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回来了 ...
-
“旭哥!你终于要回来了!”
夏语凉几乎是秒回了过去。这简短的八个字,像一道强光,猝然劈开了无尽、未知且昏暗的等待隧道,是久旱龟裂的土地逢上的第一场透雨,是在全然陌生的异乡街头,转角蓦然瞥见故人身影的狂喜!
既然旭哥回来了,那李临沂呢?这个念头像第一颗火星,瞬间引燃了脑海里所有沉寂的灯芯。他是坐同一班飞机吗?还是稍后就到?他们是一起定的票吗?无数细碎的疑问和期待交织成网,顷刻间便涌满了胸口,让心跳都变得急切起来。他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颤,却依旧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仿佛慢一秒,那端的光亮就会熄灭:
“什么时候的飞机?几点落地?要不要我去接你?”
“嗡嗡——”
屏幕几乎在他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跳动着陆旭的名字。他甚至没等那铃声响彻,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划过了接听键。
“小凉啊。”
陆旭带着笑意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淌了出来,温润而清晰,像浸过月光的溪流,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能让人心头蓦然一安的腔调。只是那笑意底下,明显压着一丝调侃的无奈。
“你倒是把我的话看清楚啊!”他故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带着不容错辨的强调,“我说的是——我、已、经、回、来、了!现在正窝在家里沙发上,跟这该死的时差较劲呢。”
电话这头,夏语凉举着手机,愣住了。刚才翻涌的激动还停在脸上,新的愕然又爬上了眼角。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将他握着手机、微微张着嘴的怔忡模样,在墙上投下一道静止的剪影。
“已……已经回来啦?!”
夏语凉彻底愣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与他隔着整片亚欧大陆、远得像是活在手机地图另一端的人,竟然就在一夜之间——不,可能就在他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所有经纬线,现在和自己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只剩下几条街道的距离?
这感觉太不真实,像一脚踩进了醒着的梦里。他甚至恍惚地想,旭哥是不是偷偷解锁了什么“瞬间移动”的超能力。
“你……你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和我们知会一声呢?”惊讶过后,一股被“蒙在鼓里”的、混合着惊喜与小小埋怨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语速加快,连珠炮似的追问,“瞒得这么密不透风,连一点风声都没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是偷渡回来的呢!”
“去!你这小家伙,”陆旭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火气,反而浸满了久违的熟稔和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一个多月没见,嘴上功夫倒是半点没退步,还是这么皮。”
他顿了顿,背景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调整了姿势陷进更柔软的靠垫里,声音也随之放松下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我啊,就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再说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我是凌晨两点钟才落的地,黑灯瞎火,寒风飕飕。那个点儿,你确定你这个小懒虫,舍得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深更半夜跑机场来接我?嗯?”
“呃……这个嘛……旭哥,”夏语凉顿时语塞,对着空气讪笑了两声,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那……那你还是当我没问过吧!哈哈哈哈哈……”
让他凌晨两点挣扎出被窝,顶着寒风奔赴机场?这难度简直比通宵赶完三篇论文还离谱。更何况,如今的他已是需要每日准点打卡的上班族,早已失去了学生时代那份“自由熬夜”的特权。
“不过旭哥,你回来得可真是时候!”他迅速甩开那点不切实际的设想,语气重新雀跃起来,像阳光下跳跃的光斑,“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了!”
“是啊,”陆旭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也染上了几分温柔的慨叹,“我就是特意掐着这个时间回来的。想着……总得赶在年关前,和你们聚一聚,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抛来邀请:“怎么样,夏老弟?今年过年,赏脸和你旭哥一块儿过吗?”
“要啊!当然要!”夏语凉回答得飞快,尾音上扬,毫不客气里甚至掺进了一丝久违的、孩子气的撒娇,“你是不知道,我这一个多月有多馋你做的饭!外面的外卖都快把我吃成‘工伤’了,就盼着这口呢!”
