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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妥协的代价——准则与生存的裁决 ...

  •   苏棠离开后的三天,陆沉没有再联系她。307办公室的灯却亮得比以往更久,烟雾缭绕——他戒了很久的烟,又捡了起来。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和屏幕上不断演算的危机模型,是他内心风暴唯一的可见证据。

      他知道苏棠会怎么做。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她的原则性、她对“干净”近乎偏执的追求,他比谁都清楚。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如何彻夜核对证据链,如何字斟句酌地在那份该死的审计备忘录上,写下关于那笔八百万“技术咨询费”的质疑。

      第四天清晨,苏棠的审计调整建议书,连同那份措辞严谨、证据清晰的补充备忘录,还是如期出现在了项目合伙人的案头,抄送给了质量控制部门。她没有选择“回避”,而是选择了正面迎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沉的电话被打爆了。星辉科技的CEO气急败坏,LP的质询电话接连不断,连他最得力的助理声音里都带上了恐慌:“陆总,消息好像漏出去了,有媒体在打听……我们下周还有一笔重要的续约谈判!”

      整个白天,陆沉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处理着各方压力。他安抚CEO,承诺承担一切损失;他应对LP,出示早就准备好的部分解释材料;他压下内部的动荡,要求所有人按最坏情况准备预案。唯独没有联系苏棠。

      直到晚上十点,他独自坐在彻底安静下来的307,才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棠的号码。响了七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两边都是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备忘录,我看到了。”陆沉先开口,声音是过度使用后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嗯。”苏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退缩。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可能触发监管问询,星辉上市进程延缓,你的基金声誉受损。”苏棠顿了顿,吸了一口气,“但如果隐瞒,未来一旦在更严苛的审核中被发现,后果会更严重。这是你教我的,风险要前置处理。”

      陆沉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自嘲的意味:“学得很好,苏审计师。”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下去,“但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过去七年重建的一切,可能因为这八百陈年旧账,再次归零。我的基金牌照可能被吊销,LP会集体撤资,L Capital这个名字,可能会臭掉。”

      苏棠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这三天,她一边痛苦地整理证据,一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每一个想象都让她呼吸困难。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做?”她问,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为什么明知道是灰色地带,还要留下把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苏棠以为他已经挂了。

      “因为那时候,”陆沉的声音遥远而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用这笔快钱堵上一个马上要引爆的雷,保住公司骨架和剩下投资人的最后一点本金;或者,坚持所谓的‘绝对干净’,然后看着最后一根弦崩断,所有关联方一起陪葬。” 他停了停,“我选了前者。很懦弱,很不专业,是吧?但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不是所有时候,都有资格坚持百分百的白。”

      苏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能理解那种绝境下的选择,但这理解本身让她更加痛苦。因为她无法用自己的准则去原谅这种“错误”,哪怕这错误救了他。

      “现在,你也要我做一个选择,是吗?”陆沉问。

      “……是。”苏棠闭上眼,“在底稿里,我只能忠于我所看到的证据和准则。”

      “好。”陆沉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苏棠呆坐在公寓的地板上,浑身冰冷。她不知道他那声“好”意味着什么。是妥协?是决裂?还是别的?

      答案在两天后揭晓。

      陆沉没有试图动用任何关系去压下那份备忘录,也没有再找苏棠沟通。他做了一件让所有知情人都震惊的事:他带着所有关于那笔八百交易的完整资料——包括当年迫不得已的背景说明、后续所有的清偿证明、以及他为星辉科技额外提供的等值技术支持和资源补偿的记录——主动找到了相关监管机构,进行了完整的历史问题报备。

      他承认了当初安排的瑕疵,承担了全部责任,并接受了因此而来的一切调查和可能的处罚。

      此举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监管介入,星辉科技的IPO进程被正式暂停。尽管陆沉提交的证据链试图说明这更多是历史遗留问题而非恶意欺诈,但市场的恐慌情绪已然蔓延。L Capital的多个LP发出了赎回通知,资金链骤然紧绷。

