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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调外机在计算有机化学题 ...

  •   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律明市的夏天掀翻,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黏着一层化不开的热。贺却时揣着手机,慢悠悠地晃在人行道上,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卷着边,牛仔裤裤脚随意地挽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指尖划过锁骨处一片微凉的皮肤,目光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笑意。

      屏幕顶端的群聊头像正在疯狂跳动,群名嚣张又中二——抽象界扛把子争霸赛,后面还跟着个括号,标注着“内部限定,生人勿近”。

      这是贺却时初升高暑假闲得发慌,被初中竞赛队的老队友拉进去的私密小群。群里总共就八个人,个个都是拿过省级竞赛大奖的狠角色,还全是和他同届的学生,聚在一起不干别的,专搞抽象文学大赛。

      群里的规矩简单又离谱:每天在小程序里提交一段自己的“抽象发言”,由系统根据离谱程度、脑回路清奇度打分排名,榜首的“抽象之王”不仅要给群里所有人发一道竞赛级别的难题,还得用语音逐条讲解答题思路,群友有任何疑惑,都得耐着性子一一解答,哪怕对方的问题离谱到问“能不能用化学方程式配平奶茶里珍珠和椰果的比例”。

      贺却时混进来纯粹是图个乐,没想到凭着几句清奇的脑回路发言,硬是霸占了三天榜首。此刻小程序的最新诊断结果正顶在群消息最上面,红色的加粗字体格外显眼:【小程序诊断结果:贺却时发言“三角函数的本质是三角形在跳广场舞,有机化学的键线式是碳原子在走迷宫”抽象度98分,暂列第一!】

      紧跟其后的是群友们的哀嚎,ID“烧杯煮茶”的家伙连发三个哭脸表情包:【@贺却时大佬快出题!数学物理化学生信随便来,我不信我解不出来!昨天那道信息学题我卡了仨小时,草稿纸用了半本,结果你说最优解是反向推导,我人傻了!】

      ID“试管泡面”的也跟着起哄:【+1!化学题!要最难的那种!我最近在啃有机合成,啃得头都秃了,求大佬赐我一道送命题,让我死个明白!】

      贺却时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刚想回一句“别急,等爷上个公交,顺便买袋酱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方跳出两个大字——老妈,后面还跟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包,看得贺却时嘴角抽了抽。

      他太清楚林女士这个爱心表情包的含金量了,通常不是催他回家吃饭,就是催他跑腿买东西,再不然就是开启“你以前多乖啊”的忆苦思甜模式。贺却时挑了挑眉,划开接听键,抬脚跨上刚好驶来的公交,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空调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带着点滤网的清冽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先传出来一句中气十足的脏话,夹着点不耐烦的尖细,穿透力强得像是能透过手机屏幕扎进耳朵里:“操,这破玩意儿怎么又卡了!谁他妈买的这破冰箱!两千多块钱打水漂了是吧!”

      贺却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荫,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像是突然切换了频道,瞬间变得温温柔柔,连尾音都带着点刻意的娇嗲,甜得发腻:“喂?宝贝儿子?到哪儿了呀?妈等你回家吃饭呢,糖醋排骨都给你炖上了,再晚一点就要糊锅了哦。”

      贺却时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化学课本上的元素周期表:“刚坐上公交,你刚才骂冰箱的声音,整条街的流浪猫都听见了,现在估计正躲在树底下嘲笑你呢。”

      电话那头的林女士噎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轻咳,声音更柔了,柔得能掐出水来:“哎呀,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妈什么时候说脏话了?女孩子家家的,要文雅,要温柔,说脏话多不好呀,传出去多丢人。”

      “哦,”贺却时慢悠悠地转着手机,目光扫过窗外卖冰棍的小摊,冰柜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纸条,写着“老冰棍,一块钱一根”,他随口怼道,“那刚才骂冰箱操蛋的,是咱家隔壁的王阿姨?还是楼上的张大妈?我记得王阿姨昨天还夸你温柔贤淑来着,你这回头就骂街,不怕她戳你脊梁骨?”

      “贺却时!”林女士的声音拔高了两分,又迅速压低,带着点恼羞成怒,像是生怕被邻居听见,“你这孩子越大越贫!翅膀硬了是不是!赶紧的,公交到哪站了?路过楼下的小卖部,帮妈带两袋洗衣粉,要薰衣草味的,再买瓶酱油,要生抽,别买错了!上次你买成老抽,炖的排骨黑得像煤炭,你爸还吐槽了我三天!”

