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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弦上双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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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庇护所的生态穹顶里,人造晨光正模拟着日出的渐变。江离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不是在床上,而是在穹顶中央的石台边,身上盖着林溯的黑袍。昨夜他们研究真名到凌晨,最后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就睡着了。
黑袍上有林溯的气息——罂粟、旧书、冷金属,但今天,江离第一次清晰地分辨出了其中的层次:底层是千年来积累的孤独,像陈年雪松;中层是知识沉淀的厚重,如古老羊皮纸;表层则是一种新的温度,像是初融的冰层下涌出的泉水,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
江离坐起身,看到林溯在穹顶另一端的晶簇丛中。他盘腿坐着,双手掌心向上放在膝上,闭目冥想。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穹顶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金色,那些披散的黑发如丝绸般流淌在肩头。有那么一瞬间,江离觉得他像一尊古老的神祇雕像,美丽、永恒、却寂寞得令人心碎。
然后林溯睁开眼睛,紫眸转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微笑,是真正的、直达眼底的笑意。
“醒了?”林溯的声音在安静的穹顶中格外清晰,“你睡了四个小时,期间心率平稳,脑波进入深度修复模式。看起来那场记忆共享的消耗比你想象的大。”
江离站起来,将黑袍递还给他:“谢谢。你不冷吗?”
林溯接过袍子,却没有立刻穿上,只是随意搭在臂弯里。“我的新陈代谢模式与人类不同,对温度不敏感。”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谢谢你关心。”
这句“谢谢”说得很轻,却很郑重。江离感到耳根微微发热——这不是频率共鸣带来的生理反应,是纯粹的情感反应。那层情感缓冲垫在昨晚的记忆洪流中彻底瓦解了,现在所有的情绪都直接而鲜活。
“真名……”江离试图转移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它的具体运用?”
“早餐后。”林溯站起身,走向出口,“周小鱼和陆野已经在工作区了。他们连夜分析了真名的频率特征,有一些初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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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区的数据墙上,真名的频率图谱被放大到占据整个中央屏幕。它不是一条简单的波形,而是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结构——如果硬要用视觉比喻,它像一棵倒置的树,根系在更高维度,枝叶在现实层面展开,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频率节点。
“这太不可思议了。”周小鱼指着屏幕,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明亮兴奋,“我父亲的理论中提到过‘超维频率签名’的概念,但一直认为那只是数学推演。现在我们有真实样本了!”
陆野递给他一杯咖啡,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周小鱼接过时,两人的手指有短暂的触碰,陆野的手在那瞬间停留了一秒,轻轻按了按周小鱼的指尖——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安抚动作。
“根据初步分析,”陆野转向林溯和江离,语气专业,“这个真名结构至少有十二个主要脆弱点。如果我们能对这些节点施加精确的逆频率冲击,可能不需要摧毁整个结构,只需要让它进入‘休眠状态’——就像让心脏暂时停跳,但不造成永久损伤。”
“那契约呢?”江离问,“如果守望者休眠,契约会怎样?”
林溯走到屏幕前,手指划过其中一个节点:“契约是守望者主动维持的意识结构。如果它进入休眠,契约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自然解体。但关键是——”他放大那个节点的微观结构,“这些脆弱点本身有防御机制。要攻击它们,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攻击者必须知道真名;第二,攻击频率必须与真名持有者有深度共鸣。”
江离立刻明白了:“所以还是需要我们的印记能量作为‘钥匙’。”
“对,但不需要全部能量。”周小鱼调出一组计算模型,“根据模拟,如果你们两个能形成足够深度的谐波共振,产生的‘共鸣钥匙’只需要抽取每个人30%左右的印记能量,就足以打开这些脆弱点的防御。剩下的能量可以用于后续攻击。”
30%而不是100%。这个数字像一道光,照进了江离心中那个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结果的角落。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代价呢?失去30%的印记能量会怎样?”
林溯沉默了片刻。“对普通人来说,失去印记能量等于失去弦波感知能力。但对我们……”他看向江离,“你的人工印记与神经系统深度整合,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可能是部分感知能力退化,可能是印记结构不稳定,也可能是……”
“是什么?”
