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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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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笼罩在一片罕有的寂静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炮仗响,更衬得谢予衡这间公寓空旷而宁静。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覆盖着薄雪的连绵屋顶,室内却温暖如春,中央空调低声嗡鸣,加湿器吐出缕缕白雾。
书房宽敞的橡木长桌上,摊开了数本竞赛习题集、摊平的试卷,以及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岑可坐在惯常的位置,脊背挺直,握着笔,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的力学综合题蹙眉沉思。
他穿着谢予衡给他买的深蓝色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暖光灯下,他睫毛垂落的阴影很长,神情是解题时特有的那种摒除杂念的专注。
谢予衡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的是他自己的学业资料——一些更艰深的大学先修课程内容。但他看了几页就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岑可。
窗外的寂寥年味,屋内的温暖静谧,以及眼前这个全神贯注的少年,构成了一种奇异而珍贵的氛围。
没有家族大宅里觥筹交错的虚与委蛇,没有必须应付的来往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纸页间流淌的、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笔尖顿住的轻响。
谢予衡忽然想起往年。往年这个时候,他多半在敷衍完必要的家族聚会后,感到一种带着倦怠的、习惯性的孤独,也没有力气管岑可,只给他打个电话尽责。
今年过年,他尝试改变,以学业为由回到这间公寓,因为岑可在这里,这孤独被悄然置换了。依然安静,却不再是空荡的回响,而是被另一种存在温柔地填满——一种陪伴的实感。
“这里……”岑可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他用笔尖轻轻点着题目中的某个条件,眉头锁得更紧,“这个约束条件是不是隐含了非完全弹性碰撞?但它的表述又像是忽略能量损失的近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思索时特有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寂静的空气。
谢予衡立刻收敛心神,将目光完全聚焦到岑可指尖所指处。他起身,很自然地绕过桌子,走到岑可身边,微微俯身。熟悉的、混合着干净皂角与一点点墨水和纸张气息的味道萦绕过来。
“我看看。”谢予衡就着岑可的手看向题目,他的手臂无意间擦过岑可的羊绒衫袖子,带来细微的暖意摩擦。
“这里的关键是理解这个‘光滑凹槽’的几何形状对小球运动路径的瞬时约束方向,它决定了碰撞前后动量分量变化的具体形式……” 他拿起旁边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出受力分析和速度矢量分解图,线条干净利落。
他的讲解清晰而深入,不仅给出答案,更拆解思维过程。
岑可仰头听着,目光随着谢予衡的笔尖移动,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两人低声讨论着。
这一刻,没有告白后的尴尬试探,没有林薇带来的微妙张力,只剩下纯粹的知识交锋和思维共鸣。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也最稳固的联结方式之一。
题目理清,岑可低下头,重新演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谢予衡没有立刻回到对面。他就站在岑可身侧,一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岑可迅速移动的笔尖上,看他将刚才讨论的思路一步步严谨地落实成算式。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岑可微微颤动的睫毛,挺秀的鼻梁,以及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偏淡的嘴唇。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晕染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偶尔有烟花尖锐地窜上天空,砰然炸开一片转瞬即逝的绚烂,映得书房内明明灭灭。
又一道难题被攻克,岑可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他这才注意到窗外已然黑透,以及谢予衡不知何时已坐回对面,却没有继续看他的资料,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累了?”谢予衡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温和。
“有一点。”岑可老实点头,随即又补充,“不过很充实。” 他说的是实话。这种心无旁骛、沉浸在学习中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全且充满力量,尤其是在这个对于“家”和“团圆”意义特殊的节日里,能这样度过,奇异地抵消了他内心深处某种隐隐的漂泊感。
谢予衡看了一眼时钟:“休息一会儿吧。想不想看烟花?顶楼露台视野不错。”
岑可眼睛微微一亮。他对于过年放烟花的记忆几乎空白。
他们穿上厚外套,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凛冽干净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的清冽和淡淡的硝烟味。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霓虹流淌,万家灯火。
谢予衡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岑可站在他身旁半步的距离,仰头望着星空下那些短暂燃烧的光华,瞳孔里映着璀璨的痕迹。
“以前……”岑可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快散在风里,“只能听到声音,看到一点点光从高楼缝隙里漏进来。” 他没有说更多,但谢予衡听懂了。
谢予衡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上,他只是很轻地说:“以后每年,只要你想看,都能看到。”
“嗯。”岑可低低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夜空。寒风拂过脸颊,他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看完烟花回到温暖的室内,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更加松弛了些。谢予衡没有提议继续高强度学习,而是从厨房端出两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碟厨师提前准备好的、造型精致的点心。
“稍微补充点能量。”他将牛奶放在岑可面前。
岑可捧起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啜饮着,甜暖的液体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从露台带来的寒气。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谢予衡:“谢哥,你之前说……想让我试试建模那个区域生态评估的小项目,我这两天重新看了一下资料,有一些初步想法……”
他没有用“请教”或“汇报”这样的词,而是用了“试试”和“想法”。谢予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措辞变化,那代表着岑可开始更主动地、更平等地参与到“他的事情”中来,而不只是被动接受安排的学习任务。
“哦?说说看。”谢予衡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岑可放下杯子,拿起旁边的平板,调出他做的简单笔记和草图,开始讲述他的思路。他讲得有些慢,偶尔需要组织语言,但逻辑清晰,甚至提出了两个谢予衡之前资料里未曾重点考虑的变量关联假设。
谢予衡听着,眼神里赞赏的意味越来越浓。他偶尔插话提问,引导岑可深入,或者补充一点关键信息。讨论渐渐热烈起来,牛奶和点心被遗忘在一边。
而在这一方温暖明亮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知识与陪伴拉长了,凝结成一种沉静而饱满的质感。旧年的最后几小时,与新年的最初时光,就在笔尖与思维的交锋中,在牛奶氤氲的热气里,在偶尔交汇又自然移开的目光间,平稳而深刻地度过。
当岑可终于因困倦而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时,谢予衡才惊觉时间已晚。
“去睡吧。”谢予衡关掉平板,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新年快乐,岑可。”
岑可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毫无负担的笑容,带着浓浓的睡意,却无比真挚。
“新年快乐,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