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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霍华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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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色伪装
窗外的血月高悬,霍华德缩在阁楼的小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楼下传来养母安娜轻柔的哼唱声,她在准备晚餐——永远不会有血腥味的素食炖菜。霍华德感觉自己的犬齿在发痒,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安娜的回忆开始了——
那也是一个血月之夜,十八年前。年轻的安娜躲在自家谷仓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外面是猎人们的吼叫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某种非人的、尖锐到极致的哀鸣——那是吸血鬼临死前的惨叫。
她本该像其他镇民一样待在家里锁好门窗,但她想起了白天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个吸血鬼女子——苍白却美丽,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深蓝色襁褓中的婴儿。那女子买了一点蜂蜜,对摊主微笑时露出了小小的尖牙,摊主吓得几乎瘫软,她却只是轻轻点头离开,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恐惧。
“他们也有孩子。”安娜当时想。这个念头在她脑中扎根,以至于当猎人们突袭镇外吸血鬼的临时营地时,她鬼使神差地溜了出去。
现在,她蜷缩在干草堆后,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猎人们将两个苍白的身体拖到火堆旁。女性吸血鬼的金发在火光中像融化的黄金,她的一只手仍朝着谷仓方向伸展,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最后一次抚摸什么。
“检查干净!可能有漏网之鱼!”猎人头领喊道。
安娜几乎要转身逃跑,却在这时听到了微弱的哭泣声。声音来自谷仓深处的角落,轻得像小猫的呜咽。她屏住呼吸,借着月光摸索过去——在那里,一堆旧麻袋下,深蓝色襁褓微微起伏。
婴儿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小嘴无声地抽泣,眼泪从紫色的大眼睛里滚落。当安娜靠近时,那婴儿突然停止了哭泣,用那双非人类的眼睛望着她,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红,然后又变回深紫。
谷仓外,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安娜低头看着这个失去父母的吸血鬼婴儿,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也该差不多大了。人类与吸血鬼的战争,议会颁布的法令,镇民们的恐惧与仇恨...这一切在婴儿纯真的注视下突然变得遥远而抽象。
她解开外套,将婴儿裹进怀里,轻声哼起她曾为自己孩子准备的摇篮曲。婴儿安静下来,小小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襟。那一刻,安娜知道自己的选择将改变一切——不仅是这个孩子的命运,也是她自己的。
回忆结束,回到现在——
“霍华德,吃饭了。”安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和而疲惫。十八年过去,那个在谷仓里做出决定的年轻女子已鬓角灰白,但每当她呼唤这个名字,声音里仍藏着当年的决绝与温柔。
“来了,妈妈。”霍华德回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霍华德爬下床,对着墙边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脸。魔法易容很稳定——棕色的眼睛,普通的人类相貌,没有任何吸血鬼的苍白特征。他小心地摸了摸口腔内侧,确认磨平尖牙后留下的疤痕没有异常。十八年来,每天如此。
楼下厨房里,安娜正将炖菜盛进两个粗糙的陶碗里。岁月和忧虑在她脸上刻下了比同龄人更深的沟壑。看见霍华德下楼,她露出一个温暖却掩不住疲倦的笑容。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眼神里藏着试探。
“还好。”霍华德撒谎道,接过碗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闻不到食物的香气——吸血鬼的嗅觉对熟食几乎无感。但血液的味道不同,即使是隔着三条街,他也能分辨出不同生物血液的差异。昨晚,邻居家的狗受伤了,那微弱的血腥味让他几乎失控。
这让他想起了七岁那年——
回忆插入——
七岁的霍华德已经开始明白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他不能晒太阳,不喜欢大蒜的味道,有时会盯着邻居家孩子脖子上跳动的脉搏发呆。安娜告诉他,这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疾病,需要特殊草药治疗。他相信了,因为安娜从不说谎。
直到那个燥热的夏夜。
霍华德从梦中惊醒,喉咙像着了火,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他溜下床,赤脚走向院子,月光洒在他身上,一种原始的冲动驱使着他。鸡舍里,母鸡们不安地咕咕叫着。
后来的事情霍华德只记得片段——羽毛纷飞,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淹没了他。当安娜举着油灯找到他时,他正蜷缩在鸡舍角落,满嘴是血,五只鸡的尸体干瘪地躺在地上。
霍华德抬头看见安娜,恐惧让他浑身颤抖。她会丢掉他吗?会叫猎人来吗?像镇上其他孩子说的那样,吸血鬼都是怪物,都应该被消灭?