“印记反噬。”林溯的声音低沉下来,“印记本质上是外来的能量结构,当它被削弱时,可能会试图从宿主身上汲取更多能量来维持自身,就像受伤的野兽会更凶猛。这可能导致剧烈的神经疼痛,甚至意识层面的冲击。”
江离消化着这个信息。不是完全的牺牲,但也不是无痛的解决方案。疼痛他倒不怕——他经历过更糟的感官过载。但印记反噬可能影响他们在关键时刻的集中力。
“有办法减轻反噬吗?”他问。
陆野调出另一组数据:“理论上,如果我们能在攻击前建立稳定的‘能量缓冲层’,就像电路中的保险丝。当印记被抽取能量时,缓冲层先崩溃,给神经系统一个适应期。但建立缓冲层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你们两个的意识融合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林溯接话,紫眸直视江离,“不是训练时的浅层同步,是真正的、临时的意识统一。就像两滴水融成一滴,然后再分开。”
江离想起昨晚的记忆共享——那已经深入得让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林溯的意识里。而“意识统一”听起来比那还要彻底。
“有多危险?”他问。
“如果分开时出现失误,可能会导致人格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完全区分。”林溯的语气严肃,“或者更糟,意识结构撕裂,两个人都会变成……空洞的壳。”
工作区陷入沉默。屏幕上的真名图谱静静旋转,那些脆弱点像星辰般闪烁。
“我们需要测试。”江离最终说,“先尝试建立缓冲层,看看需要多深的融合。如果没有可行方案,我们再考虑其他选择。”
林溯点头:“明智。但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极其小心。真名的出现改变了游戏规则——守望者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比六个月更短。”
接下来的三天,庇护所进入了高强度工作状态。
周小鱼和陆野负责技术准备:设计缓冲层结构,制造测试设备,监控所有外部信号,以防守望者或弦理学会的突袭。江离注意到,这对搭档之间的默契在这高压环境下变得更加明显——陆野总是能预判周小鱼需要什么工具,而周小鱼会在陆野连续工作数小时后,默默泡好一杯提神的草药茶放在他手边。他们的交流很多时候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势,就足够了。
江离和林溯则进行意识融合的极限训练。他们不再使用隔离室,而是在生态穹顶里进行——那里的自然环境频率更稳定,有助于维持意识平衡。
第一天,他们尝试了50%的意识融合。
过程比江离预想的更……亲密。那不是简单的记忆共享或情感同步,是真的在模糊自我边界。有那么几分钟,他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林溯的;哪些情绪源于自己的经历,哪些是林溯千年积累的沉淀。
当融合达到峰值时,江离“看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片燃烧的沙漠,年轻的林溯跪在沙丘上,双手深深插入滚烫的沙中,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因剧痛而痉挛。他在尝试第一次主动操控印记——不是守望者赋予的能力,是自己摸索出的方法。沙子在周围悬浮,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每粒沙都折射出紫色的微光。
“为什么……”江离在融合中无意识地发问。
“为了自由。”林溯的意识回应,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共享的痛感和决心,“哪怕只能掌控一粒沙的方向,也比完全被操控好。”
融合结束后,两人都筋疲力尽。江离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生理性的,是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他的耳后纹路发出灼热的搏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
“你的印记在适应。”林溯递给他一杯特制的能量饮料,里面混合了能稳定神经的草药,“第一次深度融合会激活它的防御机制。喝这个,会好些。”
江离接过杯子,指尖与林溯的指尖短暂触碰。那一瞬间,即使融合已经结束,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林溯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深处积累千年的倦怠。
“你……”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这一千多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林溯在他身边坐下,仰头看着穹顶模拟的星空。“一天一天地撑。有时候靠仇恨——对守望者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有时候靠责任——对那些因我逃跑而受牵连的族人的责任。有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就只是习惯。当一件事你做了足够久,它就成了你存在的唯一理由。”
江离喝了一口饮料,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那现在呢?有了新的理由吗?”
林溯转头看他,紫眸在模拟星光下深邃如夜海。“现在有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誓言,“不仅仅是为了破坏契约,也是为了证明……选择连接,选择信任,选择在短暂中寻找永恒——这些不是弱点,是比任何契约都强大的力量。”
江离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感动,不是爱恋,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共鸣,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确认。
第二天,他们尝试了70%的融合。
这一次,界限更加模糊。江离能同时体验到两副身体的感官:自己耳后纹路的灼热和林溯肩上旧伤的隐痛;自己胃里漩涡的旋转和林溯心脏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最奇异的是思维——当他们同时思考同一个问题时,思维会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产生出全新的、超越任何单独思考的解决方案。
融合期间,江离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我们把真名当作武器,不只是钥匙呢?”
