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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死亡是无法改变的节点 才得知,那 ...

  •   才得知,那天谢榆太累,就先交了卷,准备离校,碰到了陈孀,陈孀联系了谢榆她妈,带走了。
      八月如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重量。林良友捏着那个刚从邮递员手中接过的、印着南京大学暗纹的深蓝色特快专递文件袋,站在自家楼下的香樟树荫里,指尖冰凉,心跳如雷。文件袋很薄,没有拆封,封口处贴着特快专递的凭证,完好无损。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发件人栏“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那几个字,喉咙发紧,呼吸都屏住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汗水、泪水、不眠不休的鏖战、无数次濒临崩溃又咬牙挺住的瞬间,还有谢榆最后在考场外苍白如纸却对她微笑的脸……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个轻飘飘的、尚未开启的信封里。

      她没有立刻拆开。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封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里面纸张坚硬的轮廓。她想起谢榆,想起她们无数次并肩坐在图书馆,在草稿纸上勾勒过的未来蓝图,想起她们指尖相扣时约定的“南京见”。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渴望,和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恐惧,交织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模糊。解锁,找到那个早已刻在心上的号码,拨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快接,谢榆,快接!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喂?”谢榆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轻,更哑,像绷紧的弦,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颤音。背景很安静。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冲出喉咙,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我……我收到了!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我手里了!还没拆!你的呢?你的到了吗?”她语无伦次,紧紧攥着那个未拆封的文件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良友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和谢榆那边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是通知书在文件袋里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吗?

      然后,她听到了谢榆的呼吸声,似乎屏住了,然后又缓缓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却又沉甸甸的叹息。“我……也收到了。”谢榆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个“也”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良友心头的阴霾,带来近乎眩晕的狂喜。“刚到。还没拆。”谢榆补充道,声音里那丝颤音更明显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太好了!榆榆!太好了!”林良友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几乎要对着手机大喊出来,“我们……我们一起见证!现在!你等我!我马上过来!我们一起看!”她急切地改了口,意识到拆开信封的动作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都知道,那薄薄的信封里,是通往共同未来的通行证。她要立刻见到谢榆,立刻!

      “一起……见证?”谢榆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情绪里有浓烈的渴望,有无法言说的温柔,还有一种林良友此刻被狂喜冲击、未能立刻辨别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好。”她最终轻轻地说,那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个承诺。“我在家。老地方。你……过来吧。”

      “等我!我马上到!”林良友挂断电话,将那个承载着一切的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转身朝着小区外狂奔。热风灼烫她的脸颊,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却感觉不到,胸腔里被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喜悦填满。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的、位于城西老旧小区的地址,一路都在催促,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恨不得立刻飞到谢榆身边。

      车子在那栋墙皮斑驳、爬满枯萎爬山虎的旧楼下停住。林良友几乎是跳下车,冲进昏暗的单元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混合着灰尘和岁月沉淀的气味。

      302室的深绿色铁门虚掩着,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被岁月过滤后的、浑浊的暖黄。午后西斜的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空气里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缓慢地、无声地飞舞,像一场静默的微型雪暴。旧风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动,叶片切割空气的嗡鸣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规律而单调,反而衬得这空间更加寂静。空气里有旧木头、晒过的棉布、灰尘,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中药或消毒水挥发的清苦气息。

      谢榆就站在那道光柱的边缘。

      她背对着门,面向窗户。阳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毛茸茸的、过于明亮的光晕里,以至于林良友第一眼看过去时,竟觉得那道身影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谢榆穿着市一中的校服,布料因为反复洗涤而显得柔软单薄,贴在她过于纤细的身体上,空荡荡的,勾勒出肩胛骨清晰伶仃的轮廓和一手可握的腰身。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个深色的、最简单的发绳束着,几缕碎发逃脱出来,垂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边,随着风扇送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拂动。

      听到开门声,那道身影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凝滞般地,转了过来。

      阳光瞬间拥抱了她的正面。

      林良友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止了。

      谢榆的脸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的白。那不是病弱的苍白,也不是失血的惨白,而是一种近乎玉质的、带着微妙透明感的润白,仿佛皮肤下的血液被某种力量净化、稀释,只留下最纯净的底色。这白色被身后炽烈的阳光穿透,甚至能隐约看到颧骨和额角皮肤下、淡青色的、极其细微的血管纹路。但此刻,这玉一样的苍白上,却奇异地泛着一层极淡的、激动的红晕,从颧骨下方微微晕开,像雪地里偶然飘落的两瓣早春樱花,脆弱,却鲜活得惊心动魄。

