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认尸 “林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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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娘子，节哀。”
江南的春季总是阴雨连绵不断。
刚刚回暖还没几天，杀了个回马枪的阴冷就重新扑面而来，像要给人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
林霁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衣衫轻薄湿透难以阻挡寒气。
那股子寒冷就像长着触角的蜗牛，沿着林霁与地面相贴的小腿、膝盖、大腿缓慢上爬，只留下潮湿、叫人恶心反胃的触感。
她打了个寒颤，妄图驱逐皮肤上的不适，但收效甚微。
她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面前的男人蓄着斑白的胡须，右手拄着拐杖，一身蓑衣已经被浸透，斗笠下皱巴巴的脸露着关切的表情。
但林霁不认识他。
“赵里正办案，总是这么着急下定论吗？”
林霁又茫然地转向这一道声音的来源。
入目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宽肩窄腰长腿，着一袭玄色为底的衣袍，唯有领袖、衣襟处以朱殷色镶边。他抱着一把大刀站在一旁，不怒自威的气势由此无声蔓延。
全身上下只有一顶斗笠保护他的脸不被雨水侵袭，这也要比此刻坐在污水里的林霁要好得多。
林霁将视线从男人的斗笠上不舍地移开，低下头躲避兜头教训她的雨水。
她看到男人身上暗红色衣摆正滴滴答答掉着雨滴。雨滴砸进地面的水坑里，打破老天下雨的节奏，又溅起泥水脏污男人的黑色官靴。
林霁调动起不怎么清明的大脑，在脑中一遍遍重复男人刚刚提到的“里正”一词，似乎这样就能从空空如也的记忆区里翻出相关信息。
另一边，老人的拐棍从一个泥坑拔出，移动到另一个还算平整的地方，但泥土随之陷落，附近的水很快浑浊，一个新的泥坑出现。
“谢巡检，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里正拔高声音质问，很快又平复，语重心长道，“这几天，县里、镇上都很配合您，现在人已经找到，您就别再为难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赵里正。”男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恕我直问，这一案，你打算让我如何结案？”
赵里正略一思考：“仵作出具的验尸格目足够完善，跛脚、胸前刀疤足以证明这具尸体就是失踪的侯卓。他被山匪劫走杀害，被谢巡检找回尸体，证词、事实也清晰明了。即使写作案宗呈给官家审判，官家也只会叫我们尽快出兵平匪，捉拿凶手、安抚人心！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一个寡妇！”
说到后面，赵里正痛心疾首，手里那根拐棍“噗噗噗”地将附近泥地戳成了马蜂窝。
“是么？”
男人漫不经心的反问像一根羽毛从耳膜上轻轻拂过。
林霁浸在水里的手指动了动。
“那么请问诸位……”男人提高音量，“这具尸体的头颅在何处？没有头颅，又有谁敢笃定这就是侯卓？”
这一关键问题，被沉沉地砸在现场所有人的心口，摊开了、照亮了，让所有人避无可避。
尸体？头颅？
林霁生锈的脑袋再次扬起，顺着众人或躲避、或打量的地方看去。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跪坐的旁边，一米开外的草棚下，躺着一具男尸。男尸肩膀以上的地方被白布覆盖，布下空空如也，断颈处干涸的血迹似乎被雨水冲刷过，在白布上荡出深深浅浅的诡异形状。
林霁呼吸一滞，心脏像被猛踩油门，激进地往胸膛外跳冲，堵得她喉咙发紧。她手脚并用地后退，顾不得衣摆混着地面上的泥水变得更加脏乱不堪。
发紧的喉咙带动着胃部不停收缩，林霁转身伏在地上呕吐，可是胃里就像白布下面一样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透过眼中溢出的泪水，林霁恍惚发现地上已经有黄黄白白的、带着酸气和白沫的污秽。大脑反应不及，还傻傻问自己：不是没吐出来吗？
眼前这一幕，让注意着她的男人眉梢微扬，眼中露出几分探究。
旁观者于心不忍：“谢巡检，这尸体被丢在野外，野狗野猫多得很，头颅说不准被叼回窝吃了。”
“就是就是，可能是什么野狼、老虎之类的，我半夜总听到后山传来吼叫声，绝对是个大家伙！”
“说不准……可能？”男人淡淡重复，收回打量女人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可有证据？”
猜测的两人躲开他锐利的目光，人群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
干呕让林霁清醒了，她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人围着。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面前的一切都不对，和林霁记忆中的现代世界两模两样。
随着吞咽口水，嗓子传来刺痛，脑袋也昏昏沉沉，后脑勺有着近似发麻的痛楚。
不是做梦，那就是……
穿越了。
可这个人的记忆呢？
林霁看向此时此刻属于她的双手，指腹上并不平整的发白褶皱、以及白得发青的皮肤，都昭示着她已经在冷水里泡了许久，连手掌上那层薄茧都被泡得边缘浮起。
“林吉。”
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男人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开。