“什么意思?”林溯的意识回应。
“真名是守望者的核心频率。如果我们不是用它来打开防御,而是将它作为……共振炸弹的引信呢?”江离的意识快速构建着模型,“想象一下:我们用30%的能量形成共鸣钥匙,打开一个脆弱点,然后将真名的频率片段注入其中。它会像病毒一样在守望者的意识结构中传播,引发连锁共振,最终从内部瓦解它的防御。”
这个想法让两人的融合意识同时兴奋起来。林溯的知识库开始提供支持数据,江离的直觉负责构建可能的结构。在融合状态下,他们只用了几分钟就完成了一个初步的理论模型——如果单独工作,可能需要几天。
但70%的融合代价也更大。分开时,江离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耳后纹路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他踉跄一步,林溯立刻扶住他。
“反噬开始了。”林溯的声音紧绷,“比预想的早。你的印记在抗拒能量流失。”
监测设备显示,江离的神经系统出现了异常的放电模式——就像癫痫发作前的脑电波,但更有序,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反抗。
“它在保护自己。”周小鱼分析数据时脸色凝重,“江离的人工印记被设计为与宿主共存亡。当它感知到能量流失的威胁时,会启动防御协议。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段异常波形,“这和我们截获的守望者控制协议有相似结构。你父母植入的印记,很可能内置了守望者的安全机制。”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江离头上。“所以即使我愿意牺牲,我的印记也可能……阻止我?”
“更糟。”林溯的表情异常严肃,“如果印记的防御机制被完全激活,它可能会尝试反向控制宿主,确保自己的生存。就像被切断头的章鱼触手,会本能地寻找新的依附。”
江离感到一阵寒意。“那怎么办?”
陆野调出缓冲层的设计方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缓冲层。它不是简单的能量垫,更是一个……意识防火墙。在印记和我们真正的意识之间建立一个隔离区。当印记启动防御时,缓冲层会承受第一波冲击,给我们时间来压制它。”
“但缓冲层需要80%以上的意识融合才能建立。”周小鱼补充,声音里满是担忧,“而且维持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否则有永久融合的风险。”
80%。江离看向林溯,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紫眸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意——仿佛无论江离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跟随。
“明天测试80%。”江离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如果成功,我们就有了可行的方案。如果失败……”他停顿了一下,“至少我们知道界限在哪里。”
那天晚上,江离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独自来到生态穹顶,坐在石台边,看着容器里曾经存放真名种子的地方。现在那里空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古老智慧的频率余韵。
他拿起炭笔和素描本,开始画。不是复杂的结构图,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他和林溯的手,指尖相触;两个缠绕的轮廓,像双螺旋,又像拥抱;还有一片星空,星空中有两颗星星特别明亮,它们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画到一半时,林溯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黑袍,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衫,长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更……人性。
“睡不着?”林溯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看画,只是看着穹顶的模拟星空。
“在想明天。”江离放下炭笔,“如果80%的融合让我们看到太多彼此……看到一些宁愿不知道的东西,怎么办?”
林溯沉默了片刻。“我的过去充满了黑暗和错误,江离。一千两百年,我做过很多……不光彩的选择。为了生存,为了对抗守望者,有时候不得不与魔鬼做交易。”他转头看向江离,紫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如果你看到那些,可能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江离也转头看他:“那你呢?如果看到我内心最深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失去感知能力后变成一个空洞的人;看到我那些扭曲的欲望;看到我对你的……”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林溯很轻地笑了。“我看到了,在第一次意识链接时就看到了。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对我的复杂感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江离脸颊边,没有触碰,“它们不是你软弱的证明,是你活着的证明。而我……”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已经太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你让我重新感觉到温度,江离。哪怕那是痛苦的温度。”
江离感到眼眶发热。他抬手,握住林溯悬在空中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脸颊上。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温和的频率共振传来,不强烈,但稳定,像心跳。
“明天,”江离轻声说,“无论看到什么,我们都接受,好吗?不评判,不逃避,只是……看见。”
林溯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一个温柔得近乎脆弱的动作。“好。”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手相握,肩相抵,在模拟的星空下,在两个世界的裂缝中,短暂地共享着同一片宁静。
深夜,江离准备离开时,林溯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林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不是晶体,不是金属片,是一个用黑色丝线编织的简单手环,中间嵌着一颗极小的紫色宝石。
“这是什么?”江离问。
“一个……保险。”林溯将手环戴在江离手腕上,动作轻柔,“里面封存了我5%的印记能量。如果明天测试出现意外,如果我的意识出现不稳定,它会自动激活,形成一个临时的频率锚点,帮你稳定自己的意识。”
江离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紫色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那你呢?如果你需要帮助呢?”