      而她的眼睛。

      天啊,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或疲惫如深潭、或空洞如寒夜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不是火焰般灼热的亮,而是像将整个夏夜星河都揉碎了、尽数倾注进去的、清冷又璀璨的亮。瞳孔深处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窗外阳光的倒影,却更像是从她灵魂最深处燃烧起来的、无法抑制的喜悦之火。那光芒如此汹涌,如此纯粹,几乎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林良友眼眶一酸。

      谢榆的嘴角上扬着。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灿烂到夺目的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嘴角真切地向上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整齐的牙齿,脸颊的肌肉也因此微微鼓起,使得那张过分消瘦的脸庞瞬间有了生动的、属于少女的娇憨。笑容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开,漾起细小的、温柔的涟漪,连带着长长的睫毛都沾染了阳光,扑闪着细碎的金辉。她就那样笑着,看着林良友,眼里的星光几乎要满溢出来,流淌一地。

      她看着林良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林良友从未见过的、如此鲜活、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是穿越漫长黑暗甬道终于窥见天光的如释重负,是背负千斤重担行至终点终于可以卸下的巨大欣慰,是梦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触手可及的狂喜,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浓烈到近乎悲伤的温柔和眷恋,几乎要将站在门口的人溺毙其中。

      她的手里,同样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未拆封的特快专递文件袋。纤细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指尖却透着一丝用力过度的白。那个印着“南京大学”的信封,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张纸,而是整个世界。

      “良友。”谢榆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那沙哑不是干涩,反而像被喜悦浸润过,带着温热的湿意和微微的震颤,清晰无比地穿透房间沉闷的空气,敲在林良友的心上。她向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朵上,轻盈得不稳,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踏出了那圈光的边界,走进了相对昏暗的室内。

      林良友的视线模糊了。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狂喜和一种近乎心碎的柔情瞬间击中了她。她再也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是凭着本能,像一颗被磁石吸引的铁钉,猛地冲了过去。

      她撞进了谢榆的怀里,力道大得让谢榆本就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但谢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回抱住了她。两个身体紧紧相贴,中间隔着两个坚硬的、承载着未来的文件袋。林良友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榆单薄胸腔下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擂鼓一样敲打着她的胸口,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几乎同频。她能闻到谢榆发间、颈间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角香气,那丝极淡的药味被这温暖的气息覆盖,几乎闻不到了。谢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而是一种极度激动下的、无法抑制的轻颤,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们等到了……谢榆,我们终于等到了……”林良友把脸深深埋进谢榆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就濡湿了谢榆肩头柔软的布料。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反复呢喃着这句话。

      谢榆也紧紧回抱着她,手臂没什么力气,却收得那么紧,紧得仿佛要将林良友勒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得让林良友有些发疼,却又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谢榆把脸埋在林良友的头发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带着同样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嗯,等到了。”谢榆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沉甸甸的重量,“良友,我们……太棒了。”

      太棒了。

      这两个字,从谢榆口中说出来,带着那样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像两颗烧红的炭,直接烙在了林良友的心尖上。烫得她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这是谢榆能说出的、最直白、最炽热、最毫无保留的赞美了。它涵盖了一切——三年来无数个刷题的深夜,无数次互相打气的晨昏,考场上的奋笔疾书,病痛中的咬牙坚持,还有此刻,尘埃落定、梦想成真的、无与伦比的辉煌。

      林良友哭得更凶了,眼泪决堤般奔流,混合着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她松开一点怀抱,双手却依旧紧紧抓着谢榆瘦削的手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谢榆也稍稍退开一点,但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侧。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

      林良友的眼睛通红,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却绽放着这辈子最灿烂、最毫无阴霾的笑容,泪水还在不停地从眼眶滚落。“看!我们的!”她声音沙哑哽咽,高高举起自己手中那个完好无损的深蓝色文件袋,又急切地低头看向谢榆手里那个同样的、象征着无尽可能的信封,“就在这里!我们……我们的未来,就在这里面!一起!一起去南大!”

