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碎玉无端添隐忧 ...
-
皇后召见的地方是凤仪宫偏殿。殿内熏着宁神的檀香，皇后端坐上首，虽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一贯的温和，此刻却也有些掩不住的关切。
楚筝筝和慕无忧进去时，皇后正看着手中一份名册，见她们来了，便放下册子，露出笑容，她招手让两人近前，“筝筝，选驸马一事，你父皇和皇祖母催问得紧，今日你既与无忧在一处，想必也松快些。心里可有计较了？”
楚筝筝看了慕无忧一眼，后者给了她一个“你自己说”的眼神。楚筝筝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清晰却没什么波澜：“回母后，儿臣……觉得，安远侯世子，封驰，尚可。”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她点了点头：“封驰那孩子，本宫也见过几次。家风清正，为人端方有礼，学识也好，不是那等浮浪子弟。你父皇前日还夸他沉稳，是可造之材。” 安远侯府是书香世家，历代出过不少名臣大儒，封驰本人也是走的科举入仕的路子，年纪轻轻已有才名，确实是个极稳妥的选择，符合各方期许。
“既然你属意于他，那便好。” 皇后语气更温和了些，“年底宫中事多，天气也冷，不如就将婚期定在来年开春？你皇祖母的意思是，早些定下，她也安心。”
楚筝筝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儿臣但凭母后和皇祖母做主。”
“好，好。” 皇后满意地笑了，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慕无忧，“无忧，你与筝筝素来亲近，你觉得封驰如何？”
慕无忧抬起眼帘，神色淡然地行了一礼：“回娘娘，封世子品性端良，才学出众，确为良配。” 她声音清清泠泠，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皇后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认可一般，笑容更深了些：“连无忧都这么说，那便是真的好了。本宫这就去回禀你皇祖母和父皇，早日将此事定下。”
接着，皇后又絮絮说了些关于婚礼筹备、公主府修缮等琐事。慕无忧垂眸听着，那些“良缘佳话”、“开枝散叶”、“夫妻和睦”的字眼飘进耳中，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令人倦怠。
她忽然觉得这凤仪宫里温暖馥郁的檀香气，有些过于甜腻沉闷了。
眼见皇后谈兴正浓，似还要拉着她们细说，慕无忧适时地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娘娘，公主殿下，无忧出来有些时辰了，恐家中祖母惦记。若娘娘没有其他吩咐，无忧便先行告退了。”
皇后这才恍然，笑道：“瞧本宫，一说起筝筝的婚事就忘了时辰。是该回去了，免得老将军和老夫人惦记。路上小心些，改日再进宫来玩。”
“谢娘娘。” 慕无忧行礼，又对楚筝筝点了点头，便转身退出了偏殿。
走出凤仪宫，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慕无忧沿着宫道不疾不徐地走着，身后只跟着一个从小在身边伺候的机灵小丫鬟碧痕。方才殿内关于婚嫁的种种言谈，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心头，挥之不去。楚筝筝那看似平静实则疏离的眼神，皇后那满意却公式化的笑容，还有那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良缘”……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烦闷。
就在她走过一处宫苑转角，心思有些飘忽之际，斜刺里忽然急匆匆跑出一个人影，似乎是个捧着什么东西的小宫女，低着头，脚步慌乱，直直就撞在了慕无忧身上！
“哎哟！”
“小姐！”
惊呼声同时响起。慕无忧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脚下绊到光滑的石板缝隙，眼看就要摔倒。身后的碧痕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去扶，却已来不及。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慕无忧摔倒的同时响起，异常清晰刺耳。
慕无忧被碧痕和另一个及时赶到的太监合力扶住，没有真的跌倒在地，只是脚踝微微扭了一下，有些刺痛。但她此刻完全顾不得这些，目光死死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原本戴着一只莹润剔透、色泽均匀的羊脂白玉镯。那是她五岁生辰时，祖母亲自去护国寺求来，又请高僧加持过的，说是能辟邪护身，保她平安康健。她自戴上那日起，便从未离身，即使沐浴就寝也不曾取下，玉质早已被养得温润无比，触手生温。
而此刻，这只从不离身、被视为护身符般的玉镯，竟从她腕上脱落，摔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断成了三四截！碎片散落，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碎裂的光。
撞人的小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摔碎了贵人的玉镯……奴婢罪该万死！”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显然是认出了慕无忧的身份，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碧痕又急又气，扶着慕无忧，对着小宫女斥道：“你是哪个宫的？怎么当差的？走路不长眼睛吗？若是摔坏了我家小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这玉镯是老夫人所赐，千金难买，你、你拿什么赔？”
慕无忧却仿佛没听到碧痕的斥责。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几截碎玉，心头那股自离开“春深阁”后就隐隐缠绕的不安感，骤然变得清晰而强烈。玉镯碎得如此彻底，毫无征兆，在她听到楚筝筝婚期定下、心头烦闷恍惚之时……这感觉，非常不好。
祖母说过，这镯子与她气息相连，护她周全。如今它突然碎了……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碧痕的劝阻，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拾起最大的一块碎片。玉质依旧温润，断口却狰狞。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不知是被碎茬划到，还是别的什么。
“小姐，您的手！” 碧痕惊呼。
慕无忧这才发现，指尖沁出了一颗小小的血珠，正滴在那白玉碎片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她皱了皱眉，用帕子按住。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小宫女还在不停磕头，额前已见青红。
慕无忧将碎玉小心地用手帕包好，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身上。宫女年纪不大，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看着倒不像是故意的。
那股不祥的预感仍在心头盘旋，但看着这吓坏的小宫女，慕无忧终究压下了心头的异样和一丝莫名的烦躁。她不是迁怒之人。
“罢了，”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清冷几分，“起来吧。下次做事小心些，莫要再如此莽撞。宫中行走，稳重第一。”
小宫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饶恕了，呆呆地抬头看着慕无忧。
碧痕急了：“小姐！这玉镯……”
“碎了便碎了。” 慕无忧打断她，将包着碎玉的手帕递给碧痕，“收好，回去再说。” 然后再次看向小宫女，“还不快去做你的事？”
小宫女这才如梦初醒，又是连磕了几个头：“谢贵人宽宏！谢贵人不杀之恩！奴婢记住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说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开了。
慕无忧看着那小宫女仓皇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帕子按住、已不再出血的指尖，以及碧痕手中那包着碎玉的帕子。
阳光依旧明媚，宫墙巍峨，一切如常。
可她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啪嚓”，悄悄地、 不可挽回地改变了。
“回府。” 她不再停留，转身向宫门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背影依旧挺直清冷，却仿佛笼上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碎裂的玉镯，像是一个不吉的谶言，沉甸甸地压在了十四岁少女的心头。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开始了新的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