但安娜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她放下油灯,慢慢走近,跪在他面前,用围裙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她的双手在颤抖,但声音异常平静:“这不是你的错。”
那之后,安娜开始频繁外出。镇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在寻找治疗“怪病”的偏方。实际上,她走遍了附近的森林、沼泽和山谷,根据古老草药书上的零星记载,寻找一种名为血甘草的植物。
“它生长在月光照不到的岩石缝隙间,”一个被驱逐的老女巫告诉安娜,“叶子是紫色的,开银色的小花。传说它能安抚嗜血的灵魂,但代价是渴望会像洪水一样积蓄,直到堤坝崩溃。”
安娜在险峻的悬崖边找到了第一株血甘草。她冒着跌落的风险采下它,回家后熬成深紫色的药汤。霍华德喝下后,那种灼烧般的渴望果然平息了。但他们都不知道老女巫警告的后半句:暂时的平息只会让下一次渴望更加汹涌。
回忆结束——
“血甘草快用完了,”安娜现在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价格又涨了。议会提高了对吸血鬼相关物品的税率。”
霍华德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血甘草——那种罕见的紫色植物,能暂时抑制吸血鬼对血液的渴望。没有它,他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可以去找工作,”他说,“镇上铁匠铺在招学徒。”
安娜猛地抬头:“不行!太危险了。你忘了吗,上周他们刚在城南处决了一个吸血鬼间谍?现在街上到处都是猎人的眼线。”
霍华德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蔬菜。他当然记得。那天他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吸血鬼在阳光下被银质匕首刺穿心脏。围观的人类欢呼雀跃,而他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剧痛,仿佛那一刀扎在了自己身上。
这就是他的矛盾:拥有人类的情感,却背负着吸血鬼的本能。
“对不起,”安娜的声音软化下来,“我知道你很想帮助。但我们只需要再小心一点,等到……”
她没有说完,但霍华德知道后半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人类和吸血鬼和平共处?这种可能性越来越渺茫。十年前,议会通过了《非人类生物管制法案》,所有吸血鬼必须登记并戴上抑制项圈。五年前,公开猎杀吸血鬼被合法化,只要“有充分理由怀疑其构成威胁”。
而他,一个未经登记的纯血吸血鬼,如果被发现,不仅是自己,连安娜也会被当作叛徒处决。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霍华德主动收拾碗筷,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安娜的手背时,那皮肤下温暖的血液流动声几乎让他晕眩。他猛地后退,碗从手中滑落。
“霍华德?”
“抱歉,手滑了。”他蹲下身捡拾碎片,避开她的视线。
那一夜,渴望如潮水般涌来。霍华德躺在床上,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的鸡舍,想起了血甘草带来的暂时平静,想起了安娜日益增多的白发和皱纹。这个女人为他放弃了一切——正常的生活,社会的接纳,甚至可能自己的安全。
月光透过阁楼的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霍华德坐起身,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张模糊的画像——他亲生父母的唯一遗物。安娜将这些交给他时曾说:“他们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种族不能定义一个人,选择才能。”
画像中的男女有着典型的吸血鬼特征:苍白的皮肤,锐利的眼神,但表情温柔。母亲的金发像流淌的阳光,父亲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们在一次猎人突袭中丧生,而当时还是婴儿的他被安娜藏在了谷仓的干草堆里。
“我会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他对着月光低语,“我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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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霍华德还是偷偷去了镇上。安娜的风湿病又犯了,需要一种昂贵的草药缓解疼痛。血甘草也几乎耗尽,他知道市场上有个黑市商人,只要价格合适,不过问买家身份。
拥挤的街道让他紧张。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是猎人,或是“辨异者”——那些天生能感知非人类存在的人类。霍华德拉低了兜帽,加快脚步。
市场区人声鼎沸,小贩叫卖着各种商品。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霍华德停下了脚步。书——这是他与人类世界的另一种连接。通过阅读,他学习人类的情感、道德和历史,努力理解这个收养他却又憎恨他种族的世界。
“年轻人,对古历史感兴趣?”摊主是个独眼老人,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霍华德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关于第三次吸血鬼战争的书籍。书中将吸血鬼描述为毫无人性的怪物,以人类为食,制造恐慌。而他的亲生父母,在他的梦境里,总是温柔地哼唱着古老的摇篮曲。
“这本一个银币。”老人说。
霍华德放下书,转身欲走,却突然僵住了。街对面,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男人正注视着他。那男人有着罕见的深蓝色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神情若有所思。
辨异者?猎人?还是普通的学者?
