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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孤刃归鞘 ...

  •   朔方城大捷的凯旋仪式已过去月余,京城表面的狂欢逐渐沉淀,但皇宫深处,那股无形的压抑却愈发浓重。养心殿内,轩辕懿批阅奏章的朱笔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目光时常落在殿角那片空荡的阴影里——那里曾经总跪着一个无声的身影,如今只剩冰冷的金砖反射着烛光。
      夜已深,轩辕懿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对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指间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殿外寒风呼啸,更衬得殿内死寂如墓。他胸口那股无处宣泄的暴戾与空洞,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爆发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侍卫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压抑着的争执声。
      “何人喧哗?”轩辕懿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暗卫副统领的身影闪入,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和……惶恐?他快步上前,在御阶下重重跪倒,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陛下……陛下……他、他回来了……”
      轩辕懿眉头紧锁:“谁回来了?说清楚!”他心中莫名一紧,某种荒谬的、绝不可能的猜想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
      副统领咽了口唾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是刘统领!刘大郎!他还活着!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哐当!”轩辕懿手中的白玉棋子脱手跌落,在光滑的金砖上弹跳了几下,滚入角落的黑暗中。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奏章,但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轩辕懿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惊骇和……狂喜?“再说一遍!”
      “陛下,千真万确!是刘统领!他……他伤得很重,但确实是他!”副统领叩首道。
      轩辕懿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殿门方向。震惊、狂喜、怀疑、愤怒……无数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那个他以为已经化为灰烬、被他追封、被他暗自哀悼的人,竟然……回来了?
      “让他……滚进来!”轩辕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危险。
      殿门被完全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几乎是跌撞着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来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干涸血污和泥泞的粗布衣裳,身形佝偻,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头发散乱,脸上布满污垢和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痕,唯有一双眼睛,尽管深陷在眼窝中,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的轩辕懿。
      正是刘大郎!
      他一步步向前挪动,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坚持着,直到御阶前十步之遥,才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跪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伏在地上,肩胛骨在单薄的衣物下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奴……奴……刘大郎……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中。
      轩辕懿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他停在刘大郎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这个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残破躯体。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刘大郎,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每一寸污秽。
      是他。真的是他。尽管形销骨立,狼狈不堪,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息,那种即使濒死也改变不了的、属于他轩辕懿的烙印,不会错。
      然而,确认的狂喜过后,是更深的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戾!这一个月,他承受了多少痛苦?他以为他死了!他为他举行了葬礼,他对着空棺发誓要肃清所有障碍!他甚至……流了泪!可现在,这个人却像个幽灵一样回来了?那他这一个月来的煎熬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刘大郎……”轩辕懿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你,竟然,还活着?”
      刘大郎艰难地抬起头,仰视着帝王那张俊美却布满寒霜的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眼中翻腾的怒火,那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深深的愧疚。
      “奴……罪该万死……”他声音微弱,“未能……及时复命……让陛下……忧心了……”
      “忧心?”轩辕懿猛地俯身,一把揪住刘大郎的衣襟,将他从地上半提起来!动作粗暴,牵动了刘大郎满身的伤口,让他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朕是忧心!”轩辕懿的脸几乎贴到刘大郎脸上,呼吸灼热,带着龙涎香和怒火交织的气息,“朕忧心你这把没用的刀折在了外面!朕忧心你这条不听话的狗死无全尸!”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可你现在告诉朕,你没死?你不但没死,还拖了整整一个月才爬回来?你这一个月去了哪里?是觉得朕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还是说,你另寻了高枝,如今是回来看朕的笑话?嗯?!”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猜忌,刘大郎没有辩解,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轩辕懿揪着自己,声音破碎却清晰:“奴……不敢……奴的命……是陛下的……魂……也是陛下的……天下之大……除了陛下身边……奴……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轩辕懿冷笑,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刘大郎的皮肉里,“朕看你是舍不得朕给你的荣华富贵吧?说!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朕现在就让你真的尸骨无存!”
      刘大郎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容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依旧平静地开始叙述。他省略了王家父女逼婚的龌龊,只简略说了自己如何从爆炸中侥幸生还,如何重伤濒死,如何被山中猎户所救,又如何因伤势过重、盘缠全无,一路乞讨、躲藏,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
      他的叙述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干巴巴的,但每一个字背后,都隐藏着难以想象的磨难和坚持。轩辕懿听着,揪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不觉间松了些力道。他能看到刘大郎脸上、颈项上那些狰狞的伤疤,能感受到他衣衫下身体的瘦骨嶙峋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尤其是左肩处,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摸到明显的骨骼错位和尚未完全愈合的隆起。
      这一切都做不得假。这个人,是真的从鬼门关爬了一圈,又用仅剩的半条命,挣扎着回到了他面前。
      狂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看到他如此惨状的心疼?还是对他这种近乎偏执的忠诚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轩辕懿松开了手。刘大郎脱力地跌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沫。
      轩辕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刘大郎压抑的咳嗽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轩辕懿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却少了几分暴戾:“既然回来了,就好生‘养着’。朕这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他没有问刘大郎未来的打算,也没有提及任何封赏或宽慰。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却蕴含着更深的意思——他接受了他的回归,但并不意味着一切回到从前。这把刀,这把险些遗失的刀,需要重新打磨,需要更牢固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谢……陛下……”刘大郎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他知道,陛下没有立刻杀他,已是天大的恩典。至于其他……他不敢奢求,也无需奢求。能回来,能再次跪在陛下脚下,于他而言,便是圆满。
      轩辕懿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本奏章,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滚下去。没有朕的吩咐,不许踏出你的住处半步。”他冷冷地命令道。
      “奴……遵旨。”刘大郎再次叩首,然后艰难地、一点点撑起身体,踉跄着,一步步退出了养心殿。当他重新融入殿外的黑暗中时,背影孤独而决绝,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深宫的阴影。
      殿门缓缓关上。轩辕懿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奏章,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荡的殿角,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狼,回来了。
      而如何驯服这只伤痕累累、却更加危险的狼,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帝国的风暴,并未因一把利刃的归来而平息,反而可能因此,掀开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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