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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角楼牙人 ...

  •   宣和七年,正月十六。
      年节刚过,汴京的寒气却比腊月更刺骨几分。昨夜一场薄雪,未能盖住御街的青石板,反被早起的车马碾成污浊的泥水。卖炊饼的推车“咯噔咯噔”碾过,留下两行凌乱的车辙;挑担的脚夫肩头压弯,汗珠混着雪水,滴在“交子”钱铺刷新的门槛上,转眼不见。
      远处虹桥下,漕船的桅杆光秃秃立着,像一片冻僵的芦苇。纤夫的号子声稀稀拉拉,不复往日震河的气势。茶肆里流传着真定府失守的消息,酒客们压低了嗓子争辩,是战是和,最后总以一声长长的叹息收尾。这是大宋最富庶的都城,人人脸上却都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
      柳七娘坐在自家牙人铺“七巧坊”的门槛上,慢悠悠嗑着一把盐炒瓜子。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夹袄,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牙人这行当,靠的是眼力、耳力和一张密不透风的嘴。汴京三百六十行,牙人排不上名册,却是勾连百业的血脉。田宅买卖、雇工婚媒、典当借贷,乃至寻人走货,无不需要牙人作中。他们不入官府,不登史书,却掌握着整座城市的呼吸。
      “黄芪三十担,河北来的,要价八十五贯。”一个满面风霜的药商蹲在街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了路过巡街的兵卒,“漕帮抽三成,我只剩五十九贯半,连本钱都回不来。”
      对面绸缎庄的管事捻着山羊须,摇头:“八十五贯?上月才六十。莫不是掺了陈货,或是……来路不正?”
      两人争执不下,引来三两路人侧目。柳七娘吐出一片瓜子壳,起身拍了拍衣摆:“二位,何苦在这风口里争?进来说话。”
      她引二人入内。铺子不大,两丈见方,墙上挂满木牌,写着“田契”“婚媒”“雇工”“典当”等字样。每块木牌下系着红绳,绳结打法各异——单结为急,双结为缓,死结则代表“此单永不作数”。角落堆着几卷账册,用麻绳捆得齐整,封皮上盖着“七巧坊”的葫芦形朱印。茶几上摆着一壶粗茶,茶垢厚积,恰是汴京牙人待客的规矩:茶越旧,信越真。
      她倒茶时,右手小指在杯底极轻地叩了三下——这是牙人暗语:"有外人监听"。
      药商眼神一凛。
      柳七娘面色如常,笑道:“放心,我这儿只认契约,不认人。茶凉了,话就散了;茶热着,命就拴着。”
      她先问药商:“黄芪可是去年秋收的?我要听实话。”
      “千真万确,晒足三日,无霉无虫。”药商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样品,黄芪断面金黄,气味清苦,“不瞒娘子,河北道今年遭了兵灾,商路不畅,收成也减半,价自然涨。”
      又问绸缎庄管事:“贵号要黄芪作何用?染布?还是配香?”
      “配香。”管事答得干脆,“新到一批龙涎香,需黄芪调和燥性,用量不大,但要得急。”
      柳七娘点头:“既非药用,品相可稍次,水分略高些也无妨。我做主,七十五贯成交。漕帮那边……我替你们走一趟,抽成压到两成。”
      两人面露讶色。自赵九郎接手漕帮以来,抽成从一成五涨到三成,还常巧立名目加码。百姓私下骂他“赵扒皮”,却无人敢明面违逆。这女牙人竟有本事压下漕帮抽成?
      正要落笔画押,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的脚步声。
      一人青衫磊落,手持一柄油纸伞,伞面微斜,遮住了大半面容。他立于门框投下的阴影里,身形修长,袖口沾着几点深色渍痕,似墨非墨,似茶非茶。午后的阳光穿过伞骨细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纹,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温润,目光落在账册上,沉静如水。
      “这位娘子,”他声音温润,不急不缓,“不知可否买断此笔药材买卖的全部往来记录?价钱……可商议。”
      柳七娘抬眼。
      那人眉目清俊,气质儒雅,眼神却平静得有些过分,像冬日封冻的潭水,底下深浅莫测。她心头一凛——此人绝非普通买主。汴京牙人行有不成文的规矩:寻常交易记录,最多留存七日,以防牵连。若有人愿花重金买断一桩看似普通的药材交易,必有所图。
      “买断记录?”她佯装不解,指尖却悄然滑向袖中暗袋,那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不过是些黄芪买卖,有何稀奇?”