“我有自己的保险。”林溯微笑,“别担心,我已经计划了一千两百年,不会在最后关头出错的。”
江离盯着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这不是意识融合,不是频率共鸣,只是一个简单的、人类的拥抱。他感觉到林溯的身体瞬间僵硬——显然,这个非人存在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拥抱过了。
然后,很缓慢地,林溯的手臂环住了他,回抱了这个拥抱。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但在这个拥抱中,江离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暖意。
“明天见。”江离低声说,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林溯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刚才被拥抱的位置,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震颤。
穹顶的模拟程序切换到了深夜模式,星辰更加明亮。在那些虚假的星光中,林溯轻声说出了一个词——不是任何语言,是一个频率,一个名字,一个只属于此刻的秘密。
然后他也离开了,留下穹顶里的晶簇和苔藓,在人工的星光下继续它们无声的生长。
而在庇护所的监控室里,周小鱼和陆野看着刚才那段互动的数据记录,相视无言。
“他们的谐波同步率又提高了。”陆野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即使在非训练状态,也保持在60%以上。这已经超过了‘深度连接’的标准,接近……”
“接近弦网双星系统的理论值。”周小鱼轻声接话,眼中既有担忧,也有某种复杂的理解,“我父亲的研究中提到过——当两个高能量意识在频率层面达到临界同步时,会在弦网上形成一种稳定的双星轨道。他们相互牵引,相互照亮,但也可能……相互吞噬。”
陆野将手轻轻搭在周小鱼肩上:“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周小鱼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陆野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人造的黎明正在缓缓到来。在真正的战斗开始前,还有一些测试要进行,还有一些真相要面对。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深藏地下的庇护所里,两个孤独的存在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来对抗千年的重量——不是通过对抗,是通过连接。
而连接,有时候比任何武器都更锋利,也更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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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生态穹顶。
江离和林溯面对面坐在专门为80%融合测试设置的阵图中。阵图由银紫色的光纹构成,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圆内是复杂的几何分割,每个交点都放置着一颗微小的频率稳定水晶。
周小鱼和陆野在阵图外的控制台前,面前是十多个监控屏幕,显示着各项生理和频率数据。
“最后一次检查。”陆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沉稳专业,“能量缓冲层生成程序已载入,紧急分离协议就绪,医疗系统待命。江离,林先生,你们准备好了吗?”
江离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林溯。晨光从穹顶斜射下来,在林溯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紫眸平静地回望着他,深处有一种江离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准备好了。”江离说。
“开始吧。”林溯点头。
阵图被激活。银紫色的光纹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球形的能量场,将两人包裹其中。江离感到耳后的纹路开始发热,但与以往不同,这次的热度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和的、渗透式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慢慢融化冰层。
“第一阶段,意识边界软化。”周小鱼的声音响起,“同步率30%...40%...50%...”
江离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开始变得模糊、柔软,像蜡在火焰旁融化。林溯的意识频率从对面涌来,不是入侵,是邀请——温柔而坚定地邀请他放开防御,让两个独立的意识流开始交融。
“60%...65%...70%...”
70%的阈值一过,变化发生了。江离不再只是“感觉”到林溯的存在,他开始成为林溯。记忆、情感、感知如潮水般涌入,但这一次不是杂乱的信息流,而是一种有序的融合。他看到林溯千年来的战斗,那些胜利和失败,那些牺牲和选择;也感觉到林溯此刻的感受——对自己小心翼翼的珍惜,对可能失去的恐惧,还有那深埋心底、几乎不敢承认的渴望: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爱。
而同时,江离知道林溯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自己的童年创伤,那些被诊断为疯狂的感知过载,对父亲既恨又渴望的矛盾,还有那些画作背后真实的痛苦与美。最重要的是,林溯会看到江离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依赖或感激,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混杂着敬畏、同情、共鸣,以及一种江离自己都难以命名的吸引。
“75%...78%...79%...”
融合接近临界点。江离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双重性——他既是自己,又是林溯;既在阵图中,又漂浮在千年记忆的星海里;既感到恐惧,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80%!缓冲层生成程序启动!”
