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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断片 六月的南京 ...

  •   六月的南京,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而闷热,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整座城市,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悬在头顶的沙漏,无声催促着最后时光的流逝。教室里的气氛也愈发凝重,混合着汗味、风油精的刺鼻和纸张油墨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三最后冲刺期的“硝烟味”。

      谢榆身上的那种“平静”持续着,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让林良友产生一种“她真的在好转”的错觉。比如,谢榆会主动整理错题本,虽然速度慢得像电影慢放;会在林良友抱怨数学题太难时,轻声说“我看看”,然后给出依然精准的解答,只是思路阐述时,偶尔会停顿,需要多花几秒钟组织语言;会在天气好的傍晚,同意和林良友去操场走走,虽然她走得很慢,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

      这些细微的“正常”,像一点点微光,暂时驱散了林良友心中积聚的阴霾。她更加确信,之前的种种异常,都是压力过大、神经紧绷到极致的表现。现在谢榆“想开了”,不再那么拼命地逼迫自己,状态自然会慢慢调整回来。她甚至开始规划高考后的暑假,要带谢榆去哪里旅行放松,语气雀跃,充满希望。

      谢榆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但足以让林良友心安。她看不见谢榆笑容背后,那日益沉重的疲惫和需要花费更多力气才能维持的“正常”表象。

      真正的考验,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六月中旬的一次全真模拟考上。这次模拟完全按照高考的时间和流程进行,旨在让学生提前适应那种高压氛围。考场设在另一栋教学楼,桌椅摆放严格,监考老师表情严肃,气氛比平时更加肃杀。

      林良友和谢榆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但座位隔了好几排。进考场前,林良友偷偷握了握谢榆冰凉的手,低声说:“别紧张,就当平时练习。”

      谢榆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力度很轻。“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但林良友却觉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强撑的紧绷。

      第一场考语文。这对谢榆来说本不是强项,但也是中上水平,发挥稳定即可。林良友自己答题还算顺利,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抬头,隔着几排座位,望向谢榆的方向。谢榆坐得笔直,低头答卷,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偶尔移动的笔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考试进行到大约一个半小时,作文时间过半时,林良友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笔掉落在桌面的声音。

      “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笔尖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声的寂静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林良友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声音来自谢榆的方向。只见谢榆保持着握笔书写的姿势,一动不动。那支常用的黑色中性笔,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试卷旁边的桌面上。谢榆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以一种怪异的、僵硬的姿势停滞着。她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林良友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似乎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监考老师也注意到了,走过去,低声询问:“同学,怎么了?”

      谢榆像是被惊醒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林良友离得不算近,但也能看清她侧脸一瞬间的苍白,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向监考老师时,焦距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对准。

      “没……没事,”谢榆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平稳,“手滑了一下。”她说着,伸出左手,有些僵硬地、摸索着去够桌面上那支掉落的笔。动作迟缓,指尖甚至在触碰到笔杆时,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勉强握住。

      她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书写。但笔尖悬在作文格子纸上空,久久没有落下。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林良友却仿佛能看见那挺直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无声地绷紧,濒临断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榆就那样僵持着,笔尖悬停,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监考老师在她身边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但见她没有其他异样,便走开了。

      林良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自己的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冲过去,想问问谢榆到底怎么了,但她不能。这是考场,纪律森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谢榆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看着她的笔尖最终颤抖着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无力的短痕,然后再次停顿。

      作文格子纸上,她原本工整的字迹,从某个节点开始,变得虚浮、凌乱,大小不一,甚至出现了几处不该有的、意义不明的涂抹。而她书写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终于,交卷的铃声刺耳地响起。谢榆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甚至没有检查一下姓名考号。她双手撑住桌面,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滞重和疲惫。她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考场,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林良友匆匆交卷,追了出去。在走廊拐角处,她追上了谢榆。谢榆正靠着一面墙,微微弯着腰,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呼吸有些急促,脸色白得像纸。

      “谢榆!”林良友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在考场……”

      谢榆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嘶哑,但强自镇定:“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太闷了。”她直起身,试图摆脱林良友的搀扶,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林良友哪里肯松手,紧紧扶着她:“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谢榆的语气忽然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些生硬。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真的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下午还有数学,不能耽误。”她看向林良友,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坚持,“良友,别管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缓一下就好。你去准备下午的考试,别受影响。”

      林良友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谢榆的倔强,也知道高考模拟的重要性。最终,她只能妥协,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谢榆身上。“那你……找个地方坐下,喝点水。我考完数学立刻来找你。”

      谢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楼梯间走去。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很直,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下午的数学考试,林良友几乎是在心神不宁中度过的。她不断看向谢榆的方向,每一次抬头,心都沉下去一分。谢榆依旧坐得笔直,但答题的速度明显异常。她长时间地对着卷子发呆,笔尖许久不动,偶尔写几笔,也是写写停停。有好几次,林良友甚至看到谢榆抬手用力揉按自己的太阳穴和颈后,动作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谢榆忽然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走过去,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捂着嘴,匆匆离开了考场,直到考试结束前几分钟才脸色惨白地回来,勉强在答题卡上涂完了剩下的选择题。

