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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薄荷 ...

  •   陈风出院后的第三天,修车铺后院的空地上。

      傍晚六点,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水泥地被烤得发烫。陈风光着上半身,双手撑在地上,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在腰际汇成一片水光。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

      “停。”

      程雪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一个废弃轮胎上,手里拿着手机计时。

      陈风停下,剧烈喘息。汗水流进眼睛,刺得发疼。他用手背抹了把脸,看向程雪霏:“多少?”
      “四十九个。”程雪霏说,“比昨天多两个。”
      “不够。”陈风重新俯身,“再做一组。”

      “陈风。”程雪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今天已经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跑了三公里,还帮刘叔搬了半小时轮胎。够了。”
      “不够。”陈风声音发硬,“还不够累。”

      不够累,就会想抽烟。

      戒烟进入第八天,戒断反应达到峰值。那种感觉像有蚂蚁在血管里爬,从指尖爬到心脏,再爬到大脑。每只蚂蚁都在说:就一根,就现在,抽完就好受点了。

      陈风只能用更极端的办法——把自己累到没力气想。

      “起来。”程雪霏蹲下,递过水瓶和毛巾,“擦擦汗,喝水。”

      陈风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程雪霏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疤痕像某种图腾,衬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有几缕遮住了眼睛。

      很帅。是那种带着伤痕和汗水的、有生命力的帅。

      但程雪霏没说出来。她只是接过空瓶子,又递过去一盒薄荷糖:“含一颗。”
      陈风摇头:“今天已经吃了半盒了。”
      “那就再吃半颗。”

      她剥开糖纸,把糖直接递到他唇边。陈风愣了下,张嘴含住。指尖和嘴唇有瞬间的触碰,两人都顿了一下。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暂时压住了喉咙里的干痒。

      “你……”陈风别过脸,“不用每天都来。”
      “我说了会监督你戒烟。”程雪霏坐回轮胎上,“说到做到。”

      她拿出手机,打开戒烟APP:“过去24小时,你的‘渴求峰值’出现了三次,分别是早上七点、下午三点、和刚才六点。每次持续时间15-20分钟。比前天的峰值持续时间缩短了5分钟。”

      陈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想笑:“你也开始数据分析了?”
      “跟傅东学的。”程雪霏也笑了,“他说,量化进步能增强信心。”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风:“看,这是你过去一周的‘无烟天数’曲线。虽然波动,但总体向上。”

      陈风看着那条曲折但确实在爬升的线。突然觉得,那些抓心挠肝的瞬间,好像……有了意义。

      ---

      晚上七点,旧城区的烧烤摊飘出炭火香。

      程雪霏要了两份炒面,特意交代老板:“一份不要辣,少油。”
      老板看了眼陈风,笑:“小风,真戒了?”
      “在戒。”陈风说。
      “行,有志气。”老板竖起大拇指,“这顿叔请了。”

      等待的时候,烟瘾又来了。

      这次不是蚂蚁爬,是更猛烈的——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一点点收紧。陈风呼吸变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频率越来越快。

      程雪霏看见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支……铅笔。

      “伸手。”
      陈风不明所以,伸出手。程雪霏把铅笔塞进他指间:“拿着,像拿烟那样。”

      陈风照做。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很轻,没有烟的重量。

      “现在,”程雪霏说,“假装点燃,吸一口。”
      陈风愣住:“这算什么……”
      “心理替代。”程雪霏认真地说,“我查过资料,戒烟最难戒的是‘动作习惯’。手指夹烟的动作,递到唇边的动作,吸入的动作——这些形成了肌肉记忆。我们要做的,是用新动作覆盖旧记忆。”

      她说得很专业,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陈风看着手里的铅笔,犹豫了几秒,然后真的做了那个动作——把铅笔递到唇边,假装吸入,再缓缓吐出“烟雾”。

      很傻。但他做了。

      一遍,两遍,三遍。

      神奇的是,心脏那种被攥紧的感觉,真的……松了一点。

      “有用吗?”程雪霏问。
      “……好像有点。”陈风看着铅笔,“但还是很想抽。”
      “那就继续。”

      炒面上来了。陈风放下铅笔,拿起筷子。手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两人沉默地吃饭。烧烤摊的烟火气里,邻桌有人在抽烟,白色的烟雾飘过来。陈风的手又抖了一下。

      程雪霏突然站起来,走到邻桌:“叔叔,能麻烦您去那边抽吗?我朋友在戒烟,闻不了烟味。”

      那人一愣,看了眼陈风,笑了:“行,小风真戒了啊?不容易。”他把烟掐了。

      程雪霏回来坐下,表情自然得像刚才只是去要了张纸巾。

      陈风看着她,喉咙发紧:“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程雪霏说,“而且,公共场所吸烟本来就不对。我只是在维护公共健康。”

      她说得理直气壮,陈风却知道——她是在维护他。

      ---

      饭后,程雪霏送陈风回住处。

      走到那堵涂鸦墙前,两人都停下脚步。墙上的鸟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用白色喷漆写着:
      “想飞,得先戒烟。”

      字迹很新,应该是这两天写的。

      “你写的?”程雪霏问。
      陈风点头:“前天晚上睡不着,出来喷的。”
      “为什么写这个?”
      “提醒自己。”陈风看着那只鸟,“烟就像这堵墙。不拆了它,飞不出去。”

      程雪霏心里一颤。她转头看陈风——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很静,静得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风,”她轻声说,“你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程雪霏笑了,“倔到连打架都要赢,倔到肋骨断了都不喊疼,倔到……明明很想要,却能硬生生忍住。”

      陈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只是指尖擦过发梢,很快收回。

      “程雪霏,”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戒了烟,考了证,找到像样的工作……到那时候,我能……”

      他卡住了。后面的话太重,他不敢说。

      但程雪霏听懂了。她没回答,只是说:“到那时候,你再问。”

      这就是她的答案——不是拒绝,是等待。等待他变成更好的自己,然后堂堂正正地问出那个问题。

      陈风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

      晚上九点,程雪霏到家。

      母亲在客厅等她:“又去医院了?”
      “陈风出院了。”程雪霏换鞋,“今天去修车铺看他。”
      “你最近去得很勤。”
      “他因为我才受伤的。”程雪霏说,“而且……他在戒烟。需要人监督。”

      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霏霏,妈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你要想清楚——那个男孩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是两条不同的路。”

      “我知道。”程雪霏说,“但路是人走出来的。如果他想改道,我愿意……等他走到能和我并肩的地方。”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你长大了。”
      “还不够。”程雪霏认真地说,“但我在学。”

      她回到房间,打开抽屉。里面除了陈风的画,还有一本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她写道:

      “今天,陈风假装抽烟的样子很傻,但很帅。
      帅在他明明那么难受,却还在坚持。
      帅在他看着那堵墙说‘想飞,得先戒烟’。
      帅在……他碰我头发时,手指在发抖,但还是碰了。”

      写完,她合上日记,走到窗边。

      远处,旧城区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但她知道,在那片昏暗里,有一个少年正在和自己的身体作战,为了一个也许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未来。

      而她,愿意做他的战友。

      哪怕这场仗,要打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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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