“呵,”陆旭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裹着怀念,也有一丝拿他没办法的纵容,“许久不见,这张嘴倒是功力不减,甜起来还是能哄死人。差点都忘了,你这本事……”
“那……”
夏语凉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曳着,沉入水底。那简单的音节里,裹满了欲言又止的犹豫,和一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电话那头的陆旭,似乎早已穿透这短暂的沉默,洞悉了他舌尖下徘徊的另一个名字。他没有让这沉默蔓延成尴尬的空白。
“不过,”陆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初冬湖面拂过的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性的谨慎,“临沂他……可能没那么快能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具体的解释,似乎想用确凿的理由填补那份落空:“我这次提前回来,主要是因为要和导师紧急碰面,商讨毕业论文的一些关键细节,时间上实在耽搁不起。”
“啊?……哦。”
刚刚才在胸腔里雀跃燃起的、那簇小小的希望火苗,仿佛被一盆冰水猝然浇透。先是“滋啦”一声尖锐的痛响,冒出呛人的青烟,随即那点儿残存的热气也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
夏语凉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沉到胃底,带来一阵闷闷的空落感。
怪不得……
怪不得当时他追问李临沂,过年能不能回来时,对方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尽量”,最后用那句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等我”搪塞过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早就清楚,这个新年,他无法跨越重洋,赴一场约好的团圆。
可为什么……他连一句直白的“我回不来”都不肯给自己呢?
夏语凉想不明白。这种有所保留的告知,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受。它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之前所有期待和欢喜的血肉里,不动时只是隐隐的异样,一旦被理智触碰,便泛起绵密而持久的钝痛。仿佛他这一个月来反复揣摩、暗自雀跃的心情,都成了舞台上无人观赏的独角戏,笨拙又可笑。
是怕自己失望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像,一点也不像李临沂的作风。那家伙对他向来是直来直往,有棱有角,很少会为了照顾谁的情绪而这般迂回婉转——除了……除了那最后一次见面。
那个他耗尽了所有勇气,将整颗心捧到对方面前,却至今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个确切的回响都未曾听到的……告白。
记忆的闸门被苦涩冲开,那个夜晚的细节瞬间汹涌而至。想起李临沂当时复杂难辨的眼神,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此后漫长沉默的两个月……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指节收紧,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是因为那个?李临沂是因此怕了?怯了?所以连回来面对他都不敢了?
那个“两个月后,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的约定,言犹在耳,如今期限将至,承诺却仿佛已经风化在远隔重洋的风里。他已经忘了吗?还是说……那根本就已经被单方面宣告作废了?
如果约定本身已失效,那他这一个多月的等待,他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里固执的坚守,所有的期盼和忐忑……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黑暗的念头如同最顽固的毒藤,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跳动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近乎窒息的无望。话筒那端陆旭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模糊地隔在了一层厚重的玻璃罩外,再也传不进他逐渐被冰冷淹没的感官里。
幸好,电话那头的陆旭仿佛拥有敏锐的感知,轻易捕捉到了这端骤然冷却的沉默里,那份沉甸甸的低落与不安。
“小凉,”他的声音适时响起,比刚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能定住心神的温度,透过电流传来,“你别想太多,也别太担心。临沂他那边……只是临时有些事绊住了脚,应该处理完就会回来。我想……”
陆旭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确切的期限:“最多……不出十天吧。这次过年赶不上,咱们就把团圆饭往后挪挪,下次再一起热热闹闹地补上,也一样。”
“真……真的吗?”
陆旭的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浓重的阴霾,让夏语凉几乎停滞的呼吸找回了一丝节奏。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漂近的浮木,紧紧攥住这根希望的细绳。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不确定的试探。
只是……喜悦刚刚冒头,更深一层的疲惫便悄然漫上。这意味着,他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等待了。像站在空旷的月台上,被告知下一班列车终会抵达,却始终听不见汽笛的鸣响。没有确切时刻表,只有一句“很快”的慰藉。
十天。陆旭说,最多十天。
他应该相信吗?他可以相信吗?
