之前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心里便会重新充满温暖的力量。

      她知道谢榆已经回来了。就在她们一起长大的城市,在她们熟悉的校园里。虽然暂时无法见面,但知道她和自己在同一片天空下,为了各自的未来努力,这种认知本身就足以支撑她度过每一个枯燥或艰难的日夜。

      集训进行到第二周,林良友在完成一次高难度的理论测试后,感觉大脑有些过度使用的胀痛。她走到教学楼外的露天平台透气。省城的初秋,天高云淡,阳光明亮却不灼人。远处是大学城起伏的建筑轮廓,更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家乡所在的方向。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给谢榆发信息。怕打扰她休息,也怕自己显得太过依赖。她只是点开了相机,对着远处开阔的天空和校园景色,拍了一张照片。没有附言,直接发给了谢榆。

      她想,谢榆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懂。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但也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在陌生的城市,在激烈的竞争中,抬头望见的,依然是同一片广阔的天空,和心中那份不变的想念与奔赴。

      发送成功后,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正准备转身回教室,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榆的回复。这次不是文字,也是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从高处拍摄的,俯瞰视角。画面里是南京市一中熟悉的校园,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白色的教学楼,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宁静。照片的一角,拍到了物理竞赛培训室那栋小楼的屋顶,和旁边那间属于谢榆的、拉着浅色窗帘的小隔间的窗户。

      同样没有附言。

      但林良友看着这张照片,眼眶却瞬间红了。她仿佛能透过这张照片,看到谢榆此刻正站在学校某个高处——也许是天文台,也许是行政楼的顶层——拿着手机,拍下这片她们共同奋斗过的土地。而那个拉着窗帘的小窗,是她们曾经共享过无数安静时光、探讨过无数难题的秘密基地,也是谢榆“回归”后的据点。

      谢榆在用她的方式回应:我在这里。在你熟悉的、承载着我们共同记忆的地方。我看着你离开的方向,等着你归来。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思念、感动和无穷力量的暖流,汹涌地冲撞着林良友的心脏。她紧紧握着手机,将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珍而重之地保存下来,设置成了手机锁屏。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家乡的方向。视线因水光而有些模糊,但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明亮。

      谢榆,你看到了吗?我在努力,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带着你的信任,带着我们的约定,也带着我对你那份日益清晰、日益深刻的喜欢。

      等我。等我从这场决赛的战场上,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到你身边。

      到那时,或许我们可以不再只是隔着屏幕分享风景,而是能并肩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片晚霞,诉说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规划那个我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秋风吹过平台,扬起她额前的碎发。林良友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回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但心中有了笃定的方向和温暖的挂念,便再无惧色。

      盛夏的余烬里,新的征程已经启航。而她们的故事,无论相隔多远,都正朝着那个必将重逢的终点,坚定地书写着下一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