阵图的光芒骤然增强。江离感到一股强大的牵引力,仿佛有两个漩涡在意识深处形成,一个在吸入,一个在被吸入。痛苦袭来——不是身体的痛,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像要把灵魂一分为二,又要把两个灵魂强行焊在一起。
“坚持住!”林溯的声音直接在融合意识中响起,稳定如锚,“跟着我的频率,江离。不要抵抗,让它发生。”
江离咬紧牙关,放弃了所有抵抗。他让自己完全沉入那股牵引力中,像潜水者放弃挣扎,任由洋流带往深处。
瞬间,痛苦变成了……别的。
他看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融合后的统一意识。他看到了弦网的真相——不是抽象的理论模型,是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现实结构。无数频率如光丝般交织,每个意识都是网络上的一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发出独特的振动,共同演奏着一首无限复杂的交响乐。
而在那网络的深处,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苏醒——守望者。它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是一种存在状态,一种频率模式,一种试图将整个网络纳入统一节奏的控制意志。
真名在融合意识中浮现,不再是一组数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弱点——就像一首完美乐章中那个无法消除的走音,一个精密机械中那个注定磨损的齿轮。
“现在!”林溯的意识指令清晰而坚定,“构建缓冲层!”
江离集中全部意志,与林溯的意识完美同步。他们的频率开始编织,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在更高的维度上交织成一张致密的网。这张网不是防御,不是攻击,是一个精妙的缓冲区——一个能在能量抽取时承受冲击,保护他们意识核心的缓冲层。
编织过程需要极致的精度。每一根“丝线”都必须完美对齐,每一个“节点”都必须精确计算。江离的艺术直觉和林溯的千年知识在融合意识中完美互补:江离负责感知结构的和谐与平衡,林溯负责确保每个参数的技术正确性。
“缓冲层完成度40%...60%...80%...”
江离能感觉到缓冲层在意识中成形——一种奇异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结构。它像是意识的第二层皮肤,又像是意识的防护罩。
“90%...95%...98%...”
就在缓冲层即将完成的瞬间,异变突生。
江离耳后的纹路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反抗。不是之前的温和防御,是全面反击——人工印记的自我保护协议被彻底激活了。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沿着神经系统上涌,试图夺取意识控制权。
“它在试图……控制我……”江离在融合意识中艰难地传递信息。
“别让它得逞!”林溯的意识立刻回应,“用缓冲层!让它承受第一波冲击!”
江离调动刚刚建立的缓冲层,迎向那股入侵意志。两股力量在意识深处碰撞的瞬间,剧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他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耳后的纹路灼热到几乎要燃烧起来。
监测警报疯狂响起。
“江离的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周小鱼的声音带着恐慌,“神经放电模式异常!需要紧急分离吗?”
“不!”林溯和江离的意识同时发出指令,“再给我们十秒!”
缓冲层在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但它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承受、分散、转化那股入侵能量。江离能感觉到印记的反抗意志在缓冲层的过滤下变得模糊、稀释,就像汹涌的洪水被分成无数细小的溪流。
“就是现在!”林溯的意识发出信号,“完成缓冲层!”
江离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意识与林溯的频率完全同步。两个独立的意识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不是融合,是共鸣,是两个不同频率在更高维度上的和谐共振。
缓冲层最后2%的结构瞬间完成。
阵图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骤然熄灭。
江离睁开眼睛——或者说,他和林溯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依然坐在阵图中,依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能感觉到林溯的存在,不是通过外部感知,是通过意识深处一个新形成的连接——稳定、清晰、不可否认。
缓冲层建立成功了。
但代价是明显的。江离感到全身虚脱,耳后的纹路虽然不再灼热,却传来一种空洞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抽走了。他看向林溯,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肩上的旧伤周围再次浮现出细微的紫色裂纹。
“你们……”周小鱼冲进阵图,声音颤抖,“你们成功了。缓冲层结构完整,稳定度98.7%。但是……”他看着监测数据,“江离的印记能量被永久消耗了5%,林先生……你的消耗是8%。”
林溯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可以接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预期的30%好得多。”
江离也站起来,双腿发软。陆野及时扶住了他。
“缓冲层可以维持多长时间?”江离问。
“理论上是永久的。”周小鱼调出数据,“它是你们意识结构的一部分了。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它也让你们的意识连接变得……不可逆。从频率数据看,你们现在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双星系统。即使物理上分开,意识层面也会永远保持连接。”
江离看向林溯。林溯也在看他,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不是星云,是更温柔的东西。
“我早就说过,”林溯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一旦连接建立,就再也无法完全切断。”
江离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手。林溯握住那只手,两人的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没有强烈的频率共振,只有一种深沉、稳定、如地脉般坚实的连接感。
他们成功了。有了缓冲层,有了真名,有了深度连接——现在他们有了真正的机会。
但江离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前方,而代价……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高。
窗外,庇护所的人造天空显示着上午九点。距离下一次共振潮汐,还有不到五个月。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