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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萨莉亚的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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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深夜访客
信是在深夜写成的。
霍华德坐在魔法院宿舍的书桌前,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留下深深的墨迹。窗外的月亮被云层半掩,透进室内的光线昏暗而暧昧,正好适合坦白最深处的心思。
他写了自己被人类收养的童年,写了磨平尖牙时混合着决心与自憎的复杂心情,写了在魔法大学里第一次感受到友谊时的震颤,也写了杀死猎人凯尔后那漫长如永夜的负罪感。他写下安娜无私的爱,写下艾利欧冷静的信任,写下莱茵义无反顾的庇护,写下安妮温柔的坚持。
然后他写到了血银行。
他用最清晰的逻辑描述整个构想:血液作为合法商品的流通体系,有偿与无偿献血的平衡设计,吸血鬼稀少人口带来的可行性,逐步建立的监管机制。他计算了数字,画了简单的流程图附在信后,甚至考虑了不同血型的定价差异。
笔尖在最后一段上空停留了很久。墨水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蓝,像夜晚的伤口。最后他写道:
“萨莉亚女王,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或许只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叛徒,一个可以当作宠物驯养的混血异类。你可以这样看待我,这没有关系。但请看看这个构想本身——不是以霍华德的身份,而是以吸血鬼统治者的身份看看。我们的种族正在两条道路之间徘徊:一条是继续与人类无休止地互相残杀,直到一方彻底灭亡;另一条是建立某种共存模式,让吸血鬼不再需要躲藏,让人类不再需要恐惧。”
“血银行或许不是完美的答案,但它是一个开始。一个不需要任何一方屈辱投降的开始。我们需要这个。无论你对我个人怀有何种怨恨或企图,我都恳请你考虑这个更大的可能性。”
“期待你的回音。”
落款处,他签下自己的全名:霍华德·冯·施耐德,用的是养母安娜的姓氏。这既是一种坦诚,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从未拥有过吸血鬼的家族名,他永远都是那个被人类从血泊中抱起的孤儿。
信在黎明前被送出了。通过亚瑟提供的秘密渠道,用加密魔法折叠成一片看似普通的枫叶,随风飘向吸血鬼领地的大致方向。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漫长的等待。
霍华德照常上课、执行见习执法官的日常任务、与朋友们共进晚餐。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莱茵开玩笑说他是“陷入单相思的幽灵”,安妮则担忧地观察着他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只有艾利欧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在训练场边,默默递给他一瓶增强注意力的提神药剂。
第七天深夜,回信依然没有来。
霍华德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魔法纹路散发的微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道银线,正好切过他的枕头。他想起小时候,安娜总会在这样的夜晚检查他有没有好好磨平新长出的尖牙。那些细微的疼痛,如今想来竟有种遥远的温暖。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月光照出的那道银线扭曲了,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折弯。霍华德猛地睁眼,身体却无法动弹——一股庞大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房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压住他的四肢。
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在那里,脚尖离地三寸,黑色的裙摆无风自动。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血红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在微微发光的金色瞳孔。
萨莉亚。
霍华德张开嘴,却发现连呼吸都困难。他调动全身的魔力试图冲破禁锢,但那股力量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这就是古老吸血鬼女王真正的实力——与之前在魔法大学时完全不同,那时的她或许只用了三成力量,而现在是全力释放的威压。
“你的信,”萨莉亚开口,声音直接在霍华德脑海中响起,冰冷如冬日墓穴,“我收到了。”
她缓缓飘近,每一步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更沉重一分。霍华德能看见她裙摆上精细的银色刺绣,那是用真正的月光丝线缝制的古老符文。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味——陈年血液、古老羊皮纸、以及某种永不凋谢的夜之花的混合香气。
“写得……很真诚。”萨莉亚在床边停下,俯视着他。她的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像学者在看实验样本。“尤其是关于‘宠物’的那部分。你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霍华德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挤出破碎的音节:“萨……莉亚……我知道……你对我……心存怨恨……或者还想……操纵我……”
“怨恨?”她微微歪头,长发如瀑布般滑落肩头,“不,霍华德。我对你没有怨恨,只有失望。就像工匠对一块上等材料被糟蹋时的失望。你本可以成为杰作,却甘愿把自己磨成一枚……人类的硬币。”
她的手指抬起,隔空划过他的脸颊。霍华德感觉到皮肤传来刺痛,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刃在轻轻刮擦。
“但现在……”他强迫自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们需要……为我们的种族……做些什么……”
“我们的种族?”萨莉亚笑了,那笑容美丽而恐怖,“霍华德·冯·施耐德,你用的是人类的姓氏,喝的是抑制本能的草药,交的是人类的朋友。你口中的‘我们’是谁?你为哪个种族说话?”