这两个问题在他心底无声地盘旋。然而,目光触及心底那个尚未崩坏的约定,一丝倔强重新攀附上来。夏语凉暗暗咬了咬下唇,仿佛要将那不确定的惶惑咬碎。
可以。只要那个“两个月”的约定依旧生效,只要期限未曾逾期,他就可以等下去。
十天而已。他等得起。
“嗯,”陆旭应了一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为了让这个说法听起来更圆满,他又特意补充了细节,那理由听起来顺理成章,带着人间烟火的实感,“临沂是因为家里那边临时有些急事,必须得他亲自处理,所以才耽搁了。放心吧,等事情一办妥,他肯定立马订最早的航班飞回来。”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逃避,更不是因为那个悬而未决的告白而感到难堪。
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随着这个“合理”的解释,终于“咚”地一声落了下去,激起一片尘埃,但胸腔内却骤然松快了许多。那份几乎将他淹没的无望和惶恐,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潮湿却坚实的沙地。
“哼!我……我才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心一定,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别扭的劲儿就上来了。夏语凉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试图用抬高声调和故作冷淡的语气,来掩盖自己方才片刻的失态,以及此刻那份重新燃起的、却不愿被看穿的在意。仿佛只要表现得满不在乎,就能维护住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哦?是吗?”陆旭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温和,却体贴地没有戳破他这层薄如蝉翼的伪装,“行了,不跟你这小子多说了。刚回来,这屋里积的灰怕是能种花了,我得好好收拾一番,然后非得把这倒不过来的时差睡服了不可。”他语气轻松地安排着,“等过年,定好了日子我再叫你,来我家,给你好好露一手,解解你的馋虫。”
“哦,好。那旭哥你赶紧忙,好好休息,回来一趟真是太辛苦了。”夏语凉听出了他声音里隐隐的疲惫,立刻懂事地不再纠缠,乖乖地收了线。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但空气似乎已经不同了。之前弥漫的冰冷和窒息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而未决、却有了盼头的微温。
他放下手机,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城市灯火依旧,只是那光芒落在他眼里,似乎不再那么遥远和冷漠了。
十天。
他在心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而,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顶端,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他许久前发出的、未得到回应的某个问句。
陆旭的解释像一阵风,吹散了最浓重的迷雾,却没能抚平心底所有皱褶。那份复杂的感觉依旧在胸腔里微微翻腾,是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是得知缘由后的释然,却也是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不甘。
犹豫像潮水,来了又退。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情感冲垮了理智垒起的堤坝。他带着一种混合了委屈、试探,以及必须让他知道的、小小的控诉心情,快速敲下三个字,仿佛怕慢一秒自己就会后悔:
「你骗我。」
点击发送。
消息化作一个小小的气泡,跃进那片沉寂已久的海洋。夏语凉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回应,是激烈的否认,是耐心的解释,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只有和李临沂说上话,哪怕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带着情绪的指控,只有感受到那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或剑拔弩张或别扭牵绊的联系重新接通,他那颗悬了太久、无所依凭的心,才能像终于找到锚点的船只,真正地、安稳地落回实处。
几秒钟后,手机轻轻一震。
【李临沂】:我怎么骗你了?(附带着一个歪头困惑、满脸无辜的卡通狗表情包)
看着那个熟悉又欠揍的表情包,夏语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可能挑着眉、一副“你又闹什么脾气”的神情。这反应让他心里那点小委屈反而膨胀起来,手指动得更快:
【Summer】:你说要回来陪我过年的,旭哥都回来了你却没回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指控,特意强调了“陪我”和“却没回来”,像在细数罪状。)
这一次,屏幕那端的沉默似乎被拉长了。对话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起来,一下,两下……随即消失。过了几秒,又再次出现,往复几次,像对方正在字斟句酌,反复删改,认真思考着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控诉”。
夏语凉紧紧盯着那行提示,心跳的节奏,不知不觉间,已与那明灭的光标同步。
【Summer】:但旭哥说你不出十天也快回来了,是真的吗?(消息发出去了,他才察觉自己语气里那丝藏不住的期盼,像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小动物,立刻又有些懊恼,觉得这样显得太在意了。)
【李临沂】:你这么希望我回来啊?(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期待,用一个上扬的语气和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反问,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夏语凉敏感的神经。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瞬间被对方这近乎轻佻的态度给刺到了,混合着之前积压的委屈和等待的焦虑,变成了一股赌气的火苗。
【Summer】:那你还是别回来了,反正我也无所谓。(他几乎是赌气般地打出这句话,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好啊,既然你这种态度,那大家就都别在意好了。让那个该死的“两个月之约”见鬼去吧!他有些愤愤地想,仿佛这漫长的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把那句话像圣旨一样供在心里,反复摩挲,日夜期盼,而对方却可以如此轻飘飘地拿来开玩笑。)
屏幕安静了几秒。就在夏语凉以为对话会以这种冷硬的赌气结束时,手机震动了。