      “稀奇在,”他缓步走近,目光扫过药商略显局促的脸,“这位客官来自真定府。而真定府……十日前刚遭北境骑兵劫掠,军粮仓被焚,商路断绝。更稀奇的是,他方才掏样品时,袖中掉出一角货单——那纸张右下角,印着半个鹰隼图案。若我没记错,那是‘漕帮密印’,且是赵九郎私刻的飞鹰印,非亲信不得用。”
      柳七娘心下一沉。这人眼力竟毒辣至此?
      十年前,她还在漕帮码头做杂役,亲眼见过那枚飞鹰印,盖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口买卖文书上。那时赵九郎还不是帮主,只是个管着三条船的小头目,却已心狠手辣。她因不肯陪酒,被他手下的打手打断一根肋骨,扔进柴房等死。那夜暴雨如注,她咬破手指,在潮湿的墙上歪歪扭扭刻下一个“七”字——那是她给自己取的新名,意为“七窍玲珑,不死不休”。
      面上,她却笑得越发自然:“客官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牙人,只管撮合买卖,哪认得这些印记?不过……若您真愿出个好价钱,我倒可将账册誊抄一份干净的予您。”
      “不必誊抄。”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银票,轻轻推过桌面,“原册,整本买下。”
      柳七娘接过银票,指尖触及票面,微微一颤——面额三百两。足够在汴京城里盘下一间不小的铺面。她假意转身去柜台后翻找账册,实则在账册牛皮封面的夹层里,闪电般塞入一张薄如宣纸的桑皮纸。纸上以米浆写就一行小字:“赵九郎三日后虹桥接货,图在箱底。”字迹刻意模仿漕帮内线那种粗拙的笔法。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以假饵钓真鱼。赵九郎为人多疑且自负,最恨被人算计摆布。只要他以为《山河图》这等要物现身,必会亲自前往查看。她要的,就是他现身的踪迹。
      交割完毕,那人拱手告辞,自称“崔明远,清风阁茶肆掌柜”。
      待那袭青衫消失在街角,柳七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她迅速将药商交易的那页原始记录撕下,与其余账册分开,就着油灯点燃。火苗舔舐纸页,迅速蜷曲焦黑,映得她眸中冷光闪烁。
      赵九郎,十年了。你既成了影阁的“雪”,就别怪我用你教过的法子,逼你现身。
      她转身推开柜台后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七巧坊真正的核心——一间狭小的地窖。墙上并非货架,而是贴满了各式手绘的汴京坊巷草图,以红、蓝、黑三色丝线纵横交错,标注着各坊人流、货物集散、消息流转的关键节点。这是她的“市井舆图”,比兵部库房里那些蒙尘的官图,更鲜活,更危险。
      她取下一支炭笔,在“虹桥”位置,用力点下一个浓黑的点。
      当夜,她换上深灰色短打,用布条缠紧袖口裤脚,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至马行街尾的清风阁后巷。
      清风阁白日里茶香袅袅,文人雅士往来不绝,入夜后却静如古寺。柳七娘伏在对街酒楼屋顶的背阴处,透过瓦缝窥视。只见后院竹亭中,崔明远正与一位白发老者对坐。老者枯瘦如柴,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笔之人的手。
      亭中茶烟细细。
      “……那《山河图》,绝非寻常舆图。”老者声音沙哑干涩,似破旧风箱,“正面所绘关隘、粮仓、兵力布防,固然紧要。但据故崔御史所言,其真正要命处,在背面——以秘药绘制的,是北境乃至汴京周遭的民心向背。何处有义仓可聚粮,何处有忠义民团可用,何处水井永不枯,何处乡绅早已通敌……此图若落入陆大人之手,他献于金国,则北境门户洞开;用于朝堂,则可精准清除异己,把持权柄。届时,内外交困,汴京……危矣。”
      崔明远为老者续茶,动作沉稳:“故,必须抢在影阁与陆大人之前,找到真图,至少是找到知晓背面内容之人。但陆大人已派‘雨’字杀手清除知情者,我们时间不多。”
      话音未落,柳七娘耳廓微动。
      屋顶另一侧,一片轻若无物的瓦片,发出了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咔”轻响。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檐角月光的边缘,青铜面具的冷光一闪而逝,瞬间便消失于重重屋脊之后。
