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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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朝我手里塞了一大把糖，凑过来咧着黄牙说：“快回家，带回去给你弟弟分着吃。”
娘前面的人太多了，都是嚷嚷着要看新娘子的人，我爱干净，觉得他们身上都是汗臭味，就算是对新娘子好奇，我也忍住没去看。
我攥着稀罕的糖，硬硬的在手心里，心里雀跃着，回去递给弟时，他一把抢走，只给我留了一颗，弟跑得飞快，我一个跛脚，根本追不上他，只好回头去找娘。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哪家娶新娘，要找个童子身的男孩先闹洞房，说是能头一胎就一举得男。
刚到二叔家，闹哄哄的，三爷突然一把将我扯进人群里，我不明所以，跌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惊惶地抬头，看见了大家争相要看的新娘子。
“狗蛋可以，狗蛋是个十二岁的童子身啊！他来闹洞房不是晴好的！”
“哎哟，真是让狗蛋捡到大便宜了！十里八乡都找不到这么好看的新娘子了，狗蛋你好福气！”
“是啊!……”
我闹了个大红脸，十二岁，我已经知道什么是羞了。
一方面是因为人群的调侃，一方面是新娘子长得实在是太好看，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是天仙下凡。
她穿着火红色的袄，盘起来的头发上戴着一朵塑料红花，最耀眼的是那张脸，白到发光，眼睛微微下垂，带着鄙视和嫌弃，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我感到手足无措，连忙从她怀里跳出。
“狗蛋害羞了！！”
“哈哈哈哈！害羞了害羞了！”
“这就害羞了，等下闹洞房亲可怎么办啊……”
他们的话让我极度不适，但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不跑，只敢偷偷看新娘子。
二叔走过来，他穿着中山装，但我总觉得他跟书里儒雅的人不一样，他是吊梢眼，宽鼻梁，厚厚的唇朝我笑：“狗蛋，等下一定看好新婶婶。”
没一会儿，众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我和新娘子，我手里攥着的那颗糖，已经融化了，像是要黏在我手心里。
新娘子一直不说话，还是那副不情愿的表情，我不懂也不理解，我能感受到她的伤心。
我鼓起勇气摊开手，露出那颗糖，声音小心翼翼：“给……给你……”
新娘子看了我一眼，抄起糖，朝我脑门上扔。
“滚开！！”她美丽的脸狰狞起来，我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了。
然后，新娘子便呜呜地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求求你，让我回家吧……求求你……”
我手忙脚乱地为她擦眼泪，心里焦急得很。
她突然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得像是冰块。
“小弟弟，求求你，找人来救救我吧……你们这是违法的……会坐牢的……”
我呆住，开始害怕了，违法？什么是违法？她不是二叔的新娘子吗？她要回什么家？
我颤抖问她：“什么是违法？”
她不言，绝望地看着我。
没一会儿，门开了，二叔叫我回家去，给了我好多好多糖，比我娘给我的还多，我看着角落里那颗糖果，又看看新娘子，转身离开了。
二叔娶了新娘子后，家里变得特别吵，村里对他家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听了他们的议论，我感到很奇怪，但又不知道哪里奇怪。他们说，二叔的老婆总是要跑，一次跑到山上去，快要冻死了才被找到，一次躲到柴火垛里，找到时被二叔狠狠打了一顿，一次跑到街上，又被狠狠打了一顿。
在我印象里的二叔是很和蔼的，他为什么要打人？为什么要打这么好看的老婆？而那个美丽的女人，又为什么会跑？二叔对她不好吗？
我只远远看到过她几次，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跟人说话，脸上有时带着伤，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有时候她终于注意到我，我有些无措，傻傻地朝她笑了一下，她没有理我。
真是奇怪，尽管她不理我，可我仍旧因为心中的疑惑，在放学时故意绕远路，只为了经过二叔的家门口。
一次放学，我又经过二叔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打人的声音，女人的叫，男人的吼。
我站在门口，像是敲鼓一样敲了二叔家的门。
二叔喘着气开门了，看到是我，愣了下：“狗蛋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我说：“二叔，我……”我看到了二叔身后的院子里，女人横躺在地上，周围有着一滩血。
“我……我……我，二叔，你……”
我支支吾吾不会说话，找不到借口，又害怕又恼自己。
二叔让我回家去。
我脸色青白的站在门口，忽然对自己充满了唾弃，我真是个懦弱的人。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经常敲二叔家的门，有时候娘带着弟弟赶集，我就去二叔家呆着，二叔要忙着农活，白天在家的时间很少。
我有了和那个女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但是我不敢和她说话。
有一次我在写作业，为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女人突然在桌子上放下一碗水，然后坐在我身边，轻声问我：“是哪里不会吗？”
我嗯嗯啊啊磕磕绊绊地说了，这是女人第一次用正常的语调和我说话，我受宠若惊。
女人教会我怎么做那道数学题，我在她如沐春风的温柔声音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窃喜。
我更经常的跑到二叔家，甚至拿我明明会的题目去叨扰女人。
女人讲题时，不爱笑，爱皱着眉思考，想到解法时会弯唇，我感觉到她是开心的我，我也是。
二叔发觉我老是跑他们家，开始找借口赶走我，我脸皮薄，他说几句重话，我就默默收拾书包走了。
女人送我出门时，塞给我一个纸条。
我慌乱不已，加快脚跑到家后面的茅房，打开了纸条。
上面的字娟秀凌乱：“去镇上的派出所，说这里有人拐卖妇女。”
我捂着自己怦怦跳的心，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五个月过去了，我还是没敢去派出所。
直到有一天，我再一次碰见了女人，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失望和质问。
我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周六上午，我一个人走了五个小时，走到镇上，站在派出所门口，徘徊不前。
我走进去了。
第二天，警车开进村里了。
我假装像是所有看戏的人一样，和他们一起站到村口。
警察开始询问，我怕被他们认出来，飞奔回家里。
我紧张到去水龙头下喝凉水，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