【李临沂】:你真的不希望我回来?(这一次,对方的语气似乎认真了些,不再是单纯的调侃,更像是一个带着确认意味的追问。)
紧接着,一个眼泪汪汪、耳朵耷拉、可怜巴巴到极点的卡通哭哭表情包跳了出来,占据了屏幕的一角。
那个夸张又带着点滑稽的可怜表情,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微妙地搅动了一下夏语凉赌气筑起的防线。他盯着那个表情,忽然有点噎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看着那个与李临沂本人拽天拽地的风格极度割裂的卖萌表情,夏语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硬要挤出这种眼泪汪汪神情的古怪模样。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他绷紧的嘴角终于没守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笑完立刻觉得有点没面子,但心里那股堵着的、尖锐的郁气,却像被这笑声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他对着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彻底败给了对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应对方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又变回了那个“通情达理”的夏语凉:
「算了,」他重新打字,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我听旭哥说了,你家里有急事要处理。正事要紧,你还是安安心心把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再回来,别着急赶。」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落在下眼睑。心里有个声音在轻声催促,那些被等待和不确定所滋养出的、柔软的藤蔓,悄悄探出了头。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顺从心意,飞快地敲下那三个字,按下发送:
「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一句轻轻的咒语,既是对过往等待的确认,也是对未至重逢的允诺。
「这还差不多,真乖。」
李临沂的回复快得惊人,几乎是在他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就跳了出来。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计划得逞般的满意,还有一丝……被那三个字悄然熨帖过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听你的。」他补充道,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句郑重的应许。
也许是因为“十天”这个模糊的期限终于替代了完全的未知,也许是因为那句“我等你”说出口后,某种悬空的状态被正式认领,夏语凉心里忽然涌起许多细密的不舍。他忽然很想再和他多聊一会儿,问问他那边现在是什么天气,事情处理得顺不顺利,甚至……只是再听听他说话,哪怕是斗嘴也好。
可视线瞥见屏幕一角的时间,现实的引力立刻将他拉回。上班的钟点迫在眉睫。
「不说了,我要去上班了。」他只得匆匆打出这句话,末尾甚至来不及加上表情,就准备收起手机。
「好,去吧。」
李临沂的回复简洁如常,没有拖沓,也没有更多的叮嘱,仿佛知道此刻什么才是他该做的事。
夏语凉将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融入清晨忙碌的人流。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定下来,落在一片名为“等待”的、柔软而坚实的土壤上。
放下手机,夏语凉快步汇入清晨赶路的人潮。抵达公司,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明明有堆积的报表等着处理,他却难得地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窗外吸引——楼下马路川流不息,车顶反射着冬日稀薄的晨光,形成无数跳跃晃眼的光斑,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无法安定的心绪。
刚刚的对话……算是和解了吗?好像是。李临沂给了他一个“家里有事”的解释,也接住了他那句“我等你”的承诺。语气里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可是,最重要的部分,依旧悬而未决。陆旭所说的“十天”,终究只是旁人的推测,并非李临沂的亲口确认。而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房间里沉默大象的告白……对方依旧巧妙地避开了,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或暗示。
希望就像此刻窗外的光斑,看似明亮耀眼,实则只是虚幻的反射,被一根极细的线吊在半空,随风轻轻摇晃,始终落不到坚实的地面。它带来慰藉,却也带来更深的忐忑——怕那线突然断裂,怕那光芒只是错觉。
他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将视线拉回到冰冷的电脑屏幕上。光标在文档开头闪烁,他却需要花几秒钟,才能看清第一行字写的是什么。
心底那个角落,依旧为远方某人空悬着。所有试图填满工作的努力,都只是让那片空悬的感觉,在对比之下更加清晰。
日子在繁忙的报表、会议和隐隐的期待中,被一页页翻过。
窗外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同事间开始讨论年夜饭和假期计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团聚前的躁动。
春节,在一片喧嚣与夏语凉独自安静的守望中,如期而至。
以往的春节,对于身在异国的夏语凉而言,更像一个被时差和寂静放大了的孤单刻度。日历上的红圈与窗外的世界格格不入——没有假期,没有鞭炮,甚至没有多少节日气氛。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同事谈论的依旧是项目和 deadline,仿佛这个对华人而言最为盛大的团圆日,只是遥远东方一个无关紧要的习俗。
每当夜幕降临,他刷开朋友圈,国内的朋友们正用九宫格照片轰炸着屏幕:丰盛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年夜饭,围坐一桌的笑脸,红包与祝福齐飞。那些鲜艳的色彩、蒸腾的热气、热闹的喧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温度。他会默默点开每一张图片,放大,再放大,仿佛能嗅到那熟悉的饭菜香,听到那喧闹的谈笑。然后,一种混杂着酸涩、羡慕与淡淡乡愁的情绪,便会悄然漫上心头,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总是会想,如果……如果也有人在这里,和他一起呢?
