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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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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横江倒海,泼的天昏地暗。
灰色的天塌下来,压得楼宇街道都蜷成一团模糊的黑影。硕大的雨珠裹着冷冽的戾气,砸在车窗上发出钝重的闷响,密密麻麻的水痕纵横交错,将外界的一切都揉成扭曲的虚影,只剩一片混沌的雨雾。
他知道车轮下碾飞了无数东西,或许是路障,或许是——人。瓢泼大雨早将路面砸得水花四溅,碎浪撞碎碎浪,水汽蒸腾如烟笼四野,裹得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他看不清,也没想看清。
左右不过是些垃圾。
油门被他踩到底,耳边是循环往复的尖叫与谩骂,像老旧唱片卡带般反复播放,时而清晰得刺入耳膜,时而嘈杂得搅乱神智,他分不清窗外刺目的红光来自红绿灯,还是溅落的血花,只管死死攥着方向盘,疯狂向前冲撞。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前后左右,只有失控的狂奔,撞碎一切挡路的存在。
引擎发出野兽般暴戾的嘶吼,车如脱缰的疯犬,在雨幕里横冲直撞,没有章法,没有规则,交通法在他眼里不过是废纸一张,最少现在一定是。这座城市的交通本就令人作呕地烦躁,红绿灯的时间太长了,橙色更是多余,谁会愿意枯等那抹绿呢,所以他讨厌绿色,也讨厌吃绿色的蔬菜。
或许这就是他没有他哥长得高的原因?
他反反复复将十八岁重活了无数次,轮回的枷锁死死锁着他,从未让他踏过十九岁的门槛。
或许,活到十九岁,他就能比哥哥高了。
高到能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像看一滩臭不可闻的狗屎;高到能徒手将他拎起来,像拎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高到能将他狠狠压在身下,掐着他的脖颈,扇他一记清脆的耳光,听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看晶莹的唾液从他嘴角滑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嫣红狰狞的掐痕。就像哥哥欺负他一样欺负他,让他痛哭流涕,拼命呜咽着求他饶命。
光是想象这样的画面,就让他齿髓渗痒,恨不得立刻撕毁那层虚伪文明的表皮,听臼齿狠狠撞上锁骨时清脆的轻响。
要齿咬他的唇肉,吮吸他滚烫腥甜的鲜血,舔舐他皮肤上凝结的微咸,在肌腱与骨骼的缝隙间留下潮湿的拓印,让每一寸肌理都在齿间充分延展,直到尝尽汗液里的恐惧,骨髓深处的颤栗,还有他指尖那缕淡得几乎消散的烟草味——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某个潮湿春夜粘在指纹里,褪成枯叶般腐朽气息的旧味。他要把那缕气息从指纹的细纹理里一点点舔出来,含在齿间重新润透,品出蚀骨的苦,癫狂的疯。
他舔了舔齿间,笑了。
这念头早已在心底疯长,像藤蔓缠死枯木,得不到糖的孩子,被执念熬成了癔症。暴雨冲刷的倒车镜里,映出他森白的牙,每一颗都像困在琥珀里的饥饿化石,透着噬人的阴冷。
可惜,这一次,他依旧活不到十九岁。
和无数次轮回一模一样,那块瘟神般的破布,又一次毫无征兆地遮住车窗。真他妈邪门,他记得每一次打方向盘的角度、次数,刻意换了千百种转向方式,可那块破布就像天道的诅咒,偏偏看不得他活,每次出现的时机、颜色、花纹、新旧都截然不同,却次次缠得他走向同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这是第几次了?
他懒得数,也数不清,只清晰地知道,一场惨烈到骨髓的车祸,即将如期而至。
就是那种,哪怕将车子改装到极致,也逃不开、躲不掉的死局。
听。
最先炸开的永远是车轮,巨响震得耳膜生疼,车前窜起丝丝缕缕的灰烟,转瞬便被滚滚黑烟吞噬。视线彻底被黑雾蒙住,轮胎爆裂,方向盘失灵,车内窜起星星点点的火花,溅在脸上,烫得皮肉焦糊,滋滋作响,浓烟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熏得眼球生疼。一只眼睛的眼角膜被火花烫出不规则形状。下一秒,车身狠狠撞在硬物上,车窗瞬间爆裂,锋利的玻璃碎片扎进皮肉,穿透手臂,麻木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额头狠狠砸向方向盘,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糊满脸颊,车身天旋地转,像断线的风筝,最终摇摇欲坠地卡在悬崖峭壁上,脚下是渊黑的海。
他奄奄一息地被安全带挂在座位上,浑身是血,残破不堪,破碎的车窗灌进呼啸的风雨,身后传来无数车辆极速追来的引擎声。
次次都逃不出这死局。
灼热的空气蒸腾着□□,高温融化皮肉,烫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捂着胸口,感受着体内膨胀的气焰与骨骼,一点点将皮肉炸开,喷出一口铁锈味的内脏,鲜血溅满整个车厢。剧痛从脊椎一路向上窜,刺透每一根神经,可这细碎到极致的折磨,却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无数次面对同一种死法,早让他腻味了,腻到连死亡都变得麻木清晰。
唯独一件事,他永远看不腻,永远心潮澎湃。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会看向布满裂痕的后视镜。裂痕里吃下了很多车灯,那些灯光如充血的兽瞳,在雨夜里极速涨大,贪婪地分食着他逃跑的轨迹。镜面开始扭曲变形,无数张穿着黑风衣的惨白脸庞,在破碎的镜片里疯狂增殖,湿漉的雨水顺着他们冷硬的下颚线滴落,唯有眼眶里积着两洼粘稠不动的暗红,像福尔马林里泡坏的玻璃眼球,死寂又阴冷。
而人群中,那唯一的身影,他看了千万次,依旧疯魔。
他知道,那个人正透过破碎的镜片,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满身鲜血,破烂不堪的身体,那些人的眼睛,是这世间最锐利的刀,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注视。
于是他像过往无数次轮回那样,在哥哥注视下,扯动被玻璃碎渣划破的嘴角,血口撕裂,发出刺啦的声响,唇瓣张合,血沫在齿间绽成一朵妖冶的猩红繁花。
“哥。”
哑到破碎的嗓音,裹着血与疯,穿透雨幕。
“你爱我吗?”
只是他每次都看不到这个问题之后哥哥是什么表情。
话音落,车身带着他坠入深渊。他化作哥哥身后一道决绝的背光,带着轮回的疯癫、痛感与执念,永远定格在这十八岁的暴雨里,不死不休。
哥。
我恨你毁了我。
你将我从常人的模具里拔出,却制成了家族的失败品,成了刺穿完美的唯一刀刃。
可若你没有毁了我,我根本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