在她不知不觉时，这位谢巡检不知何时已经半蹲下，靠她极近。他左臂撑膝，右手握刀，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牢牢钉在林霁脸上，记录着她脸部的每一寸表情、每一次肌肉缩张。
白皙的双手又被主人无情地按进水里，林霁在泥水里再次后退，离男人远了些，嗓子紧张地一次次滚动，根本说不出话来。
刚刚还让林霁觉得悦耳的声音，此刻宛如罗刹。
“你觉得，”谢定尧眉头稍蹙，似乎说出‘觉得’一词，对他来说是很不习惯的事，但那抹不适稍纵即逝，“这具无头男尸，是你的夫君侯卓吗？”
“我……”林霁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嘶哑的声音带出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狠狠扎进脑海，让她瞬间闭嘴忍痛。
谢定尧放缓语气，几乎像是在诱哄：“身为侯卓的娘子，你的证词至关重要。你与他日日同床共枕，他身上，一定有除跛脚和刀疤之外的特征吧？林娘子？”
男人好看的眉眼掩在帽檐下，显得眼珠深邃不见底。
林霁不由自主深陷其中，余光之处那具尸体似乎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所有人，面前的男人、赵里正、镇上凑热闹的人，黑压压围成一片，都在等待林霁的回答。
大雨、命案、尸骸、穿越……
她该怎么说？
在这彻骨的寒意里，没有记忆的林霁硬生生憋出一身汗来。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有两人暗暗对视一眼。
一个妇人开口：“谢巡检，前两日林娘子因为太着急，不小心磕到后脑勺变傻好几天了，好多事都记不清。您现在让她说，她真说不出来。”
男人视线转开，林霁也跟着看向说话的妇人。
那人嘴角一颗黑痣，弯眼塌鼻，第一眼看过去，是一张略有些违和的善脸。
“哦？是么？”谢定尧又慢悠悠看回来，问林霁，“你不记得了？”
林霁咽了口口水，暗暗庆幸原主有此遭遇，可以帮她解了此刻男人的围追堵截，但心底里又闷闷的。
那位和她同名的林娘子恐怕就是因此玉殒香消，不然怎么会换她出现在这里面对这一切。
林霁合计一番，不管这案子到底如何，她说真话总比说谎话好。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任何把握让这位‘谢巡检’相信自己的谎言。这男人年纪轻轻，眼中的锋芒却着实让林霁怵得慌。
林霁缓缓点头，艰难发声：“我不记得了。”
她坦然和谢定尧对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毕竟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说话的妇人两手一摊：“我就说！”
“那日我见她幽魂一样在街上晃悠，叫她名字也不搭理我，嘴上嚷嚷着要报官找她相公。我好言相劝，说‘已经报官了，新来的谢巡检肯定能帮你找到你相公’，然后她就晕过去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在周围人‘原来如此’的表情里，她又跟谢定尧说：“谢巡检，多亏了你啊，才两天时间就找到了侯卓。那些匪徒也太猖狂了，你可不能放过他们！咱们平安镇离他们这么近，匪徒一日不除，我们晚上都睡不安生。”
“是啊是啊！”
谢定尧一直盯着林霁清明的眼睛，并不搭理周围人的自说自话，只问：“所有？”
林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是不是所有事都不记得。
“所有。”她哑着嗓子肯定道，“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亲友，所有的所有，都不记得。”
谢定尧挑了下眉，刚准备再问什么，却被匆忙赶来的人打断了。
“林娘子，你家拴柱闹起来了，你快回去吧！”
什么拴柱？拴住狗吗？
林霁觉得自己还是没有清醒，怎么连传进耳朵里的话都听不懂了。
撑着一把油伞的胖妇人小跑过来，好心地将伞向着林霁倾斜，而后蹲下去扶她，丝毫不嫌弃她身上混合的泥水和呕吐物。
林霁被雨水扇麻了的脸颊终于得以缓和，看向胖妇人的眼神里含着对救世主一样的感激。
只有你是好人啊。
林霁不禁在心里感慨。
明明旁边就是草棚子，刚刚这么多人还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淋雨。
虽然她也不是很乐意跟无头男尸共处一室。
林霁无助地贴近了这位好人，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你还真撞傻了？你儿子，拴柱，在家吵着闹着找你呢！”胖妇人瞧着她呆愣的表情，只能又说明白一点，“反正我是哄不住也按不住他，你快回去自己哄吧。”
“儿子？！”林霁又跌回地上。
晴天霹雳啊，比刚刚扇她巴掌的雨水还狠。
她林霁，一个21世纪的28岁母单青年，一辈子勤勤恳恳上学、工作，几乎从不请假，一天24小时恨不得当48小时用，就这么把自己熬猝死了。
老天你真是待我不薄，见我辛苦，让我穿越后又死老公，又无痛当妈。
林霁抬头望天，中指半竖不敢竖。
“那你先回去吧，侯卓的尸体……等雨停了镇上会帮忙下葬。”赵里正如是说。
林霁心里如何哀嚎，面上却不显。她支棱着已经快没知觉的腿脚站起来，虚弱道：“多谢赵里正。”
“我让你走了吗？”
谢定尧语气冰冷，像冰锥一样扎向林霁的膝盖，害她差点又摔下去。
没完了？
林霁猛地低头看他。
谢定尧跟着站起来，恢复了面无表情。
林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她语气软下来：“谢巡检，您还想知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认尸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