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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苏棠的油画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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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苏棠被林小雨拉去画室。
“苏姐,你都多久没来了?”林小雨在电话里嚷嚷,“那幅画还挂在那儿呢,你不来看看吗?”
苏棠本想拒绝。青苗计划新一批名单要审核,星源整合后的第一次季度汇报要准备,还有一堆邮件要回。但林小雨的声音太有穿透力,穿透了她所有的借口。
“好吧。”她说,“下午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上海,总是这样,阴阴的,冷冷的,让人不想出门。
但她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画室还是老样子。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画,有些是学员的习作,有些是林小雨自己的作品。角落里那幅画还在——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江边。
苏棠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你来了!”林小雨从里间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颜料,手里还拿着画笔,“我还以为你要放鸽子呢。”
“说了来就来。”苏棠收回目光,看着她,“又在画什么?”
“你猜。”林小雨拉着她往里走。
里间是林小雨自己的画室,比外面小一些,但更乱。到处都是颜料、画布、画笔,还有没洗的调色盘。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苏棠愣住了。
那是她。
“林小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误会啊!”林小雨连忙摆手,“我不是在画你,我是……我也不知道我在画谁。画着画着,就变成这样了。”
苏棠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挽着,背对画面。窗外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苏姐,”林小雨在旁边轻声说,“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这样站着,我都想把你画下来。”
“我哪样?”
“就是……”林小雨想了想,“就是一个人站着,看着远处,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了的样子。”
苏棠没说话。
“你太累了。”林小雨继续说,“工作、青苗计划、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需要找个地方,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着。”
苏棠转头看她。
林小雨递给她一支画笔:“画吧。画什么都行。画坏了也没关系。”
苏棠接过画笔,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画架前坐下,拿起调色板,挤出一些颜料。
她不知道要画什么。脑子是空的,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她只是让笔在画布上走。
一笔,两笔,三笔。
颜色慢慢铺开,形状慢慢出现。
林小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苏棠停下笔。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江边。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面向江水。江水是灰蓝色的,天空也是灰蓝色的,只有她的裙子和脸,有一点淡淡的暖色。
女人的脸,她没有画清楚。只是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
但那个轮廓,是她自己。
苏棠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太久没画画了,也许是太久没这样一个人待着了,也许只是颜料的味道太冲了。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累,不是忙,不是算。
只是……在。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幅画。
“苏姐,”她轻声说,“这是你。”
“嗯。”
“你在看什么?”
苏棠想了想,说:“在看前面。”
“前面有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去看看。”
林小雨看着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棠没有把那幅画带走。
“就放这儿吧。”她对林小雨说,“等我下次来,再看看。”
林小雨点点头,把那幅画挂在墙上,和那幅两个模糊人影的画并排。
苏棠站在两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左边那幅,是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江边。那是很久以前的她,还在回头看,还在等,还在想“如果”。
右边那幅,是一个女人,面向江水。那是现在的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前面。
两幅画,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一段人生的前后对比。
“苏姐,”林小雨在旁边问,“你觉不觉得,这两幅画放在一起,挺有意思的?”
苏棠点点头:“有意思。”
“左边那个,在看别人。右边那个,在看自己。”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小雨,”她说,“你比我会看画。”
林小雨挠挠头:“我只会看,不会画。你是会画的那个。”
苏棠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那两幅画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画室。
外面已经黑了,巷子里亮着昏黄的路灯。她走在那些灯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是周明明的消息:【苏老师!我今天把第八章的题做完了,错了两道,能帮我看一下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复:【发过来。】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画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那些画。
她的两幅画,并排挂在墙上。
一幅过去。
一幅现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周一上班,苏棠发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一样。
开会的时候,她不再急着打断别人,而是听完再说。看报告的时候,她不再盯着那些数字不放,而是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回邮件的时候,她不再字斟句酌,而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助理小林有些奇怪,偷偷问她:“苏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棠愣了一下:“什么好事?”
“就是……感觉你好像变轻松了。”小林说,“以前你开会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现在不怎么皱了。”
苏棠想了想,说:“可能吧。”
小林没再问,但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许知微。
“苏棠,”许知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陆安满月了,我们想办个小聚会,就几个朋友。你来吗?”
苏棠愣了一下。
“我……”
“不来也没关系。”许知微连忙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随时欢迎你。”
苏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知微,谢谢你。但这次我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许知微说:“好。”
“不过,”苏棠继续说,“下次吧。等我准备好。”
许知微笑了:“好,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苏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金融街的天际线,楼群起伏,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起那天画的那幅画。
那个女人,站在江边,面向江水。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她想去看。
周末,苏棠又去了画室。
这次不是林小雨叫的,是她自己去的。
林小雨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苏姐!你来了!”
“嗯。”苏棠走进去,看着墙上那两幅画。
左边那幅还在,右边那幅也还在。
她站在那幅新画前面,看了很久。
“林小雨,”她忽然说,“我想在这幅画上加一笔。”
林小雨递给她画笔。
她接过,在那幅画上,女人的裙摆旁边,加了一点点颜色。
不是白色,不是灰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粉色。
像早晨的阳光,照在裙子上。
加完,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一点粉色。
很小,但很亮。
“苏姐,”林小雨在旁边说,“这个粉色加得好。”
“好在哪里?”
“好在……”林小雨想了想,“好在让人想看。”
苏棠笑了。
她把画笔还给林小雨,说:“这幅画,我想买下来。”
林小雨愣了一下:“买下来?送给你啊!”
“不行。”苏棠摇头,“这是你的画室,你的颜料,你的时间。我要付钱。”
林小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棠的眼神,就不说了。
“好吧。”她说,“那你看着给。”
苏棠拿出手机,转了一笔钱。
林小雨看到那个数字,眼睛都直了:“苏姐!太多了!”
“不多。”苏棠说,“这是我的第一幅画。值得。”
林小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姐,”她说,“你知道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算得很清楚。”林小雨说,“现在你还是算,但算完之后,你愿意多给一点。”
苏棠愣住了。
多给一点。
是啊。以前她算,是为了不多给。现在她算,是为了知道该给多少。
不一样了。
她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画筒里。
“林小雨,”她说,“谢谢你。”
林小雨摆摆手:“谢什么谢,你付钱了。”
苏棠笑了。
走出画室,外面的阳光正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烈,但暖。
她抱着那个画筒,走在巷子里。
路过那家咖啡馆,她停下脚步。
那是很久以前,陆沉带她来过的地方。那时候他说,这里安静,可以不用“苏审计”的身份活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老板,戴着圆眼镜,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美式,不加糖。”
老板点点头,去准备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慢慢走着的老人。
咖啡端上来,她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苦的。
但她已经不觉得苦了。
她喝完了那杯咖啡,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抱着那幅画,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你还年轻。别像爸一样。”
她不会像爸一样。
她也不会像任何人一样。
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正在学习怎么让自己开心的人。
一个会在周末去画室的人。
一个会在咖啡店坐着发呆的人。
一个会在裙摆上画一点粉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