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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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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榆洛走的那天有个晴朗的夜晚,他依旧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回来,就好像这几天的混乱从未发生。
闻榆洛问:“你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程宁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疼痛如潮水褪去,乱麻似的脑袋也恢复了宁静。尽管他还是觉得有些没力气,但思绪异常清晰。
他静静地盯着闻榆洛的眼睛,手指蜷缩,攥紧成拳,蓄力。
下一秒,程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中闻榆洛的鼻子。
“唔!”
闻榆洛一时间被打懵了,条件反射地捂住鼻子,震惊地看着程宁。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这一拳一点都不疼,更多的只是惊吓。
闻榆洛看着程宁苍白的脸色,看他捏紧拳头不断颤抖地手,心底升起一股由衷的复杂感情。于是他不躲了,趴在床边,老实待在原地挨揍。
程宁却没察觉这份贴心,他只觉得这一顿拳下去,心中长时间憋着的怒火消散了一部分,他痛快多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歇了一会,恶狠狠瞪着闻榆洛:“起开!”
能骂人了,看来是有了点力气。
闻榆洛直起身,程宁跟着坐起来。
但程宁色厉内荏,心底七上八下,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既想让闻榆洛滚远点,又想问他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病怎么样了。
不对,问什么,还想再被骗吗。
程宁直接打开面板,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一个紧密的怀抱包围。
闻榆洛猛地扑上来,将他又扑倒回床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对不起。”闻榆洛闷声闷气地说,呼吸的滚烫热气都喷在程宁的脖子上:“我不跑了,对不起。”
太紧了,有点不舒服,程宁微微一动,只换来更紧绷的桎梏,他能感到闻榆洛正在微微颤抖,心几乎要蹦出胸膛。
程宁在心底叹了一声,不再动了,偏过头查看两个人的属性面板。
闻榆洛一回来,莫名其妙他就不疼了,完全恢复了正常。这一定和面前的小骗子有关。果然,程宁自己的面板几乎恢复了正常,生命条变回蓝色,而蓝色圆圈近乎消失。
但再一看闻榆洛的面板,依旧乱得稀碎。
程宁小声说:“你做了什么?”
“……”
闻榆洛松开手,沉默地看着他。
程宁说:“我有个属性面板,可以看到每个人的数值,就像打游戏一样。最近还更新了个治疗功能,消耗我的生命值恢复他人的生命值。我有点害怕被人知道后把我关起来,所以不敢告诉别人。”
两人面面相觑,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闻榆洛看着他,良久,轻声问:“是你帮我治疗了吗?”
“……是。”
“你的生命值能恢复吗?”
“能。”
“自己呢?这段时间怎么没给自己治呢?”
“对我自己不起作用。”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寥寥数语之间,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宁觉得好笑,原来坦诚相对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原来交付信任一点也不可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偏偏两个人要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归根结底,是两个胆小鬼。
程宁说:“我没法彻底帮你恢复,要耗费的生命值太多了,我目前还撑不住……对不起,你现在还疼吗?”
听了这话,闻榆洛的情绪忽然就崩了。
“你怎么还跟我说对不起?”
他急促地呼吸,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几乎要哽咽:“你用自己的命救我,没有你,我早就死了。程宁,那不是数值,那是你的命啊。”
“……”
“之前,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闻榆洛说:“因为这不是病,也没办法医治,症状不会因为任何治疗消失,会一直疼着。告诉你了,只会白白让你担心。”
程宁说:“但我现在也一样了,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吗?”
这损人还损己的话让闻榆洛哭笑不得,闻榆洛想了想,长叹一口气,终于像是妥协了一般:“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程宁看着他,说:“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闻榆洛笑了,他也爬上床,靠着床头,坐在程宁身边,用被子将两人包裹起来。身边的人体温很高,暖得像是火炉一样,程宁挪过去,疲惫地靠在他肩膀上,如同倦鸟归巢。
闻榆洛用手环住他,想了想,说:“你还记得上次方慎说过的水晶的故事吗。”
水晶?
程宁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啊?就是那个太阳会掉下来的故事吗?”
闻榆洛失笑:“你怎么就记得太阳要掉下来?”