霍华德心跳加速,强迫自己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他,直到他拐进一条小巷。
黑市商人的店铺藏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霍华德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血甘草,两份。还有白柳树皮。”霍华德低声说。
门开了,他迅速闪身进入。店铺里堆满了各种违禁品:吸血鬼相关的文物、未经登记的魔法物品、禁书。商人是个驼背的老妇人,手指因关节炎而扭曲。
“血甘草涨价了,”她嘶哑地说,“议会加强了边境管制,货很难进来。”
霍华德掏出钱袋,里面是他偷偷帮人抄写书信攒下的所有钱。“这些够吗?”
老妇人掂了掂钱袋,摇头:“只够一份血甘草和白柳树皮。”
霍华德的心沉了下去。一份血甘草最多支撑两周,而安娜的药也不能断。“求您了,我母亲需要……”
“人人都需要点什么,孩子。”老妇人面无表情地说,“要么付钱,要么离开。”
霍华德最终只拿到了半份血甘草和安娜的草药。离开时,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绝望。如果没有足够的血甘草,他可能会伤害到安娜,或是被其他人发现。而一旦暴露,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镇上的图书馆。这是一栋古老的石质建筑,门前立着人类英雄的雕像——那些在吸血鬼战争中战绩显赫的将军们。霍华德很少来这里,太公开,太危险。但今天,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走了进去。
也许能找到关于血甘草替代品的资料,也许能找到其他压制渴望的方法。他这样说服自己。
图书馆内部安静而阴凉,高高的书架排列成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霍华德直接走向植物学区域,寻找可能有用的书籍。
就在他抽出一本《稀有草本及其特性》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到了那个蓝发男人。这次更近了,他能看清男人的细节:海蓝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是奇特的灰蓝色,穿着剪裁合体的蓝色西装,与这个边陲小镇的粗犷风格格格不入。
男人微微一笑,向他走来。
霍华德本能地想逃,但双腿像被钉在原地。他的吸血鬼感知在尖叫——危险,但又不是猎人那种充满杀意的危险。更复杂,更微妙。
“下午好,”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教养,“我看到你在研究稀有植物。血甘草确实是个有趣的课题,不是吗?”
霍华德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请原谅我的冒昧,”男人优雅地欠了欠身,“我是亚瑟,一个对非寻常生物感兴趣的科学家。你看上去……与众不同。”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霍华德心上。他握紧手中的书,指节发白。“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得走了。”
他转身欲走,但亚瑟的话让他僵住了:“你看起来很需要钱。因为血甘草很贵啊,尤其是现在这种时期。”
霍华德缓缓转身,眼睛警惕地眯起。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声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想做什么?”霍华德压低声音问。
亚瑟的笑容加深了:“别担心,我不是政府人员。我只是在进行一项研究,关于……适应性。我认为有些界限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分明。我需要像你这样的研究对象。”
“我不是你的研究对象。”霍华德冷冷地说。
“当然,你有权拒绝。”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书架上,“但如果你改变主意,我提供丰厚的报酬。足以购买你需要的所有血甘草,还有更多。”
霍华德盯着那张精致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朵银色的百合花纹章。他的内心在激烈挣扎:安全,还是生存?隐藏,还是冒险?
“不。”他终于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坚定。
亚瑟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请记住这个地址,霍华德。命运有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将我们带回十字路口。”
霍华德没有问对方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匆匆离开图书馆,直到走出三条街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那个科学家知道他是吸血鬼,却没有举报他。为什么?
回家的路上,霍华德不断回想亚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科学家,研究,适应性...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而那张名片,他最终没有拿,但地址和纹章已刻在他的记忆里:翡翠街14号,银色百合。
安娜在家门口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后明显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我担心死了。”
“只是去图书馆查点资料。”霍华德拥抱了她,闻到熟悉的肥皂味和一丝衰老的气息。这个人类女性,十八年前在谷仓里选择了一个吸血鬼婴儿,从此将两个种族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他不能让她陷入危险。
“妈妈,”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
安娜推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棕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伪装下真实的灵魂:“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我们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就像当年找到血甘草一样——她在绝境中从不放弃。霍华德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困境不是决心就能解决的。血甘草的抑制效果正在减弱,而他的渴望,正如老女巫预言的那样,像积蓄的洪水,堤坝已开始渗漏。
那天夜里,霍华德梦见了血月下的图书馆,亚瑟站在彩色玻璃窗的光影中,手中拿着一朵盛开的银色百合。而他自己,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是人类霍华德,一半是未知的吸血鬼。两个世界都在拉扯他,而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倒向哪一边,还是会在撕裂中破碎。
窗外,真正的血月开始西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在远方城市的某处,亚瑟·温斯特博士正记录着今天的观察:“样本H表现出强烈的身份矛盾与生存焦虑,但对人类养母的情感联结异常牢固。适应性测试进入新阶段。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干预。”
他合上日志,望向窗外同一轮血月,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命运的齿轮,确实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