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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苹果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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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像一块厚重的玻璃,隔音良好。
尽管在繁华的都市,窗外的蝉鸣、雨声、甚至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唤,传到楮疏桐这里,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扭曲的嗡鸣。他蜷在沙发和墙壁夹角形成的那一小片绝对领域里,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重复划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直到某个下午,一种新的声音试图穿透这块玻璃。
它不尖锐,不急促,像初夏傍晚温吞的风。先是规律的、保持安全距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像大提琴的泛音,平稳地流淌进来。
“你好,我是新来的邻居,苹果派多了一份,放在你门外柜子上了。”
声音消失了。
楮疏桐划着图案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仿佛有人,正在用最温柔的力道,叩问他无边寂静的门扉。
沈秋暝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是夏末新生报到时A大的走廊。
少年大学生抱着一袋洗衣粉,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站在宿舍门口,眼神虚虚地落在门牌号的一个点上,仿佛正在用全部的精神与那一个点进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交流。他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脆弱。
沈秋暝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扰。他看到了青年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嘴唇——那是一种陷入困境的信号。
几分钟后,青年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内在的仪式,用钥匙精准地插入锁孔,开门,消失,没有看向沈秋暝一眼。宿舍里热情的欢迎声一丝丝、一缕缕,最终吹入沈秋暝的耳中。
空气里洗衣粉洁净又单调的气味好闻。
沈秋暝心里轻轻“咯噔”一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想,那口井,该是多么的寂寥。
于是,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小心翼翼叩问那片寂寥的冲动。多出的苹果派,或许会是一把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沈秋暝想。
101的阳台,是这片公寓最安静的角落。楮疏桐住在那里。
没有植物,没有晾晒的衣物,只有一把空荡荡的藤椅。但它看起来却做工细致,价值不菲。大多数时候,丝绸窗帘严密地合拢,像垂下眼帘,拒绝与整个世界对话。
而102的新住户,却在某个周末的清晨,阳台上飘来了咖啡的香气和舒缓的古典乐。声音开得很小,恰到好处地流淌过隔开两个阳台的矮墙。
101的窗帘,在那天午后,被拉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束光挤了进去,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没有人出现,但那道缝隙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回应。
对于沈秋暝来说,这就够了。这仿佛是一次成功的、来自寂静深处的回响。
如今,大学的走廊于沈秋暝而言,像是一条流动的、喧哗的河。而他眼中的楮疏桐,便像是在奔腾的河水中央,望见了一颗沉静于水底的星。
那少年总是独行。
他总是贴着走廊冰凉的墙壁行走,步伐有着一种固定的、轻微的节奏,像在遵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他的肩膀微微内收,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怀里通常抱着几本厚重的、与美术相关的书,仿佛那是一面小小的、能将他与外界隔开的盾牌。
从此沈秋暝的目光被他攫住。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长窗,切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或嬉笑打闹,唯有他,安静地停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微微仰头,看着空气中飞舞的亿万尘埃。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周遭的嘈杂于他仿佛不存在。他的世界在那一刻,缩小到只剩那一束光,和光里舞蹈的微尘。他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近乎透明,长睫垂下,是一种全然沉浸的、近乎神圣的专注。
沈秋暝不觉停下了脚步,心脏被一种奇异的情感击中。那不是喧嚣的爱意,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深刻的东西——像目睹了一幅绝版的古典油画,或是听见了一段失落已久的寂静乐章。他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个 fragile瞬间。
自那以后,沈秋暝的校园生活里多了一项无声的日程:寻找楮疏桐。
他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疏离的身影。他知道他每周几会去图书馆的三楼靠窗位置,总是坐在同一个角落,仿佛那是他默认为的安全区。他知道他喜欢在午后人少的露天长椅上看书,但看的似乎不是书页,而是手指划过纸张的触感,或是远处一棵树的形状。
他观察到他细微的习惯: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书本边缘来回摩挲;人多的时候,他会轻轻蹙眉,像是被过多的声音困扰;他从不与人视线交接,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或是地面晃动的树影。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楮疏桐从未注意到这个总是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的人。他的世界是自洽的、完整的,似乎不需要任何外来的闯入。
对沈秋暝而言,这就够了。他从未想过要贸然上前打破那份寂静。他只是看着,像欣赏一座遥远的、美丽的雪山,心生敬畏与怜爱,却不敢奢望攀登。
他只是将那个清瘦、安静、活在自己星系里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心里。并从未想过,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竟会将他们推向比校友更近的距离——一墙之隔的邻居。
而那场他独自进行了许久的、沉默的观察,也终于为后来那一次次温柔而耐心的“叩问”,埋下了最深情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