因为觉得实在有够扯淡,程宁心想。
闻榆洛仿佛看出了程宁的想法,扔下一颗惊天炸弹:“这个故事是真的。”
“……”
程宁眨了眨眼,抬头,震惊地看着闻榆洛。
“我们只是给它起名叫‘水晶’,可其实它更像陨石。水晶来自外空,但来到这颗星球的具体时间已经不可考了。水晶里的物质和能量即使以现在的科技也很难研究明白。但毋庸置疑,水晶的力量极其强大。”
“帝国最先发现了水晶,并立刻对它展开研究。他们利用水晶的力量研制了许多新型武器,杀伤力极大。在这个背景下,帝国国力增强,逐渐扩张,成为这个星球的霸主。”
“但贪婪没有上限,他们逐渐不满于仅仅研制武器,转而开始将目标转向了更重要的部分。”闻榆洛一顿,道:“超力量人类。”
程宁立刻想到了那些变异体:“是他们?”
闻榆洛点头:“对,是他们。”
他继续说:“只可惜,帝国对人类的研究远没有武器那般进展顺利。但就在这时,帝国对联邦发起了一场浩大的侵略战争,联邦誓死抵抗,几乎牺牲了全邦半数人口,才保卫了自己的领土。帝国的进攻失败了,但更让他们惊恐的是,当时的联邦国王秘密派遣出一只精英小队,潜入帝国,从军事基地里将水晶偷回了联邦。”
程宁不可思议道:“这么厉害?”
他眼睛瞪大的样子把闻榆洛逗笑了:“对,在某种意义上,那任国王是如今联邦的奠基人。”
“联邦在得到水晶后,为了抵御帝国侵略,同样开始对水晶展开了紧急研究,自然也包括改造人类这个项目。”闻榆洛说:“他们取得过一些进展,但最终都失败了。”
程宁:“失败了?”
“对,失败了。所有因水晶而激发出超自然力量的人最终都暴毙而亡,数据显示,最长的不会超过三天。”闻榆洛说:“因为人类脆弱的基因和□□根本无法接受那么强大的宇宙力量。”
“但联邦和帝国都不甘心失去强化国力的机会,于是转而根据水晶的结构及能量频率,开始研究相似的替代品,也叫做水晶复制体。可由于复制体一定需要水晶本源力量才能制成,因此帝国没有制备出成品,而联邦成功了。”
程宁有了不好的预感。
“经过实验,水晶复制体强化人类功能得到验证。可问题是,只有极少部分人可以被激发出潜能,可在这少部分人里,又有绝大多数人的精神和身体远远不能承受水晶力量的蚕食,最终失去神志、精神崩溃,就如同现在联邦四起的变异体。而剩下的一星半点,比如你我,才会真正地得到力量觉醒。”
闻榆洛说:“但这绝非好事。力量觉醒的人会在大脑内生出精神领域,精神域内的精神力是你觉醒能力的来源。精神域不断扩张,需要更多的精神力支撑,而精神力没有外力补充,只来源于你的灵魂。若精神力不足,精神域就会逐渐塌陷,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也有所体会了吧。”
会被疼死,程宁在心底接话。
他懵了会,独自消化这一大段沉重又陌生的信息,然后道:“所以前一段时间,我的精神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闻榆洛说:“是这样的。”
程宁:“难怪我能做出那么傻逼的事情呢……”
现在想起那自残的黑历史,程宁简直没脸见人,很想勒令闻榆洛原地失忆。
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是、也是,这个的。”
变异体这个词安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太新鲜了,程宁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听说你三年前经历过一次爆炸事件后我有过怀疑,但却一直无法感知你的精神力。”闻榆洛说:“直到这几天你出现了精神域塌陷的状况,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你的精神域。”
程宁反复在心底琢磨这个陌生的名词,不解地问:“无法承受水晶力量会死,得到力量而自己不够强大的也会精神崩溃,说来说去,对于普通人来说,不都是死吗?”
虽然说只要足够强大就好了,可这个名词明显只适用于某些天选之子吧。大多数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几乎都是炮灰啊。
前炮灰如是想。
闻榆洛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归根结底,人本就不该太过贪婪,觊觎水晶的力量。这就是方慎上次说的,所谓惹怒水晶。”
“什么意思?”
