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6.平安金结 ...
-
时渡把房卡放在感应器上，感应器上的红灯跳转为绿灯，房门自动敞开。
他推开门，将东西依次拎进房间。宋敛没有行李，便也帮着时渡拎东西。
房间不算太小，沙发旁边摆着一张茶几，对面是一张双人床，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依稀还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薰香。
帮时渡把行李一一摆放规整好后，宋敛站起来，看向时渡。
“我想去外面转转，可以吗？”宋敛问道。
时渡正低头翻看着智能机，闻言抬头看向宋敛。他本以为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询问，但对上宋敛的目光，他愣住了。
宋敛真诚地看着自己，像是有千万句话要说，看似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见时渡半天没说话，宋敛心中一紧，再次问了一遍。
声音更小，几乎是在用乞求般的眼神看着时渡。
不大的声音传入耳朵，时渡猛地回过神，冲宋敛点了点头。
宋敛脸上绽开欣喜，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看着宋敛的背影，时渡的眼神掩饰不住困惑。对方变化太大，明明前几个星期还是空间站上说一不二的冷脸执政官，为什么翡翠星一行让他整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再是那副冰山模样的外壳，宋敛整个人都更加温和，甚至有些时候，竟有些局促。
时渡不禁浑身一颤。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翡翠星的变化实在太大，自己上次来这里还是五年前。
五年，足以让一个星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宋敛的目光左右环顾，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观察着，脚步有点迷茫。
遇到一个红绿灯，宋敛停了下来——
眼前是卡瑞泰城最大的五方向交通中枢，无数车辆在他面前疾驰而过。路上行人匆忙，不曾有人将目光放在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身上。
手上的二手老通讯器用不了导航，宋敛不禁眉头轻蹙，鼓捣了半天也没鼓捣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将通讯器放回口袋。
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宋敛想。
他现在身份特殊，不敢去向旁边的路人打听，只能凭借着脑海里早已模糊的记忆，驱使自己前进。
宋敛找了有两三个小时，期间绕了三次同一条小路、五次同一个十字路口、六次同一架立交桥，还有各种拐角、胡同……
最后在一条老胡同的尽头处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这是一家老杂货店，门口还是二三十年前的风格，它静静地开在路的尽头，一切都没有变。
宋敛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眼前的景象与脑海中它二十年前的样子渐渐重合，愈发地刻骨铭心。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拨开碎珠帘，双手扶在门上，悄悄地推了进去。
杂货店光线有些昏暗，面积也不大，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排排展示柜里，商品纤尘不染。
宋敛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一处小角落里——有位老人正躺在一把藤椅上，摇晃着小憩。
尘封已久的回忆被一点点重启。离别时蓄谋已久，再见时却如此的出人意表。
他脚步很轻，一点点向熟睡中的老人挪过去，就如同二十年前，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悄悄地来找老人讨安慰。
老人的脸庞经不起岁月刻刀的打磨，沟沟壑壑遍布老脸，但那确实是宋敛最熟悉的模样。
他在老人边上慢慢盘膝而坐，靠着身后的展示柜，目光温柔地落在老人的侧脸，唇角不禁带了几分笑意。
他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宋敛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放下防备，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安心。闭上眼睛，门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他在安全的泡泡里意识慢慢混沌。
宋敛睡着了。
临近黄昏，老人从熟睡中慢慢醒来，眼睛下意识向旁边瞟了一眼。
一个黑乎乎的圆头顶就那么杵在那儿。
老人下意识叫了一声，这一叫把宋敛彻底惊醒。他抬头，右手下意识向腰间摸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枪。
视线逐渐清晰，宋敛定了定神，看清了老人惊恐的模样。
老人强作镇定，话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你是……”
宋敛愣住了。
老人没认出来自己。
他急忙坐直身体，语气恳切地解释，生怕引起误会：“阿婆，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宋敛，是阿敛啊……”
“阿敛……”阿婆轻声重复了一遍，脑海里寻找着这个名字的踪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重逢的激动让阿婆有些猝不及防。