不需要多么盛大的排场,哪怕只是两个人,在小小的公寓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折腾出几道菜,可能味道还不怎么样,但氤氲的热气会模糊窗玻璃,笑声会驱散满室的清冷。哪怕只是简单地对坐着,吃一顿不那么“正宗”的年夜饭,碰一碰杯,说一句“新年快乐”,那份驱散孤独的暖意,也足以抵御整个异乡冬天的寒气了。
这渴望源于记忆深处最明亮的底色。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春节是真正镶着金边的日子。他会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外婆身后,看她变魔术般做出各种好吃的;会挤在外婆家那小小的、堆满杂物却充满阳光的阳台上,裹着厚厚的棉衣,仰着小脸,屏息等待。
然后,第一声尖啸划破寒冷的夜空。紧接着,“嘭——!”一朵硕大无朋的光之花在漆黑的幕布上骤然绽放,金红交织,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他整个瞳孔。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烟花争奇斗艳,尖啸声、炸裂声、楼下孩子们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却又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欢腾。
他看着它们奋力冲向最高处,然后毫无保留地盛放,将全部的生命力在刹那间燃成最极致的绚烂。那光芒璀璨夺目,短暂得令人心颤,却又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将人世间所有最热烈、最美好的愿望,都打包送上了天际,任其飘散到每一个仰望的角落。街上人声鼎沸,素不相识的人们挤在一起,脸被闪烁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齐声呐喊着倒计时:“十、九、八……”
那时,他小小的心里,也如同这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一片灿烂辉煌,被纯粹的快乐和希望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给孤独。
而如今,那份辉煌沉淀成了记忆里温暖却遥远的背景板,映衬着当下异国春节的冷清。对团聚的渴望,从未如此具体而微——具体到一双筷子对面该有谁,具体到碰杯时该看向谁的眼睛,具体到烟花升起时,该与谁分享同一刻的惊叹。
而自从远渡重洋,那种盛大、喧腾、几乎要将黑夜点燃的烟花,便成了记忆里封存的画面。这座城市的法规将节日框定在安静的维度,节日变得精致,却也失去了某种原始的热烈。往年的这个时候,窗外总是过分的静谧,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里的那丝落寞,那份与周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冷清,曾让他倍感孤单。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清晨,意识刚从睡梦中浮起,指尖触及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便被潮水般涌入的新年祝福与未读提示淹没了。叮叮咚咚的提示音连成一片轻快的乐章,驱散了独居早晨惯有的寂静。
最先蹦出来、带着十足存在感的,是姚跃的消息。不是千篇一律的祝福模板,而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视频。点开,嘈杂的人声、欢快的惊呼、还有烟花特有的尖啸与爆鸣立刻充满了房间。镜头晃得厉害,显然拍摄者自己也在兴奋地蹦跳。背景是郊外开阔的、天鹅绒般的漆黑天幕,一道道亮光“咻——”地划破寂静,然后在最高处“嘭”地炸开,化作金丝菊,化作流星雨,化作漫天坠落的星辰碎钻。姚跃那张活力满满的脸偶尔会猛地凑近镜头,被烟花的余光照得亮堂堂的,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
“哥哥!新年快乐!看!我们昨晚偷偷跑去郊外放的!美不美?酷不酷!”