“如果水晶永远只作为天赐祥瑞被藏在这个星球上某些地方,人类就永远安全。可一旦水晶的自身力量平衡被打破,它便要源源不断地吸收其他力量以支撑内部的运行。”
闻榆洛一顿:“比如,这个星球的生命力。”
他指了指地面示意:“汲取星球的力量,导致万物渐渐枯萎不再生长;太阳被遮住,永夜盘踞,光芒不再;快乐和安宁远离,黑暗与痛苦肆虐,人类灭亡。逐渐地,这里会变成一颗死星,直到水晶再也无法吸收力量。”
“……”
“怎么不说话?”
“……”
程宁能说什么呢,海量的信息向他砸来,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无比玄幻,就像走错了片场的小丑,穿着五彩的服装站在黑白线条漫画的世界里无所适从。
他想了半天,犹豫了半天,努力才憋出一句:“所以,太阳是这么掉下来的啊……”
“是啊。”
“有点俗套……”
结合上下文,程宁终于明白了!原来他那鸡肋的属性面板是他倒大霉觉醒的奇葩能力!这玩意不打招呼就在他脑子里圈了一块地,把自己的脑神经压的死死的,不给圈就开始撒泼,疼得他死去活来。
程宁觉得自己还是委婉了,这剧情哪里是俗套啊,简直槽多无口!还是五岁的小孩都不稀得听的那种!
闻榆洛却一下子笑了出来:“谁说不是呢。”
还笑,他一点都笑不出来,完全笑不出来!
程宁十分不解:“既然知道水晶复制体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大肆启用?上次方慎说,联邦各区都有爆炸事件发生。这是帝国恐怖袭击吗?还是联邦自己在采取什么行动?”
闻榆洛回答:“王室当然意识到用水晶制造变异体的危害,下令禁止继续进行相关人体研究。可联邦内某些势力却不愿意放弃这条捷径。他们想要制造强大的军队,想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甚至想自己登上王座。总之,有一个反派割下了一小块水晶碎片后出逃了,他想利用这块碎片继续制造更加完美的变异体。”
“反派提取的水晶残块内能量,制造水晶复制体,并把它与炸弹结合,企图在联邦制造更多的变异体。他想借此打造一支被强化的军队以对抗王室,而未能进化的残次品也能为五大区的治理带来极大困难。”
程宁的眉头越皱越深,有点绷不住了。
好,玄幻最后终于变成了科幻。
能有这本领,去研究一些远大理想人类未来不好吗?怎么就这么执着于称霸世界?好庸俗啊!
而且,我还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吗,庆幸我属于那“一星半点”里的人,没有早早的就变成丧尸去街上撒泼?
他嫌弃地说:“我没变成残次品,我可真优秀啊。”
“事实就是你很优秀。”闻榆洛碰了碰他的耳朵,叹气道:“只是以后可能要吃点苦头了。”
是,这关乎程宁性命,十分重要。
他很沮丧:“那我应该怎么办?就像你说的,精神域会一直扩张,而弱鸡如我根本跟不上它的速度,你这次救了我,最后我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吗。”
闻榆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着,他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合适的表达方式去讲述一个残忍的事实。
良久,他慢慢道:“我不想骗你,但现实就是,一旦觉醒了力量,这一生都要与水晶绑定。因为支撑精神域扩张的力量无法从自己获得,只能由水晶赠与,或者自己变强。”
程宁说:“那我要怎么变强啊。”
闻榆洛不悦道:“你怎么这么有上进心?选一个简单的方法不好吗。”
程宁抬眼看他,闻榆洛低头平静回视,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可程宁感觉他的心脏正在飞速跳动:“你跟我走,待在我的身边,我来支撑你的精神域。”
程宁听懂了闻榆洛的每一个字,但却想不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茫然地与闻榆洛对视。
“我知道你喜欢过平静日子,喜欢晒太阳,摆弄草药,喜欢在医馆后院紫藤花架子下面看书……但我很抱歉,这种平静日子在你被水晶能量冲击的那一天就已经打破了。”闻榆洛的声音更加紧张与不安:“程宁,我让人过来看着医馆,你,你跟我走吧。等我找到了水晶,就可以解决联邦四处的变异体事件,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程宁再次听到了那一句‘跟我走吧’,这回他听懂了,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空投的炸弹在程宁脑袋里轰然炸开,程宁被炸懵了,盯着闻榆洛湛蓝的眼睛,一时无言。
闻榆洛紧张得仿佛等待宣判的囚犯,而程宁便是那个即将宣布他结局的无情法官。凝重的沉默让闻榆洛几乎喘不过气,闻榆洛不由得偏过头,避开程宁的视线。
闻榆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甲正狠狠掐着手心,因为他紧张地感觉不到疼痛。忽然,程宁伸手,将他的手指抵开,以自己的手心与闻榆洛的手心相贴。
闻榆洛一颤,他的忐忑顺着他握住程宁手的力道传递给了程宁。
程宁说:“你说你要找水晶,你要我跟你走,你说我不关心你的过去……那我现在问你了,你究竟是谁呢。”
小骗子,小猫咪,你知道这么多真相,你把自己过得那么糟糕,听起来肩负还着不得了的重任。
闻榆洛垂下眼,沉默片刻,对程宁笑了笑,却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被改造的吗?”