她的声音陡然锐利:“你要为吸血鬼做什么?真正的吸血鬼?我们要的不是和平共处的蓝图,是征服。是让人类重新明白自己在食物链中的位置。奴役?不,那太麻烦了。圈养就足够了,像人类圈养牛羊那样。这才是吸血鬼的未来——回归我们应得的地位。”
“那只会……”霍华德感到喉间的压力稍减,终于能说出完整句子,“那只会制造更多伤亡……让双方都深陷仇恨的循环……萨莉亚,你活了这么久……难道没见过战争带来的只有毁灭吗?无论是人类赢还是吸血鬼赢,最后留下的都只有废墟和孤儿……”
他想起安娜抱着他时脸上的泪痕,想起猎人凯尔临死前眼中的震惊,想起魔法大学被袭击时同学们惊慌的哭喊。
“和平共存……是唯一的出路……”他坚定地说,尽管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血银行可以是个开始……我们可以从一个小城市试点……如果你不信任人类,可以让吸血鬼全程监督……如果你担心这是陷阱,我可以做人质……”
萨莉亚的金眸微微眯起。有那么一瞬间,霍华德以为她动摇了。但下一秒,她的表情重新冻结成绝对的轻蔑。
“我不跟弱者说话。”她冷冷道,“一个需要靠草药压制本能、靠朋友庇护才能活到今天的混血儿,有什么资格谈论种族的未来?”
她伸出手——真正的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向他的脖颈。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炼了数百年的吸血鬼之爪,足以撕开最坚硬的魔法护盾。
霍华德闭上眼睛。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悲哀的不是自己即将死去,而是萨莉亚的选择——选择继续那条通向悬崖的道路,并拉着整个种族一起。
但就在萨莉亚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霍华德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你可以带走我……杀了我也可以……但是萨莉亚……我求你……至少想一想血银行的点子……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既不敢完全拥抱本能又无法融入人类的年轻吸血鬼……为了那些不想杀人却不得不杀才能生存的同族……想一想……”
萨莉亚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离他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指甲的寒意已经刺痛皮肤。
“想一想……”霍华德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当是……一个可笑理想主义者的临终请求。”
就在这时,房间门轰然炸开。
不是被推开,是被某种纯粹的能量冲击炸成无数碎片。木屑在空气中悬浮,每一片都被淡蓝色的魔法光晕包裹,仿佛一场逆行的暴雪。在飞旋的碎片中央,艾利欧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训练服,手中没有法杖,只是空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法印。但他的周身环绕着三层重叠的魔法阵——最内层是旋转的防御符文,中层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咒文,最外层是持续扩大的探测领域。每一层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演化、重组、优化。
萨莉亚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表情。她收回手,转身面对闯入者,金色瞳孔中映出艾利欧周身流转的魔力光辉。
“离开他的房间。”艾利欧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魔法共振,震得空气中悬浮的木屑微微颤抖。
萨莉亚打量着他,从头顶到脚尖,像在评估一件意想不到的艺术品。几秒后,她轻轻笑了。
“艾利欧·维尔斯特。寒门天才,霍华德的忠实朋友。”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你的魔力进步确实很快。上次见面时,你还需要依靠复杂的法阵和长时间的吟唱。现在……已经能瞬发三重复合魔法了。了不起。”
“但还是不够看,对吗?”艾利欧接话,法印一变,最外层的探测领域骤然收缩,转化为第四层魔法阵——这次是封印术式,“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但如果你不离开,我会把魔法院的所有人都叫醒。教授们,高阶执法官,甚至那几个常年闭关的老怪物。你觉得你能同时对付多少人?”