      贺却时瞥了一眼公交路线图,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短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随口怼道:“自己不会买?你今天不是没上班吗?在家躺着吹空调,嗑着瓜子追着剧,让你儿子顶着大太阳跑腿,合适吗?再说了,上次买错酱油,明明是你自己说要深色的,怎么还赖我头上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林女士的声音又开始往“文雅”上靠,却忍不住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抱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妈这不是怕晒黑吗?女孩子的皮肤多金贵啊,晒黑了就不好看了。再说了,你以前多乖啊,回回考年级第一,老师天天打电话夸你,说你是清华北大的好苗子,怎么上了高中就变成这副样子了?高一一年成绩吊车尾,上课睡觉下课捣乱,班主任找我谈了三次话,这下要升高二了,你还想继续混下去?你是不是真的破罐子破摔了?”

      贺却时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蝉鸣声像是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地钻得人耳朵疼。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碎金似的洒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群聊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而他的思绪,却猛地被拽回一年前,初升高的那个暑假。

      那个时候的贺却时,还是律明市初中部的传奇。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回回考试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是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是家长会上被点名表扬的常客。暑假里,他被选中参加省际竞赛友谊赛,对手是个和他同届的男生,两人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决赛。最后一道化学有机合成题,贺却时因为不小心碰倒水杯,弄湿答题卡,以一分之差输掉比赛。

      男生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愿赌服输啊同学。惩罚两个选项,你选一个——要么,伪装两年学渣,在高中里混到吊车尾,不准暴露任何竞赛实力;要么,永远不准再碰任何学科竞赛。”

      永远不参加竞赛?

      贺却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初中三年,竞赛是他生活里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唯一的乐趣。从第一次接触化学竞赛,看着试管里的溶液从蓝色变成紫色,他就彻底迷上了这种探索未知的感觉。让他放弃竞赛,还不如让他去装两年学渣。

      于是,高一开学那天,贺却时揣着赌约走进松明四中,被分进了平行班。他上课睡觉、下课摸鱼、考试蒙题,硬生生把自己演成了年级倒数十名的“学渣”。这一年,他骗过了老师,骗过了同学,更把林女士骗得团团转——林女士只当他是上了高中叛逆厌学,每天念叨着让他收心,却从来没怀疑过他是故意装出来的。只有那个抽象群里的同届大佬们,知道他的真实实力。

      高一这一年,他偶尔会在年级大榜的末尾,看见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季朝觉。那个名字和他的名字挨得很近,常年霸占着年级倒数十名的位置,和他并称“平行班两大摆烂标杆”。贺却时听过这个名字,是从班主任的嘴里,每次开年级大会,主任都会恨铁不成钢地拎出他俩的名字当反面教材,可他从来没见过季朝觉本人,毕竟高一的时候,他俩不在同一个班级。

      装学渣装了一年,贺却时已经快习惯了这种不用被盯着的日子——除了偶尔在群里解竞赛题的时候,会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的样子。

      “喂?贺却时?你听见没?”林女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带着点不耐烦,“酱油要生抽!别买错了!听见没?还有,洗衣粉要两袋,薰衣草味的!记住了没?”

      “知道了。”贺却时敷衍地应了一声,没等林女士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他怕再听下去,林女士就要开启“你以前多乖啊”的循环模式,没完没了。

      公交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路过松明四中的校门口时,贺却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室的大爷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毕竟是暑假,早就没了平日里的熙熙攘攘。

      他的指尖又无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群聊,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全是催他出题的消息。ID“容量瓶泡咖啡”的家伙甚至发了个红包,备注着“大佬出题费”。贺却时笑了笑,随手从相册里翻出一道暑假做过的化学竞赛题,那道题是他从一本国外的竞赛真题集里找到的,难度极大,光是合成步骤就有十步。他敲了一行字:【今日题目:有机合成推断,题干附后,晚上八点语音讲思路,有疑问随时提,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一片哀嚎。

      【卧槽!有机合成!大佬你是魔鬼吗!】
      【这题的反应物我都没见过!我宣布退出今日争霸赛!】
      【大佬求放过!我还是回去啃我的数学题吧!】

      贺却时勾了勾唇角,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报站的声音响了起来:“下一站,春风巷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这是他要下的站。贺却时起身下车,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街角的书店时,脚步顿住了。书店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的货架上,摆着一摞新到的竞赛真题集,封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全国高中化学竞赛冲刺真题》,旁边还摆着一块牌子,写着“新书上架,八折优惠”。

      贺却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抽了一本翻开来。书页上的题目密密麻麻,看起来复杂得很,各种陌生的反应物和生成物排列组合,光是题干就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扫了一眼大题的题干,不过几秒钟,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了解题思路,连步骤都清晰得像是印在上面一样。他翻了几页,每一道题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不用动笔算,答案就已经冒了出来。

      他甚至能清楚地想到,哪一步需要用取代反应,哪一步需要用加成反应,哪一步需要控制温度和压强,才能得到最优的产物。

      “同学,要买吗?”旁边的导购员小姐姐看他盯着书看了半天,手里还拿着书翻来翻去,笑得一脸温和地走过来搭话,“这是最新的竞赛题,很多高二的竞赛生都买呢,难度挺大的,适合冲刺省赛用。你是松明四中的吧?看你这年纪,应该是升高二了。”

      贺却时回过神,合上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买。我是学渣,看不懂。”

      导购员小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追问:“没关系,要是以后想看了,随时过来。”

      贺却时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卖部。小卖部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感觉到一阵凉意。老板是个老大爷,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见贺却时进来,抬了抬眼皮:“小伙子,买点什么?”