火光在他雀跃的瞳孔里明明灭灭,那份纯粹的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夏语凉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轻点回复:
「真的很美,很酷!」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姚跃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带着点计划得逞的小得意和亲昵的抱怨:「哼!叫你来你不来,后悔了吧?(撇嘴表情)」
夏语凉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皱鼻子的样子,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哄道:「是啊是啊,后悔死了。(痛哭表情)」这倒不完全是敷衍。要不是连轴转的加班耗尽了精力,又担心隔天无法早起,看着那视频里肆意绽放的火焰与青春,他还真有些向往那份久违的、不顾一切的热闹。
紧接着,是纪栩的消息提示音。同样是一段烟花视频,但风格与姚跃的截然不同——画面稳定,构图清晰,镜头平稳地追随着每一朵烟花从升腾到盛放到湮灭的全过程,色彩饱满,光影层次分明,显然出自一双更沉静、更善于捕捉美的手。视频下方,附着一条文字,格式工整,用词熨帖:
「夏老师,新年快乐!愿您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是纪栩一贯的、乖巧又周到的风格。
夏语凉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指尖轻快回复:「谢谢你,纪栩!你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目光在这前后脚发来的两条视频上流连了片刻,他忽然心念一动,摇头失笑。昨晚没去凑那个热闹,或许……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那漫天烟花下,晃动的镜头与稳定的镜头之间,那份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氛围,他去了,怕不是要成为全场最亮的那盏“电灯泡”。
思绪微转间,手机又接连震动了几下。
林彦南的祝福紧随而至,言简意赅,透着理工科特有的务实风格:「夏哥,新年好。」
林程则用一连串夸张搞笑、动感十足的拜年表情包刷了屏,熊猫头扭着秧歌,配字吉祥话花样百出,热闹得仿佛能听见锣鼓声。
而陆旭的消息,带着扑面而来的生活暖意,简单直接地锚定了今晚的归属:「小凉,晚上直接过来吃饭,食材我都备齐了,就等你下班来开火。」
更让他心头一暖的,是远在国内的父母。他们显然精心计算了时差,在这个对他来说最合适的清晨,发来了视频邀请。接通后,屏幕上出现父母熟悉的脸庞,背景是家中熟悉的客厅,似乎还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重播的声音。他们絮絮叨叨地叮嘱着那些说过千百遍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饭要按时吃,别老凑合。”“天气冷,多穿点。”“工作别太拼,注意身体……” 这些寻常的唠叨,此刻穿过千山万水,落在耳中,却成了这个春节最踏实、最珍贵的背景音。
夏语凉一一回应着,耐心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提示音此起彼伏,不再是打扰,而是编织成了一张温暖而热闹的网,将他稳稳地接住。
窗外依旧安静,没有记忆里震耳欲聋的鞭炮和照亮半个天空的焰火。但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更为恒久、更为贴心的“热闹”,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这个异国的春节清晨,也填满了他的心。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清感,不知不觉,已消散无踪。
信息多到快要回复不过来,夏语凉坐在公司的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与手机屏幕间忙碌切换,嘴角的弧度却一直保持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提着。他的人还在处理着年末最后的数据,思绪却早已轻盈地飞出格子间,飞向那顿早已被许诺的、充满了“家”的味道的晚餐,甚至飞向了明天可以肆意慵懒、补足所有疲惫的周末。
窗外天色渐晚,这座城市的天空依旧是一片节制的、带着灰蓝调子的宁静,没有记忆中那种撕裂黑夜的绚烂光芒。但他心里,却被一份份跨越山海、或近在咫尺的温暖祝福,塞得满满当当,鼓鼓胀胀,仿佛自己正身处一个无形的、热闹的圆心。
一切,都朝着美好而安稳的方向滑行。忙碌有了确切的终点,孤独被驱散,期待有了具体的落点。这个异乡的春节,似乎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暖意重新定义。
完美。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轻盈的泡泡,在他心底缓缓升起。
终于,临近下班时刻,手边的手机又“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提示一条新消息。
夏语凉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发件人:李临沂。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像平稳行驶的列车,突然碾过一颗小小的石子,带来一下轻微的颠簸。