她紧紧握住宋敛的双手，不可思议地问：“阿敛？你回来了……”
宋敛重重地点点头。
他向阿婆解释了自己这些年在集训营和空间站的过往，以及此次回来的原因和下面的安排。
阿婆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满是震惊：“阿敛……阿婆不相信你真的叛系，阿婆相信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她语速很慢，声音沧桑，却异常坚定。宋敛听着这话，眼尾不自觉红了起来。
在这个特殊时期里，能够听到这句话，他求之不得。
他想，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整个诺玛星系，才能换来今天的重逢与无条件的信任。
“阿婆，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宋敛抬起头看着阿婆，“我想送给我朋友一些东西。”
“我想送平安金结。”
在诺玛神话里，平安金结象征着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最真挚的祝福。
“好孩子，我这里还有。”阿婆起身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三个平安金结。
金结上的金丝漂亮耀眼，在暮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金光。金结被编制得十分精巧，金色的流苏随着从外面吹来的小风微微摇曳，像天使雅依随风起舞。
“不，阿婆，我想自己亲自动手编，我觉得那样会更有心意。”宋敛抚摸着手中的平安金结，柔声说道。
“他值得更好的。”
“这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阿婆看出了宋敛的心事。
宋敛点点头：“他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只是他对于我来说，更特别。”
思忖良久，阿婆冲他微微一笑，道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个人，是你所爱慕的人吗？”
宋敛愣住了。
爱，是什么样的呢？
短短人生二十五年，他几乎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给自己做了个保护罩，不曾爱过别人，也不曾有人爱过他。
是一种别样的情愫吗？
在空间站时，他似乎有过那样的感觉。时渡细心又体贴，一次次将自己的薄荷水换成温水，没有半分怨言。他以为那种情愫，本质是对时渡的感激。
而自己一开始想送时渡亲手编的平安金结，一是已经把他看做了可托付的朋友，二是那份关于“圆周率芯片”他未开口、却又无法忽略的感激与情意。
宋敛承认，在时渡身边，他会感到莫名的心安。他想，这是因为芯片共鸣导致的。但现在，阿婆提出的这份猜测，给他提供了一个新角度，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这份感情。
“我……”宋敛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没关系，孩子。你的时间还很长，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看清你的心。”
阿婆轻轻笑了一声，她抚摸着宋敛的脑袋，一如她抚摸着年仅四五岁的小宋敛。
当初自己时常去卡瑞泰城的孤儿院帮忙照看孩子们，宋敛就是被她照看过的孩子之一。
自己对他的印象特别深刻，是因为小宋敛特别黏着自己。
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初现调皮的性格了，但小宋敛却十分乖巧。圆圆的小脑袋，可爱的小脸蛋，声音带着未脱去的稚气，站在大人身边只到大腿处。
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自己和宋敛在杂货店的那些时光。
她知道小宋敛几乎每天都要被同龄和大龄孩子们针对，有时候被孩子们打得鼻青脸肿的，而自己则成了小小破碎心灵的避风港。
每次受了委屈，小宋敛都会偷偷来杂货店找她，向她倾诉，在她怀里趴着嚎啕大哭，哭完又在她的怀里睡觉。
她还记得自己有时候会给小宋敛糖吃。众多口味里，他总会细细地找出薄荷味的糖果，如视珍宝地把糖放进口袋里，舍不得吃。
小宋敛仰着头，眼睛里充满了光，对她说：“阿婆，这糖我要偷偷吃。这是您给我的专属礼物！”
阿婆从柜子里掏出三包平安金结原材料，递给宋敛。
“慢慢学，这个不太好做，但做好一定很美。”
接过原材料，宋敛诚恳地注视着阿婆，提出了一个请求：“阿婆，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可以给我做赐福礼吗？从小到大没有人为我赐福，可我想受到您的赐福。”
宋敛看着阿婆，满目期待。
“可以吗？”
阿婆欣然颔首。
宋敛站在阿婆面前，认真地听着阿婆的虔诚祷告——
“忠诚的信徒斯托·娅拉，虔诚地请求天使雅依为我最亲近的人宋敛赐福。”
“宋敛，请你接受来自天使雅依的祝福。”
宋敛双膝跪地，挺直身子，右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缓缓地低下头。
阿婆将赐福书轻置在宋敛的头顶，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一股股暖流慢慢流经身体的各个角落，在体内掀起阵阵波澜。
这是爱的力量么？
诺玛人一生会接受四次祝福：一次是出生时，祝愿此生顺风顺水；一次是五岁时，祝愿童年无虞无灾；一次是成年时，祝愿未来前程似锦；一次是死亡时，祝愿逝者安息超生。
这场赐福迟到了二十余年，但爱可以跨越世间沧桑与世事变迁。
临走前，宋敛站在杂货店门口，向阿婆行了一个感恩礼。
此去未知，也许经年。
但爱意永驻心间，它可以陪伴着双方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能够永葆初心，不惧岁月长。
岁月如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