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林珀是在一 ...

  •   林珀是在一个本地写作者的线上社群里,第一次遇到那些人的。

      那是一个挺温和的群,平时聊聊书、电影、城市里新开的咖啡馆。有人知道她最近在写女性议题,把她拉进去,说“这里都是关心性别平等的朋友”。

      一开始,林珀觉得挺好的。有人在讨论职场歧视,有人在分享自己遭遇的不公,也有人只是默默听着。她偶尔发言,不多,更多是在观察。

      但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些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有个叫“安然”的群友,头像是一张精修的侧脸照,签名写着“温柔而坚定”。她经常发言,话术很漂亮——“我们要用爱和沟通解决问题”、“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男人也需要被理解”。每次有人讲自己遭遇的糟心事,她都会出来“和稀泥”,说“可能他不是故意的”、“也许你们可以好好谈谈”。

      林珀一开始没多想,她觉得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同,有人选择温和,有人选择激烈,都正常。

      但有一次,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在群里哭诉,说前夫转移财产、抢孩子抚养权,她打官司打得倾家荡产。安然回了一句:“抱抱你,但我觉得,婚姻出了问题,双方都有责任。”

      那个女人没有再说话。

      林珀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你知道个屁”,但忍住了,她只是关掉群聊,去做别的事。

      后来她发现,安然不仅对女性说话是这样的。有一次群里讨论一个男性家暴的新闻,安然说:“我们要看到问题的复杂性。他也许从小生活在家暴的环境里,也是个受害者。”又有人说某个男明星被曝出轨,安然说:“感情的事外人不好评判,也许他们之间早有裂痕。”

      林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安然不是“温和”,她是不敢得罪任何人。她需要那个“温柔而坚定”的人设,需要在每一个话题上都站在“道德高地”,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善解人意”。至于那些真正受伤的人,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自己看起来“好”。

      林珀没有退群。她只是把安然的聊天记录调成了“不提醒”。

      ----------------
      真正让林珀感到不适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文清”,是群里的“大咖”——经常在本地刊物上发表文章,偶尔参加读书会当嘉宾,头衔是“独立撰稿人”“女性议题研究者”。她的文章林珀读过几篇,写得不错,引经据典,逻辑清晰,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有一次线下读书会,林珀去了。文清是主讲人,讲的是“当代女性的困境与出路”。她讲得很好,台下掌声不断,林珀坐在角落里听着,也觉得大部分观点没问题。

      茶歇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文清面前,说:“老师,我看了您的文章,特别受启发。我现在也面临一些问题,不知道能不能请教您?”

      文清笑得很得体:“当然可以,你说。”

      女孩说了自己的情况——她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家里催婚,男友也不支持她继续学习。她想考研,但所有人都说她“不切实际”。她问文清:“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文清听了,笑容不变,说:“我觉得,你首先要想清楚,你考研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逃避现实,那没必要。如果是为了更好的工作,那你要考虑投入产出比。女性在这个社会上的机会成本很高,你耽误三年,可能就错过了婚育的最佳年龄。”

      女孩愣住了,林珀也愣住了。

      “我不是说不让你追求自我提升,”文清继续说,语气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是你要现实一点。我们做女性主义研究,不是为了鼓励每个人都不计后果地去冒险,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女孩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林珀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拒绝的小动物。

      林珀走到文清面前。

      “你刚才的话,”她说,“不是帮助,是规训。”

      文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微笑:“你是?”

      “林珀。”

      “哦,你就是写那个‘三根柱子’的林珀?”文清的语气里有一种“久仰久仰”的味道,“你那篇文章写得挺好的,不过我觉得有点太极端了。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珀没有接话,她只是说:“那个女孩来找你,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你告诉她的是‘你不可以’。”

      文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只是帮她分析现实,女性主义不是让人盲目冲动的。”

      林珀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吵架的累,是一种更深的、意识到有些人永远叫不醒的累。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女性主义不是让人盲目冲动的。但你刚才那番话,和那些催婚催生的人,用的是同一套逻辑——‘你要现实一点’、‘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机会成本很高’,只是换了更体面的包装。”

      她转身走了,没有看文清的表情。

      那天傍晚,林珀约艾瑞去河边散步。

      澈涌社区的河滨步道很安静,晚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Lucky被宋景带出去遛了,没跟着,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艾瑞问:“你怎么了?”

      林珀把读书会上的事说了,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在描述。

      艾瑞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文清,她是不是那种……自己过得还不错,就觉得别人过不好是因为不够努力的人?”

