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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经幡祈福 ...

  •   第二天,李锦清在低烧和持续的胸闷中醒来。咯血没有再次发生,但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了两个人的心头。弥清禾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时刻注意着李锦清的呼吸和体温。天刚蒙蒙亮,他就去求助了附近的藏民,找到一位略懂汉语、家里有简易氧气瓶的大叔,租用了氧气,又讨了些治疗高原反应和缓解咳嗽的草药。

      李锦清的精神很差,脸色灰败,连说话的力气都很少。但他坚持不想立刻返回拉萨,也不想躺在帐篷里。他想再看看纳木错,在白天。

      于是,弥清禾用厚厚的衣物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背着他,沿着湖岸,慢慢地走。阳光很好,照在湛蓝的湖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雪山巍峨,倒映水中,天地一片澄澈安宁。可这安宁,却愈发衬得背上之人生命的脆弱和流逝。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偶尔有转湖的藏民从他们身边经过,摇着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目光平和地扫过他们,有些会双手合十,轻轻道一声“扎西德勒”。弥清禾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回礼。李锦清伏在他背上,有时会睁开眼睛,看着那些黝黑虔诚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悠悠转动的经筒,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走到一处挂满五色经幡的玛尼堆和风马旗阵旁,他们停了下来。五彩的方形、角形、条形布块,印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和佛像,用绳子串联起来,挂在两山之间,或者系在木杆上,层层叠叠,连绵成片,在高原凛冽的风中猎猎飞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僧侣在同时诵经,又像是天地间最恢弘的祈祷。

      一位带着小孙女的藏族老阿妈,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卷新的、印着经文的白色布条,系在一条较低的绳子上。看到他们驻足,老阿妈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问:“孩子,挂经幡,祈福?”

      弥清禾点点头,礼貌地问:“阿妈,可以教我们吗?”

      老阿妈热情地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她从小孙女捧着的篮子里,拿出两条长长的、崭新的五色经幡布条,一条是常见的蓝、白、红、绿、黄,另一条,却是纯净的白色,上面用金粉写着细密的藏文。

      “这个,五色的,给天地神灵,祈福平安吉祥。”老阿妈指着那条五色经幡,又拿起那条白色的,“这个,白色的,是给逝去的亲人,或者……特别的心愿,最虔诚的祈祷,向佛祖祈求。”

      她示意弥清禾将李锦清放下来,扶着他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将两条经幡布条和一支特制的、不会褪色的粗笔递给他们。

      “心里想着愿望,写在上面,然后挂得高高的,风会带着你的祈祷,传给佛祖听。”老阿妈双手合十,虔诚地说。

      弥清禾接过笔和经幡,道了谢。他先扶着李锦清,让他靠在玛尼堆上,然后将那条五色经幡小心地铺开在自己膝上。

      “想写什么?”他低头,轻声问李锦清。

      李锦清靠着冰冷的石头,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那条五彩斑斓的布上。他想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伸出手。弥清禾会意,将笔递到他手里,然后握住他颤抖无力的手,帮他稳住。

      李锦清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笔。但他很坚持,在弥清禾的辅助下,在那条五色经幡最大的一块红色布面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五个字:

      “李锦渊平安。”

      字迹歪歪扭扭,很大,几乎占满了那块布。写完了,他似乎耗尽了力气,手一松,笔掉在地上。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弥清禾捡起笔,看着那五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里最放不下的,最想祈求平安的,依旧是那个与他血脉相连、感情复杂、此刻已远在天边的哥哥。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的旁边,用同样认真的字迹,加上了“叔叔身体健康”。然后,他顿了顿,在剩下的布面上,又写下了“阿清,少些病痛”。

      做完这些,他拿起那条白色的经幡。纯白的布,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握着笔,悬在布面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心里有千言万语,有无数疯狂而绝望的祈求。求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求医学发生奇迹。求佛祖开恩,把他健康快乐的阿清还给他。求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对方的生命,哪怕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可笔尖颤抖,最终,他只写下了一句话。一句最简单,也最贪婪,最明知不可能,却依旧忍不住要祈求的话:

      “请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写完,他飞快地折起那条白色经幡,仿佛怕被谁看见,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他扶着李锦清重新站起来,然后拿着两条经幡,走到那片在风中哗哗作响的经幡林下。他找到一处比较高的、看起来最牢固的木杆,先将那条写着对哥哥和父亲祝福的五色经幡,用力地、高高地系了上去。五彩的布条立刻融入那片翻飞的色彩海洋,在风中舒展开来,“李锦渊平安”几个字,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然后,他拿起那条纯白的经幡,环顾四周。他不想将它和那些为众生祈福的经幡系在一起。他的愿望太私人,太卑微,也太绝望。最终,他走到离湖岸更近一些的、一根孤零零的、稍微矮一些的木桩旁,将那条白色经幡,小心翼翼地、紧紧地系在了最顶端。

      纯白的布,在蓝天、碧湖、雪山的背景下,在周围五彩斑斓的经幡林中,显得那么孤单,那么醒目,又那么脆弱。像他此刻的心,和他怀里这个人,正在流逝的生命。

      “挂好了。”他走回李锦清身边,低声说。

      李锦清微微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那条在风中剧烈飞舞的白色经幡,也看到了旁边那片五彩之中,若隐若现的红色字迹。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会……灵验吗?”他问,声音虚弱。

      “会的。”弥清禾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笃定,尽管他自己心里一片荒芜,“风会把我们的祈祷,带到佛祖那里。他会听见的。”

      李锦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片白色的经幡,轻声说:

      “看……它飞得……最高……”

      是啊,飞得最高。仿佛要挣脱木桩的束缚,直直地飞向那至高无上的、冷酷的苍穹,去质询,去哀求,去抢夺那一点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慈悲和时光。

      老阿妈牵着小孙女走过来,看到他们挂好的经幡,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长长的藏语经文,然后对弥清禾说:“善良的孩子,佛祖会保佑你们的。你们是兄弟吗?”

      弥清禾愣了一下,随即,他握紧了李锦清的手,迎着老阿妈慈祥的目光,也迎着高原炽烈纯净的阳光,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是。他是我的……爱人。”

      老阿妈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慈悲。她看了看李锦清苍白脆弱的脸,又看了看弥清禾眼中深沉的痛楚和不容动摇的坚定,再次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缓慢地说:

      “爱人……很好。佛祖……保佑有情人。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弥清禾回礼,声音有些哽咽。

      老阿妈带着小孙女离开了,继续她们的转湖。风中,成千上万条经幡猎猎作响,如同潮水般的诵经声,包裹着这片圣湖,也包裹着这两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年。

      李锦清靠在弥清禾怀里,听着那浩大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风诵”之声,看着那片独自飞扬的白色经幡,和旁边五彩中属于哥哥的祈愿。阳光很暖,风很烈,胸口很闷,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可是,很奇怪,他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写了最想写的祝福,他挂上了最虔诚的经幡。他爱的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佛祖,他们是爱人。

      这就够了。

      哪怕下一刻就要死去,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这个温暖的怀抱,和这片浩瀚的、包容一切的天地与风声。

      而弥清禾,紧紧拥着他,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他看着那片白色的经幡,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疯狂地、徒劳地、却又无比壮烈地飞舞着,仿佛在替他,向这无情的老天,做最后的、无声的嘶喊和祈求。

      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求求你。

      再多一点。

      哪怕,只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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