      陆沉卖掉了那辆低调的凯美瑞,搬离了目前租住的、稍显舒适的高层公寓,换回了早年创业时住的、离公司更近的一处老旧小区。公司的运营预算被砍到极致,307办公室里,连常备的精品咖啡豆都换回了最普通的商业豆。

      这些,苏棠是从行业传闻和同事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她所在的会计师事务所也因此承受了压力,但因为她程序合规、证据确凿,反而无人能指责她什么。合伙人甚至私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苏,坚持原则,不容易。虽然……唉。”

      那句没说完的“唉”,像一根刺。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种深重的、几乎将她淹没的负罪感。她坚持了准则,却似乎亲手将他推回了当年那个濒临崩盘的边缘。

      又过了几天,下班时,苏棠鬼使神差地走到了B座楼下。307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上了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快速的键盘敲击声,但比以往更密集、更沉重。她轻轻推开门。

      陆沉坐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央。原本整齐的书架有些空荡,一些不那么必要的书籍和装饰不见了。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满是红绿交错的K线图和资金报表。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旧专注锐利,只是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来了?”他声音有些哑,“坐。地方有点乱,刚处理掉一些东西。”

      苏棠走进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的目光落在他桌上,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但杯子边缘有一个小缺口——那是他们第一次去苏州出差时,在旧货市场买的,很便宜,他一直用着。

      “你……没必要做到这样。”苏棠终于艰难地说道,声音干涩,“你可以有别的应对方式,也许不会这么糟……”

      “但那是你要的‘干净’,不是吗?”陆沉打断她,语气很平和,甚至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痕,“你要绝对的准则,绝对的披露。我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说得对,苏棠。有些底线,不能因为时间久了,就假装它不存在,就把它‘摊销’掉。该计提的损失,迟早要计提。”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他那张宝贵的私募基金管理人牌照。

      “走到今天,这张纸是很多人相信过我、给过我这个‘失败者’机会的证明。”他走到碎纸机旁,又停住,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告别。最终,他没有把它碎掉,而是走到咖啡机旁,将那复印件一角,轻轻按在了刚煮好的、滚烫的咖啡杯口。

      纸张边缘迅速被深褐色的液体浸透,碳粉印迹开始模糊、晕染。他就那样看着,看着代表他过去七年挣扎与重建的象征,一点点被吞噬。

      “你说得对,有些底线,不能摊销。” 他松开手,任由那湿透、污损的复印件滑落,掉进垃圾桶。然后,他端起那杯染了墨迹的咖啡,像品尝什么珍馐一般,平静地喝了一口。

      “现在,你我都干净了。”他看向苏棠,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燃烧后的灰烬般的寂静,“你坚守了你的准则,我付出了我的代价。很公平。”

      苏棠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那团污浊的纸,看着陆沉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的妥协,不是屈服于她的逼迫,而是他用自己仅存的一切,为她那不容玷污的准则世界,献上的一场残酷而彻底的祭奠。

      他用他的事业和安稳,为她证明了“对”与“错”的界限确实存在。但这证明的代价如此巨大,巨大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死死攥住的那份“干净”,是否真的值得用另一个人的全部现实去换取。

      她赢得了准则的胜利,却可能永远输掉了爱他的资格。

      窗外,夜色如墨。办公室内,咖啡苦涩的香气与纸张燃烧后的淡淡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不散。一场关于“干净”的战争,似乎落下了帷幕。但赢家没有喜悦,败者亦无哀鸣。只有一片无声的废墟,和废墟之上,两个同样遍体鳞伤、不知前路如何的人。

      他们的感情,仿佛也像那张被咖啡渍污损的牌照复印件,曾经清晰的价值与意义,正在被现实的苦涩,一点点晕染、模糊,最终可能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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