      两场考试之间的休息时间,林良友找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谢榆。她的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

      “你到底怎么了?”林良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心疼,“上午是头晕,下午又……你是不是肠胃炎犯了?还是中暑了?必须去医务室看看!”她伸手去探谢榆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谢榆偏头躲开了她的手,动作有些急促。“我没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坚持,“就是没睡好,加上考场太闷,有点应激反应。喝了点热水,好多了。”她顿了顿,看着林良友焦急的脸,眼神软了一下,补充道,“真的,别担心。剩下的科目,我会调整好的。”

      她的解释依旧围绕着“压力”、“休息不足”、“环境不适”这些看似合理的因素。林良友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她能怎么办?强行拖她去医务室?谢榆的固执她再清楚不过。在高考模拟这样的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放大,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这恐怕是谢榆最不愿意看到的。

      最终,林良友只能反复叮嘱她不舒服一定要说,又跑去小卖部买了温水和巧克力,硬塞给谢榆。谢榆接过了,小口喝着水,剥开巧克力,却只吃了很小的一块,就说没胃口,放下了。

      后续的英语和理综考试,谢榆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她没有再出现突然掉笔或中途离场的情况。但林良友看得分明,她答题的速度远远慢于往常,尤其是需要大量阅读和逻辑推理的理综部分,她不时会长时间地停顿,盯着某一道题,眼神失焦,仿佛灵魂出窍,直到监考老师走近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才仓促地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而虚浮。

      全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谢榆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林良友收拾好东西快步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才发现她校服后背都湿了一小片。

      “考完了,我们回宿舍。”林良友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

      谢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借着林良友搀扶的力道,慢慢站起身。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良友紧紧握着谢榆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但谢榆的手始终没有暖和起来。

      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人。程挽宁去参加亲戚的生日宴,陈孀去了图书馆。难得的安静。

      林良友打来热水,强迫谢榆泡了脚。又冲了一杯热腾腾的蜂蜜牛奶,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谢榆很顺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异常沉默,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林良友坐在她床边,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极轻,“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你很不舒服。不只是压力大,对不对?”

      谢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空了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暖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她,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阴霾。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良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良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它就在你脑子里,可你就是抓不住它。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仿佛在描述一个遥远的、他人的困境。

      “或者,写着写着字,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笔自己掉下来。又或者,看着熟悉的公式,每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突然想不起它们代表什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和深深的无力感,“脑子里……有时候会很吵,像有很多杂音;有时候又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良友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她描述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压力大导致状态不好”的范畴。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神经功能性的紊乱?甚至是……更不好的东西?

      “我们去医院,”林良友抓住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必须去。做个全面的检查。不能再拖了。”

      谢榆却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检查做过了。”她抬起眼,看向林良友,眼神平静,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水面之下,“就是神经衰弱,比较严重。医生开了药,也在调理。需要时间。”她反手握住林良友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用了一点力,“良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真的,就是压力太大了,身体在抗议。你别多想,也别……告诉别人。尤其是老师,还有我爸妈。”

      她的目光里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深藏的决绝。

      林良友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谢榆已经给了她“官方答案”——神经衰弱,压力所致。她还能说什么?继续逼问?那只会把谢榆推得更远。她看着谢榆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谢榆的手,声音沙哑:“好,我不告诉别人。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不许再硬撑。下次再这样……”她哽了一下,“我会直接把你拖去医务室,不管你怎么说。”

      谢榆看着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嗯,我答应你。”她说。

      夜深了。谢榆似乎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但林良友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她反复回想着谢榆今天在考场上的异常,回想着她描述的那些“感觉”——抓不住答案,手不听使唤,大脑空白或嘈杂……这些零碎的描述,拼凑出一个让她越来越不安的图景。真的是神经衰弱吗?神经衰弱会严重到在考场上“断片”,连笔都拿不住吗?

      她想起那本被谢榆烧掉的日记,想起她日益频繁的沉默和走神,想起她偶尔出现的、对简单问题的迟疑……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像黑暗中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脏。但她立刻用力摇头,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不,不会的。谢榆还那么年轻,那么聪明。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一定是。医生都说了是神经衰弱,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对面床上谢榆沉睡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林良友悄悄伸出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虚虚地抚过谢榆脸庞的轮廓。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有多难,她都要陪着谢榆,一起撑过去。她要更仔细地照顾她,更耐心地观察她,不再让她独自承受这些。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强迫自己入睡时,对面床上的谢榆,忽然在睡梦中,极其轻微地、痛苦地蹙了一下眉,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模糊的呻吟。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去按压头部,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了被子外面。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抽,手指蜷缩起来。她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眼睛酸涩,直到月光偏移,直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而那个关于“神经衰弱”的解释,在此刻静谧的、弥漫着痛苦呓语的深夜里,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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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