      柳七娘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影阁“雪”字杀手。赵九郎果然在查崔明远!他比自己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不敢久留,沿着原路悄然退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原来《山河图》并非单纯的军事机密,而是能左右国运的“民心之图”。而这位清风阁的崔掌柜,竟与清流党的遗老暗中联络,意图阻止务实派魁首陆大人与金国媾和。
      回到七巧坊,她点亮油灯,从床底砖石下取出一只生锈的铁匣。匣中除了一些散碎金银和应急药物,还有一枚断成两截的旧银簪。簪子款式朴素,唯簪尾刻着一个模糊的“崔”字。这是十年前崔家被抄当夜,一个慌不择路的小丫鬟塞给她的,求她将来若有能力,照拂崔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她一直以为崔家早已无人,不曾想……
      “崔明远……”她对着跳动的灯焰,低声自语,“你究竟是清流党蛰伏的复仇之子,还是另一盘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次日清晨,她照常卸下门板,开门营业。
      卖菜的王婆送来一筐水灵灵的芥菜,低声快速道:“东市豆腐坊,后半夜来了三辆驴车,卸下的麻袋摞得有院墙高,摸着……不似豆子。”
      柳七娘点头,从钱匣里数出五枚铜钱递过去。王婆接过,手指一捻——五枚钱,四枚正面(“开元通宝”)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正面为谢,反面为警。一枚反,示“留意,暂勿动”。
      王婆会意,挎着篮子吆喝着走远。
      这便是她的网络:卖菜妇看家宅异动,脚夫看货物流向,乞丐看道路蹊跷,妓女看人心醉语。汴京百万生民,熙熙攘攘,皆可为眼,亦可为盾。
      午后,瓦舍说书人李娘子来串门,手里捏着一卷新写的话本。“七娘,听说你昨日做了笔大买卖?”
      “糊口而已。”柳七娘给她倒上来垢更厚的陈茶。
      李娘子是教坊司出来的乐伎,因得罪权贵被逐,靠说书和一双“听风”的耳朵活命。她抿了口茶,压低嗓音:“小心漕帮。赵九郎昨夜在樊楼宴客,席间听人提了一句‘清风阁’,当场摔了酒杯——那是他要‘办事’的信号。”
      柳七娘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多谢姐姐提点。”
      送走李娘子,她取出那张桑皮假信,用湿布在背面轻轻擦拭。遇水的米浆字迹慢慢浮现:“赵九郎三日后虹桥接货,图在箱底。”
      她将纸靠近烛火,小心烘干,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赵九郎,当年你把活人当货卖,今日我把你的命,当饵钓。
      而她尚不知晓的是,此刻清风阁内,崔明远正对着一幅泛黄的旧画像出神。画中是一个衣衫褴褛却背脊挺直的少女,站在漕帮码头的漫天尘土里,眼神倔强。画旁题有一行小楷:“宣和二年冬,于漕河码头遇柳氏女,性烈,阻恶徒掳掠幼童,负伤仍不退。赠馍疗饥,恩不敢忘。”
      画纸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墨色较新的批注:“疑似牙人柳七娘。待查。”
      原来,十年前那个雨夜,将饿得奄奄一息的他塞进柴车、用半块硬馍救了他性命的,不只是那个慌乱的丫鬟,还有这个当时同在码头挣扎求生的牙人少女。
      汴京的晨雾再次弥漫,街市声浪渐起。
      一场以阴谋为薪、以人心为釜的风暴,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点燃了第一缕青烟。
      而柳七娘,这个曾被党争碾碎、又从市井污泥里重新长出来的牙人,正不知不觉地,站在了风暴最初涌动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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