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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回忆篇:《父母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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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海市翠湖公园。
傍晚的湖面平静,波光像细碎的银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执行者只是路过,或者说,任务让他必须穿过这片湖岸。
他本不该停留,也不该去感受任何东西,可那一刻,风里飘来一段歌声。
不是舞台上训练出来的那种刻意,而是松弛的、带着一点晚风气息的旋律。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湖边的木栈道上,鞋子随意搁在一旁,双脚浸在浅浅的水里,阳光在她的发上铺开,像给她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他看了很久。
女人转过头来,似乎是察觉到有人。
两人对视,女人眼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提防,就像是在看一个刚好经过的陌生人,却真实地、毫不掩饰地,把他纳入了自己的世界。
执行者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被这样看过了。在系统里,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串指令的执行端口。
“你站那儿做什么?”女人笑着问,声音像晚风一样柔。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去,离她还有一步的距离停下。
那首歌的旋律好像还在风里回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失控。那一瞬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某个任务的执行棋子,而是真的活着。
女人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似乎也有一小片湖泊。
“你是本地人吗?”女人问。
执行者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在他的设定里没有答案,他没有“本地”,也没有“他乡”,所有世界对他来说都只是任务地图上的一块坐标。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女人又问。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路过。”
女人笑了笑,没有追问,她低头捞起一把湖水,让其从指缝间慢慢漏下:“这里地方不大,但傍晚的风景很好。”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你站那么久,不会觉得累吗?”
“我……”男人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女人看着他,像是早就猜到他的窘迫,便轻轻拍拍身边的木板:“坐下吧,又不会收费。”
男人最终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保持得很克制。
晚风从湖面吹来,女人的裙摆轻轻擦过男人的手背,带着一点水气和花香。
“我叫张小梅,你叫什么名字?”张小梅问。
执行者抬眼看着远处的湖心岛,思考良久,最终平淡地吐出几个字:“……傅景衍。”
张小梅低声念了一遍:“傅景衍。”
那声音像在水面投下一粒小石子,泛起细细的涟漪。
那一刻,执行者忽然觉得自己存在于某个人的记忆里了,不是数据,不是任务,而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第二次见到张小梅,是七天之后。
湖面依旧泛着晚光,只是风更暖了,他并没有刻意来找她,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但当任务路线再一次途经这片湖岸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张小梅已经坐在老位置,裙角垂在木板上,膝上放着一把旧吉他,她低着头调弦,长发垂在脸侧,被风轻轻拨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意自然得像是等熟人:“傅先生。”
“你会弹吉他?”执行者问。
“会一点。”张小梅拨了几个和弦,随意试音。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你想听吗?”
执行者下意识想说“不必”,因为他的时间是为任务计量的,每一秒的停留都要有理由,可那句话卡在喉咙。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可以不要理由。
“好。”他说。
张小梅笑了,像是得到了某种小小的许可,低头开始唱。
是一首像哄孩子入睡的安眠曲,歌词并不华丽,却让人想停下来听。
执行者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落在她轻轻哼唱的唇边。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他问。
“嗯,工作空下来就会来,舞台是热闹的,可热闹完就是很空。”张小梅顿了顿,看向他,“你也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小梅忽然笑了:“那以后我们都有空的时候,就在这儿见面吧。”
这句话很轻,可在男人心里落下的分量却很重,那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属于任务的“下一次”。
也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悄悄发芽,如果有一天,他能留下什么,也许会是和她有关的东西。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场雨后。
湖边的木板被打湿,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走得很慢,他的左肩隐隐作痛,这是任务里留下的伤,按理说不影响行动,但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划过。
他没打算来,可当脚步快要绕过湖岸时,他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仍坐在木栈道上,仰着头,看着刚被洗净的天空,鞋子放在一旁,裙摆沾了点湿气。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张小梅很快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事。”他想走过去,却不料肩膀在那一瞬被风吹得更疼,表情失了控。
张小梅立刻站起来,主动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沾了水迹的衣袖,发现那水迹颜色有点不对,“你受伤了。”
执行者本能地想后退一步,可张小梅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刻,他感到一种不熟悉的温度,不是系统的扫描,不是战场的碰撞,而是一个人的手心,带着体温和一点急切。
“坐下。”张小梅的语气带了从未有过的强硬。
执行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张小梅身边坐下,让她替自己卷起衣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纤手在肌肤上轻轻游走。张小梅的动作很轻,凉丝丝的指尖滑过他的臂弯,带来一丝微凉的颤栗,却又迅速被暖意包裹,伴随着她指尖残留的淡淡香味,撩拨着他的鼻息。
雨后的光很柔,鸟鸣声零星响起,树叶在轻轻低语,氛围悠远而宁静,他的心跳却在悄悄加快。
“你总是一个人吗?”张小梅突然低声问。
他没回答。
可他心里很清楚,是的,一直都是。
张小梅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问,只是用手帕把血迹擦干净,又在袖口打了个结,“以后受伤了,记得有人可以帮你。”
执行者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起手臂,似乎想把什么揽进怀中。
但很遗憾,他的手又放下了。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静静的,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许久,张小梅开口道:“你愿意和我走一走吗?”
最后一次见面时,天刚下过雨,湖面没有风。
他来得比平时晚,肩上带着风尘的气息。
张小梅在等他,湖畔的路灯早已亮起,灯光在她的发间摇晃,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
“你今天……很累吧?”张小梅看着他。
他没有否认。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闲聊,而是并肩坐下,看着湖面在夜色里慢慢吞没最后一抹光,四周很静,静到他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我可能要走了。”他终于开口。
张小梅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像早有预感:“那……这次是多久?”
