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催化剂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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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瓶颈的突破来得猝不及防，在周四深夜的实验室里。
当最后一个参数调整到位，模拟结果与理论预测完美契合时，易云白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笑了。
“成了。”他的声音里有卸下重负的轻快。
傅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反复验证了三遍，终于确认——他们解决了困扰一周的核心算法问题。一种罕见的、纯粹的成就感涌上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易云白笑着看过来的眼睛。
“傅东，”易云白站起来，因为久坐和疲惫，脚步有些不稳，他自然地张开手臂，“庆祝一下？”
这是一个朋友间很普通的拥抱邀约。在过去三年的竞赛合作中，他们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时刻——攻克难题后的击掌，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个短暂、克制的拥抱。
傅东几乎没怎么犹豫，站起身，接受了这个拥抱。
易云白的拥抱很有分寸，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很快松开。但那个瞬间的体温和气息，是一种熟悉的、属于“同类”的默契和欣慰。
“辛苦了。”易云白说。
“你也是。”傅东回应。
他们没有注意到，实验室半开的窗外，孙铭正抱着一摞从画室清理出来的废旧画框，准备拿去储藏室。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拥抱的全过程。
像被冻住了。
孙铭看着傅东自然地回抱易云白，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看着那种流淌在空气里的、他永远无法插足的默契和理解。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比戒断反应更清晰，更难以忽视。
他几乎要转身离开，但脚下像生了根。直到实验室里的两人分开，开始整理资料，孙铭才猛地回过神，抱着沉重的画框，快步走向楼梯间。
画框的木头边角硌着他的手臂，很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酸涩，根本不算什么。
不是说只是朋友吗？
朋友会那样拥抱吗？
那种完全放松的、理所当然的亲近……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片黑暗。孙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呼吸。黑暗里，喉咙的焦渴感又涌了上来，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想抽烟。
想喝酒。
想用任何东西麻痹这种难受的感觉。
但他没有。他只是用力咬了下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然后他重新抱起画框，一步一步，走下黑暗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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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程雪霏来教室找傅东，讨论下周班级活动的策划。她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草案，很自然地坐在了傅东的课桌上——那是她三年的习惯。
“这里需要你帮忙算一下预算，”程雪霏指着草案，“还有时间安排，你比较擅长优化这个。”
傅东接过草案，认真看着。程雪霏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她的马尾辫偶尔扫过傅东的肩膀，傅东没有避开，只是专注地在草案上标注修改意见。
“这样调整，效率可以提高30%左右。”傅东把改好的草案递回去。
程雪霏接过来看，眼睛亮了：“不愧是傅东！那物料采购就按这个来，我下午去联系。”
她跳下课桌，很顺手地拍了拍傅东的肩膀：“谢啦，晚上请你喝奶茶！”
“不用。”傅东说，“应该的。”
“要的要的。”程雪霏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对孙铭眨了眨眼，“孙铭，要不要一起？”
孙铭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你们去吧，我题还没做完。”
他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那些符号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晃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实验室的拥抱，和刚才程雪霏拍傅东肩膀时自然的亲昵。
一种清晰的认知，像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
傅东的世界里，有他完全无法参与的部分。
那些部分属于易云白，属于程雪霏，属于所有和他“同类”的人。
而他孙铭，再怎么努力，可能也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下午的课，孙铭听得格外认真。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地压进笔尖，转化为笔记本上工整的笔记。化学老师在讲有机反应，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转化过程，他听不懂，但他强迫自己听，记，理解。
听不懂就课后问傅东。
记不住就反复背。
理解不了就多做几遍题。
既然无法参与他们的世界，那就把自己的世界建得坚固一些。
既然无法拥有那种默契，那就拥有别的——比如成绩，比如进步，比如一个更好的自己。
放学后，孙铭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座位上，开始刷傅东布置的额外习题。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东和易云白要去实验室做最后的数据验证，离开前，傅东走到孙铭桌边：“今天不用等我，可能会很晚。”
“嗯。”孙铭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你们忙。”
傅东看了他几秒，觉得孙铭今天有些不同——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专注。但他没时间深究，实验室那边时间紧迫。
“计划册上的任务，量力而行。”傅东还是嘱咐了一句。
“知道。”
傅东和易云白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孙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夕阳的光照在眼皮上，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习题册。
既然酸涩无法消除，那就让它成为燃料。
既然距离无法缩短，那就让自己跑得更快。
既然他的世界我进不去，那就让他……不得不看见我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情绪的土壤里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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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傅东从实验室回来，教学楼已经锁了。他绕到侧面，看到高二（三）班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上楼，推开教室门。
孙铭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三本做完的习题册，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他正在整理错题，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但眼神很亮。
“你回来了。”孙铭说，声音有点哑。
傅东走到他桌前，翻看他做完的题。正确率很高，解题思路也比以前清晰许多。
“你一直在做？”傅东问。
“嗯。”孙铭点头，“化学的有机部分我还是不太懂，但物理和数学的专题都做完了。”
傅东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却挺直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固执，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孙铭，”傅东的声音比平时软，“你不用这么拼。”
“我想拼。”孙铭看着他，眼神干净而坚定，“我想让你看到，我也能做到。就算……就算永远没法像易云白那样跟你讨论算法，没法像程雪霏那样跟你策划活动，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傅东一直试图理解的情绪盒子。
原来孙铭的平静，不是不在意。
而是在用一种更沉默、更笨拙、也更让他心疼的方式，消化那些他无法参与的部分。
傅东沉默了很长时间。教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拍肩，不是摸头，而是轻轻地、很轻地，碰了碰孙铭的脸颊。
指尖的温度很凉，但孙铭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傅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就是你。会画画的你，正在努力学习的你，会因为看到我和别人亲近而难受却选择做题的你……这些，就已经离我很近了。”
孙铭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傅东，看着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慰他的人。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傅东点头，收回手，“数据不会说谎。你的进步曲线，一直在我的坐标系里，清晰可见。”
孙铭笑了，眼里有泪光，但笑得很真。
“那，”他说，“我以后难受了，就来做题。把所有的酸，都变成解出来的答案。”
“好。”傅东也笑了，“我陪你。”
那天晚上，孙铭的戒断反应没有发作。喉咙不痒了，手不抖了，心里那种焦灼的灼烧感，被一种更坚实的、温暖的东西代替了。
原来情绪可以转化。
原来醋意可以变成动力。
原来无法参与的世界，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与之并行。
而傅东在回宿舍的路上，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他从未纳入计算的问题：
孙铭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一个有趣的变量？
还是一个……会让他心疼，会让他想触碰，会让他愿意调整所有计划去包容的存在？
月光很亮，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路很清晰，但前方的风景，似乎因为那个在教室里熬夜做题的少年，变得不同了。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值得他用一生去解。
而此刻，孙铭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傅东指尖碰触脸颊的温度。
很轻，很短。
但足够他撑过所有戒断的夜晚，足够他做完所有难解的题，足够他相信——
即使永远无法完全走进傅东的世界，
他也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出足够亮的光，
让傅东不得不看见。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