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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独立宣言 星源项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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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源项目的整合启动会,定在八月的第一个周一。
苏棠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那是一个刚落成的研发中心,星源的新总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已经拉起了横幅,红色的,上面写着“星源科技与云腾资本战略整合启动大会”。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些感慨。
五年前,她第一次接触星源,是作为一个小小的审计员,被派去做IPO前的例行尽调。那时候星源还挤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办公室逼仄,走廊里堆满了设备。李博士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对着她滔滔不绝地讲固态电池的前景,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假装认真点头。
五年后,她站在这里,作为云腾资本的代表,来见证这场整合的正式启动。
时间过得真快。
“苏总!”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是小李,星源的对接人。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头发也打了发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
“李博士让我来迎您。”他笑着说,“里面请。”
苏棠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大楼。
大厅里已经聚满了人。有星源的技术团队,有云腾的管理层,还有一些她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嘉宾。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一种兴奋的躁动。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一处角落停了下来。
陆沉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正在和李博士说话。许知微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手里拿着一杯水,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苏棠看了他们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位置。
启动会准时开始。
先是李博士发言。他站在台上,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但说话还是那个风格——直接,干脆,不带任何修饰。
“星源走到今天,不容易。”他说,“八年,从两个人的团队,到现在三百多人。从借来的实验室,到现在的研发中心。从没人相信,到现在有人愿意投资。”
台下安静地听着。
“但最不容易的,不是技术。”他顿了顿,“是信任。”
他看向台下的某处,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陆沉。
“五年前,我们差点死掉。”李博士继续说,“那时候账上只剩三个月工资,投资人都跑了。只有一个人没跑。”
他指向陆沉:“他不仅没跑,还帮我们做了一件事——他把我们所有的财务数据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告诉我们,你们的问题是估值逻辑错了,不是技术错了。”
台下有人轻轻笑起来。
“后来我们改了估值逻辑,活下来了。”李博士说,“再后来,我们遇到了云腾,遇到了苏总。”
他的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苏总第一次来尽调的时候,我问她,你觉得我们值多少钱?”他说,“她说,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值不值得被信任。”
苏棠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李博士记得。
“后来她用了三个月,把我们从里到外查了一遍。”李博士笑了,“查得我们技术团队集体抗议,说再查下去要罢工了。但她还是查完了。查完之后,她说,可以了。”
他看着苏棠,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而是尊重。
“苏总教会我一件事,”他说,“信任不是不查,是查完之后,还敢信。”
台下响起掌声。
苏棠坐在那里,眼眶有些发热。
轮到云腾这边发言时,她被请上台。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些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对她友好的,有对她警惕的。但他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不是来管你们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笑起来。
“我是来和你们一起,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价值。”她继续说,“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较真。我认死理。你们做的每一笔账,签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台下彻底安静了。
“李博士刚才说,信任不是不查,是查完之后还敢信。”她说,“我想加一句——敢信的前提,是每一个人都值得被信。”
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咖啡渍前慌张的审计员,那个把准则当信仰的年轻人。
“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做账的。”她说,“我是来教你们,怎么做让自己放心的人。”
说完,她走下台。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她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人对她点头致意。她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李博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总,”他轻声说,“你刚才那几句话,比我说一年都有用。”
苏棠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的。”他说,“你不是在表演,是真的这么想。他们能看出来。”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李博士,”她说,“你知道吗,以前我一直觉得,做财务最重要的是专业。后来我发现,专业只是入场券。真正重要的,是你信什么。”
李博士点点头,没再说话。
会后是酒会。
苏棠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她知道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苏总。”
她转过身,是陆沉。他一个人,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
“许知微呢?”她问。
“累了,先回去了。”他说,“孕妇特权。”
苏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人群,谁也没看谁。
“你刚才讲得很好。”陆沉开口。
“谢谢。”
“那句‘对得起自己的名字’,是真心话。”
苏棠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他说,“你一直这样。”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教的。”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真实的。
“苏棠,”他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怕错。”他说,“现在你是怕对不起自己。”
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李博士正在和几个年轻人说话,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李博士好像有话跟你说。”陆沉说。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李博士的目光。李博士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我先过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沉。”
“嗯?”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没问谢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走向李博士,没有再回头。
身后,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转身,走进人群里。
酒会结束后,苏棠一个人站在研发中心的楼顶露台上。
这里能看到整个科技园区的夜景。无数栋写字楼亮着灯,像一片光的森林。远处有高速公路,车流在夜色中穿行,像流动的星河。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上来检查。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苏总。”
是李博士。
她转过身,对他笑了笑:“李博士,还没回去?”
“想上来透透气。”他走到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夜景,“下面太吵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博士忽然开口:“苏总,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五年前。”
苏棠点点头:“记得。”
“那时候你特别轴。”他笑了,“一个问题问八遍,问得我想撞墙。”
苏棠也笑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李博士说,“是认真。”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继续说:“我们搞技术的,最怕的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懂还装懂的人。你不懂,但你问。问完了,你记。记完了,你下次还来问。那种认真,让人没法糊弄你。”
苏棠沉默着。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李博士说,“有比你能说的,有比你漂亮的,有比你关系硬的。但像你这么认真的,不多。”
他转过头看她:“所以我想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让我们知道,”他说,“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在乎对错。”
苏棠的鼻子酸了,但她忍住了。
“李博士,”她说,“你谢错人了。”
他愣了一下。
“该谢的人,不是我。”她看着远处的灯火,“是教会我认真的人。”
李博士没问是谁。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点点头,说:“那就都谢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下楼。
电梯里,李博士忽然说:“苏总,你知道吗,陆总刚才也在这儿站了很久。”
苏棠转头看他。
“我上来的时候,他刚走。”李博士说,“他站的位置,就是你刚才站的那里。”
苏棠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去。
李博士挥挥手,走向自己的车。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栋楼。顶层的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沉站在天台上,对她说:“这就是我。从那个天台下来的陆沉,只能这样活着。”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低下头,走向自己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车流。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今天李博士说的话:“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在乎对错。”
她在乎。
她一直都很在乎。
这是她从他那里学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手机震了。是周明明的消息:【苏老师!我今天把第六章的题做完了,全对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复:【继续努力。下次来上海,我请你吃饭。】
周明明秒回:【真的吗?!太好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开车。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你还年轻。别像爸一样。”
她不会像爸一样。
她也不会像任何人一样。
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在乎对错的人。
一个正在学习怎么让自己开心的人。
一个还在找,但不再害怕找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