他点开。
消息内容简单、粗暴,带着那人一贯的、混不吝的语气,甚至算不上标准的祝福:
「傻逼,新年快乐!」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眼,只有这六个字,加一个感叹号,突兀又直接地闯了进来。
夏语凉盯着那行字,刚刚觉得“完美”的心境,忽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不是破坏,而是荡开了一圈截然不同的、细微而清晰的涟漪。那简短的、带着骂咧咧亲昵的问候,像一把独特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他心里那个一直被小心翼翼安放着、未曾对其他人言说的角落。
窗外的宁静依旧,心里的暖意也并未减少。但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这份“完美”里,因为这条消息的到来,忽然注入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酸甜交织的、真实的期待感。仿佛这场属于众人的团圆盛宴旁,终于有一个独属于他的、尚未开封的礼物,被悄然送达。
夏语凉看着那行极具个人特色的“问候”,一股笑意直冲喉咙,又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只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明亮波纹。他轻咳一声,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努力让语气显得正经又带着毫不客气的揶揄:
「问候得有点晚啊,同志。」
「已经够早了好吗!」李临沂的反驳几乎是秒回,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你居然敢嫌弃”的理直气壮,「我忙完正事第一时间就找你了,连口水都还没顾上喝!」
「哦?是吗?」
夏语凉的心,像被春日正午的阳光晒透的棉絮,一下子变得蓬松、柔软、暖洋洋的。他原本根本没抱希望今天能收到李临沂的消息——对方早早就打过“预防针”,说春节当天家里应酬多到爆炸,估计脚不沾地,别说发消息,可能看手机都难。再加上那恼人的时差……同步说上一句话,几乎是奢望。
可偏偏,这条消息还是来了。带着他熟悉的、有点冲的语气,跨越了重洋与繁忙,落在了他的屏幕上。这份祝福,因为背后的“不可能”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用心。
「是啊!」李临沂的回复接着蹦出来,竟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抱怨,「我说我忙,你就真的一条消息都不主动发给我?你知不知道我从早上等到现在,手机屏幕都快被我盯穿了。」
夏语凉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向上弯起。他指尖轻快地点着屏幕:
「哦,好巧啊!」他故意模仿着对方那种混不吝的腔调,「我也在等某个说自己‘很忙很忙’的人呢!」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其实从清晨醒来,就在某种隐秘的期待中,时不时瞥向那个安静的对话框。
「哦?那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差点就错过了?」李临沂似乎很乐意顺着这个“错过”的假设说下去。
「是啊!好险。」夏语凉回道。隔着屏幕,他仿佛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暗示,这让他的心湖微微荡漾开一圈甜蜜的涟漪。勇气随着这份默契悄然滋长,他抿了抿唇,将那份盘旋已久的心意,谨慎地流露了一丝:
「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错过了。」
发送出去的同时,一种微妙的庆幸感也随之升起——这次,是李临沂主动先迈出了这一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在他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刻。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预兆,像阴霾天空边缘透出的第一缕金线。
「你现在在哪儿?」李临沂换了个话题,问得直接。
「还能在哪儿?当然是苦逼地上班啊!」夏语凉对着屏幕做了个哭脸,尽管对方看不见。他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那数字跳得慢吞吞的,「还有十分钟才解放,但这十分钟简直比十个小时还难熬。」抱怨里透着熟稔的亲昵。
「下班后打算干什么?还是一个人可怜巴巴地点外卖?」李临沂接着问,语气听着随意,却像在探听什么。
「才不呢!」夏语凉的语气立刻上扬,带着点小小的炫耀,「去旭哥家吃饭!年夜饭!怎么样,羡慕吧?」他说完,忽然察觉一丝不对劲,后知后觉地追问:「哎?旭哥没和你说吗?他叫我过去的。这么值得庆贺的事儿,他居然没告诉你?」这不像陆旭的风格。
屏幕那端沉默了片刻,回复才跳出来:「可能……他忘了吧。」字句简短,透着一股不太自然的含糊。
夏语凉的雷达“嘀”地响了一声。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他眯了眯眼,指尖飞快地敲击,带着点戳破秘密的小小得意和看好戏的好奇:
「你该不会是……和旭哥吵架了吧?」他试探着问,又补上一句,「快从实招来,你把我们和蔼可亲的旭哥咋了?」