      谢榆看着她,眼中那星河般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有更多的星辰在其中诞生、爆裂。那温柔的笑意几乎要从她眼中、嘴角满溢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她也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颊上那层激动的红晕更深了些,像晚霞最浓烈的那一抹。她也举起自己手中的文件袋,两个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的、未拆封的信封,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静静地并立着,纸张的边缘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炽白阳光,像是通往同一个神圣殿堂的、并行的、闪闪发光的钥匙。

      “嗯,我们的。”谢榆轻声应和,声音依旧带着颤,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她的目光从自己手中的信封,缓缓移到林良友脸上,那目光如此专注,如此贪婪,仿佛要将林良友此刻泪流满面却又光彩照人的样子,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视网膜上,镌刻在灵魂里。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个信封,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向前又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气,能数清对方睫毛上悬垂的、将落未落的泪珠。谢榆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那只手同样苍白纤细,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抚上了林良友湿漉漉的脸颊。指尖冰凉的触感,和掌心那一点点微弱的温热,形成奇异的对比。她的拇指轻轻揩过林良友眼下滚烫的泪痕,动作小心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良友,”谢榆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又像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力量、温柔和一种近乎悲悯的眷恋。她的目光深深望进林良友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盈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去。“以后在南大,我们可以……”

      她的声音,就在这最温柔的憧憬中,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脸上那温柔灿烂、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美好希冀的笑容,骤然僵住。就像一幅被顶级画师倾注了全部心血、绘制到最完美处的肖像,在油彩未干的瞬间,被无形的、粗暴的手猛地按住,所有的生动、所有的光彩、所有的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情感,都凝固在了那个弧度,那个眼神里。

      她眼中那璀璨的、跳动着细碎金光的星河,像是被一股来自深渊的、绝对零度的寒流瞬间席卷,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从边缘开始,迅速向内塌缩、湮灭,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绝对的空洞。那空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林良友的倒影,甚至没有光。仿佛支撑着那片璀璨星空的灵魂,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彻底抽离,只留下两扇通向虚无的、冰冷的窗户。

      她微微张开、似乎还想继续吐露更多甜蜜规划、描绘梧桐树下、图书馆里、玄武湖畔无数个“以后”的嘴唇,猛地僵住,保持着那个欲语还休的、微微上扬的、沾着泪光的形状。然后——

      第一缕血线,出现了。

      是从嘴角开始的。极其缓慢地,一丝极为纤细的、艳丽的猩红,像一条初生的、邪恶的幼蛇,从她左边嘴角那抹温柔弧度的最末端,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出。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目惊心。它缓慢地向下爬行,滑过她光滑的下颌线,留下一道粘湿的、闪着暗光的轨迹。

      林良友脸上那狂喜的、被泪水浸透的笑容,就在这猩红出现的刹那,如同遭遇极寒的湖面,瞬间冻结。她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谢榆嘴角那抹不断延伸的、诡异的红,和谢榆脸上那凝固的、空洞的表情。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纯粹的白噪音,所有的思维、情感、知觉,在那一刻被彻底清空。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缕血线越爬越长,越聚越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在谢榆清瘦的下巴尖汇聚成饱满的一滴,然后——

      “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那滴猩红,坠落。砸在谢榆胸前那洁白无瑕的棉布连衣裙上,在左胸口的位置,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指甲盖大小的、边缘毛糙的暗红色印记。像雪地上突然绽开的一朵毒蕈,丑陋,狰狞,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紧接着——

      真正的洪流,来了。

      不是从嘴角,而是从鼻子。谢榆的鼻腔,仿佛两道被内部巨大压力冲垮的堤坝,两道更为浓稠、更为汹涌的、暗红色的血液,毫无预兆地、近乎狂暴地奔涌而出!那不再是蜿蜒的细流,而是喷溅的、失控的溪流!暗红的血液瞬间冲垮了她秀挺的鼻梁,淹没了她的人中和上唇,与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将她整个下半张脸染成一片可怖的、湿漉漉的猩红!

      血液滴滴答答,大颗大颗地、急促地坠落。砸在她早已被染红的前襟,校服布贪婪地吸收着液体,那团暗红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像一幅被肆意泼洒的、残酷的抽象画。更多的血滴溅落开来,有的落在她手中那个依旧被她无意识紧握着的、深蓝色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上,在“南京大学”几个烫金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小字旁边,绽开一簇簇狰狞刺目的血花。还有几滴,混着温热的体温和浓烈的铁锈腥气,飞溅到了林良友裸露的小臂上,和她同样紧紧攥着的、属于自己的那个蓝色文件袋的边角。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最深处、最不容错辨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这气味,混合着房间里原本的灰尘、阳光和旧物的味道,瞬间爆炸般充斥了林良友的鼻腔,冲进她空白的大脑,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

      谢榆的身体,开始摇晃。

      很轻微地,起初只是像风中的芦苇,细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手中那个染血的、象征着她们共同未来的蓝色文件袋,似乎变得有千钧重,从她逐渐失去力气的、微微松开的指间滑脱。

      “啪。”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文件袋掉落在满是灰尘的、暗红色的旧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终结般的声响。