程宁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点点头。
他不觉得闻榆洛是在转移话题。
“水晶一直被严密地安置在王宫密室里。十几年前的某个晚上,反派闯入密室企图盗走水晶,却没料到它足有两米之高,也没料到会在那里遇到贪玩溜进来的两名年幼的王子。”
程宁:“……”
闻榆洛说:“面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王子惊慌地触发警报,而反派在情急之下用武器破坏水晶,抢走一块了碎片。被破坏的那一瞬间,水晶发出剧烈的能量爆冲,两名王子以及随之赶来的国王受到冲击,他们是第一批成为改造体的倒霉蛋。”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就是那四个倒霉蛋里的其中之一,我的父亲叫闻时钦,是联邦第十任君主,我的弟弟叫闻星宋,我叫闻榆洛,是联邦的大王子。半年前王城发生政变,我的父亲被杀死,我和弟弟失散,从王城一路逃到这里,在那个晚上不慎被追杀者刺伤,然后遇见了你。”
程宁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看他的眉头和鼻骨,本应极其锋利的脸却看起来十分平和,大概是那双眼睛的缘故。闻榆洛的眼睛里盛满了经过狂风骤雨洗礼、苦难挫折雕琢过后的那种沉稳的宁静。
程宁点点头,认真地说:“好。”
闻时钦,即使像程宁这么不关心联邦政治的人,也知道他在联邦的分量。
联邦也有快分崩离析的时候,几十年前,帝国军队差点攻入王城,是闻时钦亲身上阵,与陈自远带兵在短短一周内打退了帝国。
他登上王位后,又大力发展联邦因为纷飞的战火而无比贫瘠的经济,才有了现在五大区安居乐业的生活。
几个月前那场闻名的政变程宁也有所耳闻,他记得有一天五界区的街上,很多人都在自发悼念他们德高望重的王,程宁才知道这位国王究竟有多受人爱戴,而爱屋及乌般,对两名王子也充满了敬重。
因此,先王逝世,两位王子又音讯全无,导致旁支继任,这件事情让群众议论纷纷,诟病许久,从心底不服,连程宁都有所耳闻。
只是,他从未关注过两名王子的消息。
程宁枕在闻榆洛的肩上,笑着看他:“王子怎么还落难了呢。”
“谁还没点倒霉的时候呢。”闻榆洛耸耸肩,满不在乎:“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闻榆洛整个人都在向世界说明他并不一般。
程宁说:“怎么,你是要听我夸你人中龙凤,天人之姿?”
闻榆洛颇以为然:“低调,低调。”
一切就此通顺了,程宁仿佛被突然打通了关窍一般,串通起了整个故事。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落难王子,失去了父亲和王位,流落在外,小小年纪这么老成,估计还背负着什么拯救世界的操蛋任务。
要跟他走吗。
程宁有一个面板,面板还更新了血包功能。所以程宁可以当一个保险栓,有能力保证这个小可怜在拯救了世界之前不要跳闸。
这么一想怎么这么巧呢?
听起来就像我是为他而来的,把我找到这里,只是为了让我在关键时刻,为别人保命似的。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就是为了第二次失去吗?
程宁当然不想。
可他又想起闻榆洛发作时他满手慢脖子用指甲划出来的血痕,想起前段日子闻榆洛苍白又脆弱的模样。
那他真的能做到让闻榆洛一个人离开,去完成那些肯定很凶险的任务吗。
程宁说:“我再考虑一段时间,然后给你答复,好吗。”
落难王子将脑袋疲倦地搭在他的脑袋上,闭上眼睛,在安全的环境中终于放松下来,轻声回答:“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