      林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数据里见过很多这种人。”艾瑞看着远处的河面,“她们在系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最底层,也没爬到最上面。她们觉得自己的成功是因为努力,别人的失败是因为不努力。她们不会承认,她们能走到今天,是因为运气、出身、或者刚好踩对了点。承认了,她们的世界观就塌了。”

      林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还有一种人,比文清更让我难受。”

      “安然那种?”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珀转头看他。

      艾瑞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因为我在数据里也见过。她们说的话永远正确,永远不得罪人,永远站在‘理性’的高地上。她们不会真的帮任何人,但她们会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很多。”

      林珀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她慢慢说,“女性主义应该是团结的。所有女人站在一起,对抗那个不公平的系统。但现在我发现,女人之间也有那么多不一样。有人觉醒,有人半醒,有人装睡,有人醒着但选择闭嘴。还有那些……明明被压迫着,却拼命维护这个系统的人,她们比男人更难对付。”

      艾瑞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会失望吗?”他问。

      林珀想了想,摇摇头:“不会。我只是更清楚了。任何群体里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女性主义不是让所有女人变成同一种人,而是让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想成为的样子。那些半醒的人,她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也许有一天,她们会真正醒来,也许不会。但我不能因为她们没醒,就不做自己的事。”

      艾瑞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林珀比他坚强。他每次看到那些虚伪的人,都会愤怒。愤怒那些人的两面三刀,愤怒那些人的傲慢与冷漠。但林珀不愤怒——或者说,她把愤怒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持久的、更冷静的东西。

      “你之前说过,”林珀忽然开口,“资本化的环境,给了女性受教育的机会,也限制了她们的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些‘温和派’女性主义者,就是这条被限制的路上长出来的。她们没有被压迫得很惨,所以觉得自己不需要反抗。她们得到了一些好处,所以觉得别人得不到是因为不够努力。她们不知道,那些‘好处’本身就是系统的诱饵。等你真的跳进去了,才发现路早就被堵死了。”

      艾瑞听着,点了点头。他想起尖牙说过类似的话——“系统最擅长的,不是消灭异见,而是消化异见。把尖锐的批判变成温和的讨论,把革命的呼声变成可贩卖的商品。”

      “那怎么办?”他问。

      “继续走。”林珀说,“一步一步。不因为有人走得快就着急,也不因为有人站在原地就停下。这条路很长,也许我这辈子都走不到终点。但至少,我在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而且,不是还有你吗?有同行的人,就没那么难。”

      艾瑞看着她,也笑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晚上,林珀回到404室,宋景已经做好了饭。

      “去叫小恩和小瑞下来吃。”宋景说。

      林珀上楼,敲门,艾瑞开的,尖牙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回头。

      “我妈叫你们吃饭。”林珀说。

      艾瑞看向尖牙,尖牙点了点头,站起身。

      三个人下楼,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Lucky在桌底下转悠。宋景给每个人盛饭,一边盛一边说:“多吃点,你们年轻人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垮。”

      林珀低头吃饭,余光瞥见尖牙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她想问怎么了,但忍住了。她知道尖牙有自己的事,不会随便跟她说。

      吃完饭,艾瑞和尖牙上楼。林珀帮母亲收拾碗筷。

      “你那些朋友,”宋景忽然开口,“不是普通人吧?”

      林珀的手顿了一下。

      “那姐弟俩,”宋景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说话做事,不像做研究的。那个女孩子,眼神里有事。”

      林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是好人。”

      宋景点点头,没再问,她拧上水龙头,用抹布擦手,然后看着窗外。

      “妈知道。”她说,“你自己小心就行。”

      林珀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说清楚,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答案。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母亲。

      宋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林珀笑了。

      窗外,夜色正浓。楼上604室的灯还亮着。

      一切都在继续。

      临睡前,林珀打开手机,看到群里又有人在讨论。

      是安然,她在转发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我们要对男性多一点宽容》。配文写着:“这个社会需要更多的爱与理解,而不是对立和仇恨。”

      下面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林珀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平静。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相亲失败时的愤怒,想起写第一篇文章时的手抖,想起那些私信里求助的女人,想起小婶擦眼泪的动作,想起母亲沉默的背影。她也想起安然——那个永远“温柔而坚定”的女人,那个永远不会得罪任何人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安然不是敌人,却也不是同伴。她只是一个还没醒来的人。也许她永远不会醒,也许有一天她会,但那不是林珀该操心的事。

      林珀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Lucky跳上床,在她脚边缩成一团。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写的文章。

      一步一步,慢慢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