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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院里稚语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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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日光透过御书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香交织的沉稳气息，却被一旁小几上水晶盘里鲜嫩欲滴的葡萄和蜜瓜，染上了一丝活泼的甜。
棋盘两侧，一坐一立，是当今楚国最尊贵的两位男子——皇帝楚珩与太子楚凌。
楚珩眉头微锁，手指间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沉吟未决。对面的太子楚凌，一身杏黄储君常服，面容俊朗，神色平静无波，只静静等待，那份沉稳气度已远超其年龄。
而在这份严肃对弈的旁边，西窗下铺设着锦缎软垫的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个少女。
慕无忧。
十四岁的年纪，一身浅云色软烟罗宫装，青丝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了个髻，她姿态慵懒，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水晶盘中拈起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入口中。
整个楚国都知道，将军府嫡女慕无忧，是这宫里的特例。皇帝纵着，太后疼着，皇后护着，连素来以严肃闻名的太子殿下，对她也是难得的宽容。此刻她这般“不成体统”地半躺在御书房，吃着贡品，看着天家父子对弈，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困住大半江山，楚凌的棋路缜密凌厉，步步为营，眼看胜负将分。
“嗒。” 楚凌落下一子，封死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楚珩的眉头锁得更紧，举棋不定。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轻微响动，内侍通传：“禀陛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楚珩头也未抬。
二皇子楚煊快步走入，先是向皇帝行礼，又对太子点了点头，然后凑近楚凌耳边，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什么。楚凌听罢，面色不变，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趁着这个空隙，榻上的慕无忧动了。她依旧维持着那慵懒的姿态，目光淡淡扫过棋盘，然后抬起纤纤玉指，朝着棋盘某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极轻、极快地一点。
动作细微，几乎无人察觉。但一直用余光关注着棋局的楚珩，立刻心领神会。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位置第二眼，在二皇子退开、楚凌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棋盘的瞬间，便将指间那枚犹豫良久的黑子，“啪”一声，稳稳落在了无忧方才所指之处。
一子落，盘面局势骤然生出微妙变化。原本看似绝境的黑龙，竟于此处寻到一线喘息之机，隐隐有反扑之势。
楚凌目光落在那一子上，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他抬眼，先看了看对面嘴角微不可察上扬的父皇，随即，眼风似无意般扫过窗边软榻。
慕无忧正捏起一颗蜜瓜，仿佛对棋盘上的风云变幻浑然未觉，只专注地看着指尖瓜果莹润的色泽。
楚凌收回视线，并未多言，重新执子。他棋力终究高出甚多，即便被这一手奇招扰了片刻心神，后续依旧稳扎稳打，最终，还是赢了楚珩三子半。
棋局终了，楚珩舒了口气，虽败犹荣般笑了笑，正要开口品评几句，旁边那清泠泠、带着点漫不经心甜糯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皇伯伯，您这棋艺比起凌哥哥，真是差远了。” 慕无忧咽下蜜瓜，用丝帕擦了擦手，坐直了些，那双冰雪般的眸子看向皇帝，里面漾着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语气却带着熟稔至极的调侃，“次次自找苦吃，偏还次次要找凌哥哥下，是嫌御书房的茶叶太多，需要多输几局来消消火气么？”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甚至有些“不敬”。若换了旁人，只怕此刻早已被拖出去治罪了。但楚珩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慕无忧对楚凌道：“听听，这小丫头片子，越发没大没小了！都是朕和太后给惯的！”楚凌目光落在慕无忧脸上，她正微微歪着头，一脸“我说的是实话”的坦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细微得如同错觉，并未接皇帝的话茬，只淡淡道：“无忧妹妹聪慧，旁观者清。”
这话听不出情绪，不知是在说刚才那“神来一手”，还是在说她评价皇帝棋艺的“直言不讳”。
慕无忧却已无心再听他们论棋或论自己了。她迤迤然站起身，理了理根本不曾凌乱的衣摆，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清冷。
“皇伯伯，凌哥哥，你们继续切磋这‘高深’的棋艺吧。” 她特意在“高深”二字上落了点轻巧的调子，“无忧看乏了，去找筝筝玩了。”
楚珩挥挥手，一脸慈爱：“去吧去吧，筝筝刚才还念叨你呢。御花园新进了几盆珍品菊花，你们姐妹正好去瞧瞧。”
“谢皇伯伯。” 慕无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便朝外走去。经过太子楚凌身边时，步履未停，只那随风微扬的纱衣袖摆，若有似无地，轻轻拂过了太子放在膝上的手背。
像一片羽毛划过。
楚凌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指尖蜷缩了一下。抬眼时，只看到少女纤细挺直的背影，已款款消失在御书房门口的光影里，留下一缕极淡的、清甜的果香，与她这个人一般，存在感分明，又捉摸不定。
皇帝楚珩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瞬间恢复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眼门口，捋着短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棋盘上的胜负已分。
而某些局，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