萨莉亚的金眸深处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她在评估——不是评估艾利欧的实力,而是评估局势的代价。魔法院深处确实沉睡着几个连她都不得不忌惮的存在,那是从魔法文明黄金时代存活至今的怪物,与吸血鬼的古老者属于同一层级。
“而且,”艾利欧向前踏出一步,四层魔法阵随之推进,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萨莉亚,“你要想清楚,在这里开战的后果。魔法院会把这视为最严重的入侵,猎人公会会获得全面开战的借口,你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同族将无处可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萨莉亚女王?一场提前爆发的全面战争?”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魔法阵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动的警卫的脚步声。
萨莉亚看了一眼霍华德,又看了一眼艾利欧。她的表情恢复成完全的冰冷,但霍华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泄露真实情绪的小动作。
“后会有期。”她说。
没有烟雾,没有闪光。她就那样从实体逐渐变为透明,像融化的冰,像消散的梦。三秒后,房间里只剩下一地木屑、破碎的门框、和缓缓飘落的窗帘碎布。
威压消失了。霍华德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喉咙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萨莉亚的指甲虽然没有碰到他,但那股杀意已经留下了无形的伤痕。
艾利欧散去魔法阵,快步走到床边:“受伤了吗?”
“没……没事。”霍华德咳嗽着,“谢谢。你怎么……”
“我最近一直在监视你房间周围的魔法波动。”艾利欧直言不讳,“自从知道你给萨莉亚写信后。我知道她可能会来——要么同意,要么来灭口。而以她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霍华德苦笑着下床。双腿还在发软,他不得不扶住墙壁。“你的魔力……进步得太快了。那些复合魔法……”
“我每天都在训练场待到午夜。”艾利欧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魔法大学风格的修炼体系很适合我——纯粹的理论推演,精确的魔力控制,最大化的效率。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霍华德的眼睛:“你似乎一直在考虑其他事情。和平的蓝图,种族的未来,宏大的构想。这固然好,霍华德。但你也需要花时间修炼自己的能力。今晚如果我来晚三十秒,你已经死了。如果你自身没有力量,再美好的构想也只是空中楼阁。你不能每次都期待我或者别人来救你。”
这些话像冰水浇在霍华德头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艾利欧说得完全正确。这几个月来,他沉浸在血银行的构想中,沉浸在写信的忐忑中,沉浸在等待回音的焦虑中。训练场?他上一次认真练习战斗魔法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你说得对。”他最终低头承认,“我……我太专注于构想一个完美的未来,却忘了自己可能活不到看见它的那天。”
艾利欧的表情缓和了些。他拍了拍霍华德的肩:“明天开始,每天黄昏,训练场见。我陪你练。现在先处理这里——警卫要来了,得想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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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魔法院边界之外的森林深处。
萨莉亚站在一棵古树的顶端,脚下的树枝细如发丝,她却稳如磐石。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月光将她的身影投在下方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暗。
血银行。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盘旋,像一只赶不走的飞蛾。
她想起三百年前那场失败的谈判。想起人类代表——一个有着温暖棕色眼睛的年轻学者——在签字前夜被银箭射穿心脏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那座燃烧的人类庄园外,听着里面传出的惨叫,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某种冰冷的疲惫。
弱肉强食。这是世界的真理。吸血鬼比人类强大,所以应该统治人类。这是她坚信了数百年的逻辑。
但霍华德信中的数字是对的。吸血鬼的数量在减少。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年轻一代的迷茫。越来越多的新生吸血鬼在初拥后陷入存在危机,他们既无法完全拥抱嗜血的本能,又无法在人类社会找到位置。他们躲在阴影中,靠偷窃血库或袭击流浪者苟活,活得既不像吸血鬼,也不像任何东西。
圈养人类?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多少资源监控?会激起多大反抗?会在吸血鬼内部制造多少因权力分配产生的内斗?
而血银行……如果运作得当……
“懦弱。”萨莉亚对着夜空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嘲,“萨莉亚·夜咏者,吸血鬼女王,活了八百年的古老者,居然开始考虑一个混血儿的天真提议。”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那些构想从脑海中消失。但它们是如此清晰——血液作为合法商品的流通网络,吸血鬼用劳动或魔法服务换取血液配额,人类自愿出售血液获得报酬,双方在阳光下签订契约……
可耻的和平。屈辱的共存。
她猛地睁开眼,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黑色的血液从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的树叶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不可能。”她对自己说,声音冷硬如铁,“吸血鬼的未来只能是统治,或者灭亡。没有中间道路。”
她纵身跃下古树,化作一群蝙蝠融入夜色。但在飞向远方的途中,那个念头依然如影随形。
血银行。
就像一个种子,一旦落入意识的土壤,就开始悄悄生根。无论她如何否认,如何嘲笑,如何试图用黑暗的信念将其掩埋。
它就在那里。
在月光照不到的内心深处,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