他垂下眼,像是在避开张小梅的目光:“可能……回不来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停留了很久,他最终拖着沉重的步伐,独自一人离开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路灯零散的黄光。
执行者走到一家布置温馨的小店门口,橱窗里展示着一枚戒指,简单的白金环,没有多余的花纹,却在灯光下闪着圣神的光。
他停下脚步,长久地看着它。
在无数个世界里,他见过这些环形小圈被当作筹码、契约、奖励、或战利品。
但在这个世界,它们被用来许诺、被小心保存、被戴到某个人的手上……
那是一种,他无法参与、却想理解的仪式。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份他心底的渴望。
但很遗憾,一层冰冷的玻璃将他的幻想与现实隔绝开来。
他想过,如果把这个小圈戴在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手上,或许可以替自己留下一个信物,让她记住,至少在某一刻,他是真的想停下来。
可他最终收回了手,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于是长久地凝望之后,他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没有回头。
……
澜海市,某天台。
白树:“你想要你孩子的灵魂本性是什么样的?”
他:“还有定制款的?”
白树:“当然,我们一直以卓越的服务品质著称。”
他:“那……我想要他能善良一点。”
白树:“好的,小狗灵魂一片。”
他:“希望他能是个勇敢的孩子”
白树:“好的,小狗灵魂又一片。”
他:“最好能真诚对待所有人。”
白树:“小狗灵魂一大片。”
他:“……我知道你没做这份工作前是只猫,和狗互看不顺眼,但是也不至于……”
白树打断:“你说的那几个愚蠢的品质,在狗灵魂上的浓度比较高。”
他:“……那好吧,那他最好要聪明一点。”
白树:“缝合而出的灵魂,会保留原宿主的一些习性,突然寄住在人类的身体里,学习人类的那些条条框框,是需要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也就是说你的儿子注定不会很聪明。”
他苦笑:“难道就没有原先是人类的灵魂碎片吗?”
“人类灵魂可没有这么纯粹。”白树轻蔑一笑,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针线活,手起针落,专业至极。
“好了,快来看看你的孩子,不要用手碰,刚缝合好的灵魂还很脆弱。”白树把一个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透明圆球举到了客户面前。
那圆球仿佛用光织成,薄而温暖。内部有极细的金色纹路,它们像在呼吸,在柔和地脉动着。
他:“多么纯粹美好的孩子。”
白树:“可惜,这孩子的父亲就要和他说再见了。”
他收敛笑意:“别忘了我们的交易,让这个世界继续运转,命运线由你们来修补,不要让主系统发现端倪,让这孩子和她的母亲一生平安顺遂。”
白树伸出手:“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是准备接替反派角色的灵魂。”
与之前缝合的灵魂不同,这个灵魂泛着淡淡的灰气,内部像有一层雾在缓慢翻涌。
他:“这也是出自你之手?”
白树:“不是,缝合出的灵魂表面没有这光滑,这可是原装……”
他:“简单说。”
白树:“这是替补灵魂,由未知等级的系统直接创造,是我从另一个执行者身上抢来的。替补灵魂就是修补世界线的主要工具,如果你想要这个世界继续推进,而不让高等级的系统发现的话,就得将这个世界尽量还原你没来过之前的状态。”
他:“他是替补反派角色的工具灵魂?”
白树:“嗯,这个灵魂已经在每个待修缮的世界充当反派被杀死无数回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凄惨的,也不差这一次。”
他看着那混沌的圆球,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白树向旁边穿着黑袍等待已久的人招了招手:“好了,现在该和一切说再见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透明纯净的圆球,圆球的金辉印在他的的眼底,这是他的孩子第一次亲吻他的眼睛。
他对着圆球轻声嘱咐道:“走吧,以后要是遇到你爱的人,一定要给他戴戒指。”
说完,圆球便飞走了,目标是某个医院。
而后,天际线下响起一声刺耳的破碎声,他的存在被彻底抹除,灵魂分裂,再无归路。
……
白树从一堆碎片中取出了最亮,最完整,如宝石般闪亮的一块碎片,对着即将升起的太阳细细欣赏。
“真漂亮,难怪把你藏得这么深。”
白树的心情无比之好,这一次交易的收获比得上他入职以来所有的业绩。
他打了个响指,一位也身穿白袍的下属立马瞬移到他的身边。
白树把那个散发着灰气的灵魂交给了下属,嘱咐道:“虽然这个世界的反派已经结婚了,但为了世界线没有偏移太多,他没完成的任务,就让他的孩子代替他完成。”
……
澜海市妇幼保健医院。
一记嘹亮的啼哭声从某间产房内传出,当助产士剪断脐带的瞬间,窗外靛青色的天幕恰好裂开一道金红的缝隙,走廊尽头的电子圣母像亮起祝福的蓝光。
“张小姐!您辛苦了!是个男孩!这束花献给勇敢的妈妈!”护士长捧着一大束沾着晨露的百合,来到病床前。
张小梅疲惫地睁开眼,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蜿蜒在苍白的颈侧。
当护士将那个裹着襁褓的小生命递到眼前时,张小梅看见一张皱巴巴的、泛着红晕的小脸,身体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胎脂。
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说上是丑丑的,但张小梅还是笑了,她眼角的泪珠里似乎盛着一个小小的、跳动的太阳。
此时初晨的阳光已漫过海平线,婴儿蜷缩的四肢在光晕中舒展,像初春树枝上新生的嫩芽。
护士笑容明媚:“宝贝很可爱,您打算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产床边的电子钟上显示,现在是5月6日,凌晨5:17。窗外的海平面正浮起日轮,潮声裹着晨光涌进房间。
张小梅凝望着那团蜷在金光里的生命,她伸出食指轻触婴儿的脸颊:“就叫见阳吧,朝朝暮暮,你都是妈妈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