      谢榆的眼睛还睁着。

      直直地,空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良友。但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像两颗蒙尘的、失去了生命的玻璃珠子。里面再也倒映不出林良友瞬间惊恐到极致、扭曲到近乎非人的脸,也倒映不出窗外那片依旧惨白刺目的、无情俯瞰着一切的阳光。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似乎还想挣扎着,说出那个未完成的“以后”,或者仅仅是一个呼唤,一个名字。但张开的唇瓣间,涌出的不再是声音,而是更多的、混着细小气泡的、颜色愈发暗沉的血液,顺着她染红的下巴,汩汩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上,也滴落在脚下尘埃与血污混合的地面。

      然后——

      她整个人,像一座内部结构被瞬间焚毁、抽空的、精雕细琢的沙之城堡,又像一片被无形之手骤然剪断了所有丝线的、脆弱的人偶,朝着坚硬冰冷的、布满灰尘与血滴的水泥地面,以一种缓慢得残忍、优雅得凄厉、又无可挽回的绝对姿态,倾倒下去。

      先是膝盖一软,仿佛支撑的骨骼化为了齑粉。

      上半身随之前倾,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心碎。

      手臂无力地垂落,在空中划过两道苍白的弧线。

      最后,是那曾经挺直的、承载了无数骄傲与痛苦的背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带着某种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朝着大地——

      “砰!!!”

      沉闷的、□□与坚硬地面全力撞击的巨响。

      这声音如此实在,如此沉重,穿透了林良友耳中的嗡鸣,像一柄千斤重锤,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砸碎了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所有关于“未来”、“喜悦”、“我们”的虚幻泡影!

      谢榆倒在地上。

      倒在两个未拆封的、深蓝色的、其中一个已溅满血污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旁边。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侧蜷的姿势卧着,脸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更多的、暗红色的血液从她侧躺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在她苍白脸侧的地面上,迅速积聚、扩散,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反射着窗外浑浊光线的暗红色水洼。鲜血浸润了她散乱的黑发,染红了她白色的裙摆,那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地上,颜色深得发黑,像一朵在自身血泊中骤然怒放又急速凋零的、巨大而凄艳到极致的恶之华。

      她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林良友僵在原地。

      像一尊瞬间被石化、被冰封的雕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万分之一秒后逆流,疯狂冲上头顶,然后在太阳穴处剧烈搏动,带来爆炸般的胀痛和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她瞪大着双眼,眼球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微微凸出,瞳孔扩散到极致,里面倒映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红,和血泊中那具迅速失去生气的、单薄的身体。

      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色彩——阳光的暖黄,信封的深蓝,墙壁的灰白,地板的暗红——都扭曲、搅拌在一起,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那片不断扩散的、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暗红。所有的声音——风扇的嗡鸣,远处的车流,自己的心跳——都迅速远去、模糊,变成一片遥远的、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最终归于死寂。只有鼻腔里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她的嗅觉,刺入她的大脑,刺进她每一个正在寸寸碎裂的细胞。

      她看着。

      看着谢榆嘴角最后涌出的一小股带气泡的血沫。

      看着谢榆无力搭在地面的、指尖微微蜷曲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

      看着那个滚落在血泊边缘、被血浸染了半边、依旧未曾拆开的蓝色文件袋。

      看着谢榆胸口那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的起伏。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无限拉长,又狠狠捏紧、凝固。

      窗外,八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地、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将世界的冷漠与喧嚣照得无所遁形。老旧风扇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单调的、令人发狂的嗡鸣,切割着凝滞的、充满血腥味的空气。

      然后——

      “嗬……”

      一声极其轻微、不似人声的、仿佛从破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从林良友死死紧闭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

      下一秒。

      “啊————————!!!!!!!”

      凄厉到极致、尖锐到破音、扭曲到完全无法辨认为人类嗓音的、撕心裂肺的、崩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林良友喉咙的禁锢,如同濒死野兽最绝望的哀嚎,如同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毁灭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悲鸣,轰然炸响,狠狠撕裂了午后闷热凝滞的寂静,也彻底、永远地,撕裂了她刚刚触碰到的、所有关于光明、未来、以及那个名为“我们”的,金色幻梦!

      尖叫在空旷破旧的房间里回荡、碰撞,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而她,就僵立在这片弥漫着血腥、尘埃、绝望和死亡气息的昏黄光晕里,站在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边,站在那个静静躺在血泊中、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人身旁,站在两个染血与未染血的、象征着破碎未来的蓝色信封之间。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灭顶的、足以将灵魂都碾成齑粉的绝望,温柔而残酷地,将她彻底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死亡是无法改变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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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