「什么叫我把他咋了?」李临沂立刻反驳,但那股理直气壮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闪避,「就……闹了点小矛盾,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试图轻描淡写,却又立刻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罕见的、近乎求助的意味:「总之……你晚上要是见到他,帮我说说好话,劝劝他,让他别往心里去了,行不行?」
「啊?」夏语凉愣住了,这请求来得突然,让他措手不及,「可……我都不知道你们具体因为什么闹矛盾啊?这让我怎么劝?万一不小心踩了雷,说错话了,岂不是更尴尬?」他顿时感到一阵为难,不想卷入朋友间的争执,更怕帮了倒忙。
李临沂那边似乎也意识到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或者是他自己并不想深谈矛盾的具体细节。他没再就“吵架”的事多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带着点放弃意味地回复:
「算了,我看你也别管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当……没这回事吧。」
「哦。」夏语凉虽然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像有小猫爪子在轻轻挠,但他也明白朋友间有些事不宜深究,便识趣地打住,没再追问。
「哎对了,」李临沂很自然地跳到另一个话题上,语气无缝切换回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调侃,「那你去旭哥家,岂不是又要开启‘混吃混喝’模式了?」
「哼!谁说的!你少瞧不起人!」夏语凉立刻挺直了背,对着屏幕瞪眼,手指用力敲字反驳,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说服力。然而,事实是……就在今天下午,他确实主动给陆旭发了消息,态度异常诚恳:「旭哥,晚上需要我早点过去帮忙吗?比如切切菜、洗洗盘子打打下手之类的?」
结果,遭到了陆旭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无情拒绝。陆旭的原话是:「得了吧小凉!你的‘好意’哥心领了。但你一个能把方便面煮出‘供品’意境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在客厅看看电视、嗑嗑瓜子,千万别进厨房给我添乱了!算哥求你了!」
想起陆旭那避之不及的语气,夏语凉一边把这段“控诉”绘声绘色地转述给李临沂,一边为自己辩解:「那旭哥,你确定不要我帮忙了啊?我可是说了想帮你,是你自己不让的哦。」虽然他对陆旭如此质疑他那薛定谔的“厨艺”感到些许不服气,但内心深处,更多的是一种计划通的小小窃喜和如释重负。俗话说得好:不要做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而夏语凉在“下厨帮忙”这件事上,就很“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积极表态,坚决摆烂”——态度到位了,实际麻烦也避开了。
李临沂听完他这番夹杂着委屈(演的)和控诉(夸张的)的描述,毫不留情地发来一连串捶地大笑的表情包,嘲讽力拉满:
「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旭哥做得非常对!他这绝对是出于对一桌好菜的高度责任感和保护欲,是英明神武的明智之举!有效防止了你对无辜食材的‘恐怖袭击’和粮食的悲惨浪费!」
「你!」夏语凉对着屏幕气结,仿佛能隔着信号瞪到对面那个可恶的家伙。
「我?」李临沂故意反问,发来一个无辜摊手的表情。
「你你你!」夏语凉对着手机屏幕龇牙咧嘴,指尖用力戳着键盘,仿佛在戳某人的脸。
「我我我?」李临沂继续慢悠悠地逗他,字里行间都透着“我就喜欢看你炸毛又拿我没办法”的恶劣趣味,仿佛能清晰想象出他此刻跳脚又词穷的模样。
「哼!我懒得和你计较!」
正好这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清脆地一跳,变成了规整的“18:00”。解放的钟声敲响,夏语凉瞬间将刚才的“嘴仗”抛到脑后,手脚麻利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保存文档,关闭程序,合上电脑,将桌面零碎物品扫进背包,一气呵成。
他抓起手机,对着话筒方向,故意拉长了语调,用一种混合着得意、炫耀、和“气死你”的欢快语气说道:
「不跟你说了!我要下班了——」他刻意停顿,加重了接下来的关键词,「要、去、吃、旭、哥、亲、手、做、的、香喷喷、热乎乎的年夜饭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诱人的香气和温度。
「你就隔着屏幕,慢慢羡慕吧!拜拜!」
说完,他也不等李临沂有任何反击的机会,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畅快心情,干脆利落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揣进口袋。嘴角扬起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脚步轻快地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轻巧而迅速地汇入了下班时分涌动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