      “两袋薰衣草味的洗衣粉,一瓶生抽。”贺却时说道。

      老大爷指了指货架:“洗衣粉在那边,生抽在调料区,自己拿。”

      贺却时走过去,拿起两袋洗衣粉,又拿了一瓶生抽,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老大爷接过钱,找给他几块零钱,随口问道:“你是松明四中升高二的吧?这几天好多学生来买东西,都说马上要开学了。”

      “嗯,还有十天开学。”贺却时答道。

      “高二关键得很啊,承上启下的。”老大爷叹了口气,“我孙子也是升高二,选了理科,天天熬夜刷题,头发都白了不少。你们这届孩子,压力大哦。”

      贺却时笑了笑,没说话,拎着塑料袋往家走。

      他家住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昏昏暗暗的。贺却时刚爬到二楼半的转角,就听见自家客厅里传来熟悉的争吵声,林女士的大嗓门穿透防盗门,震得人耳膜发疼:“你他妈会不会做生意啊!缺斤少两的,一袋洗衣粉少了二两,当老娘是傻子是不是!赶紧给我退钱!不然我就投诉你!”

      贺却时挑了挑眉,拎着东西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就在他走到家门口,刚要抬手敲门的时候,隔壁的张阿姨正好开门倒垃圾,一眼就瞥见了站在门后的贺却时。张阿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朝着客厅里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小林!小点声!你家儿子在门口呢!”

      客厅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下一秒,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女士站在门后,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眼角眉梢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戾气,可在看见贺却时的瞬间,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又强行切换了模式,硬生生挤出一脸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快步上前接过贺却时手里的塑料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宝贝儿子回来啦!快进来,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刚出锅,香得很呢!”

      贺却时看着她脸上那瞬间切换的表情,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偷笑的张阿姨,张阿姨冲他挤了挤眼睛,拎着垃圾袋转身回了家。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换了鞋径直往里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群里的消息还在疯狂跳动,ID“烧杯煮茶”已经把那道有机合成题的初步思路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堆问号。贺却时没多停留,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推开门,就瞥见了扔在床脚的那件黑白色校服,是高一最后一天放学随手丢的,洗都没洗,校服上的校徽都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弯腰踢了踢校服,眼底掠过一丝漫不经心,随即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书桌一角,转身扑在了床上。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夏天的风卷着热浪,吹过窗户缝隙,带来一阵模糊的喧嚣。贺却时抬手摸过床头的手机,点开了班主任发的分班名单,目光在名单末尾定格——季朝觉。

      那个和他一样,常年霸占年级倒数十名的“学渣”。

      高二文理分科,他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被分进了新的班级,而这个季朝觉,竟然也和他分到了一起。

      贺却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莫名的期待。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季朝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的和他一样,藏着什么秘密,还是说,只是个纯粹的摆烂选手?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那个抽象群,打下一行字:【十天后,高二开学。有没有同校的,蹲个后排同桌?最好是那种,成绩和我一样烂的。】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ID“试管泡面”冒了出来:【巧了,我也是松明四中高二!不过我在实验班,前排靠窗,羡慕后排摸鱼的!】

      ID“烧杯煮茶”紧随其后:【+1!我在理科重点班,天天被老师盯着,哭了!】

      贺却时笑了笑,收起手机,刚要起身,就听见林女士在客厅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下床,路过床脚时,又看了一眼那件黑白色的校服,随脚踢到了床底下。

      走到厨房门口,林女士正端着糖醋排骨往盘子里装,看见他过来,又开始念叨:“高二开学可得收收心了,别再像高一那样混日子……”

      贺却时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女士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开口:“妈,高二开学,我还要坐最后一排。”

      林女士的动作顿住,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头,一脸不敢置信又满是心疼地看着贺却时:“你说什么?坐最后一排?高一坐了一年还不够?高二要分文理了,你就真的不想好好学了?妈知道你可能是不适应高中课程,要不咱们请个家教?一对一辅导,肯定能跟上的!”

      贺却时挑了挑眉,笑得一脸灿烂,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狡黠:“混一天是一天呗,我就是个学渣嘛。”

      林女士:“……”

      空气里,只剩下糖醋排骨的香味,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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