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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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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莱因斯特而言,“如何去爱”是一个很陌生的课题。
他无法理解,也没有虫告诉他该怎样“去爱”。
从破壳的那一刻起,雌父便告诉他:“不要产生多余的情感,不要将自己绑上枷锁。”
彼时还年幼的莱因斯特点了点头:“好的雌父,我知道了。”
虽然他无法理解雌父话里的意思,但他还是应下了雌父的要求。
莱因斯特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一个叫爱茵的孪生哥哥。
他们长得很像,发色和瞳色都是一样的,但唯一不同的是——爱茵是一只雄虫,而且还是一只身体状态很差的雄虫。
因为在孵化期间发生的一次意外,医护虫们不得不让爱茵提早破壳出生了。
尽管爱茵最后坚强的活了下来,等级也没有受影响,但他的身体状况却因此变得非常差。在三岁之前,他甚至都没办法做到独自下床,只能由侍从们抱下去。
莱因斯特的情况则跟爱茵完全相反。
他安全的度过孵化期,成为了一只身体健康的雌虫。
他会在完成当天的训练任务后去看望他的哥哥,而他的哥哥也会跟他说话。
爱茵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他有时会指着扎在手臂上的针管,小声抱怨着:“我不喜欢这样,这些东西弄得我好难受。”
莱因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爱茵问他:“你说,我会有痊愈的那一天吗?”
莱因斯特说:“兄长会好起来的。”
雄虫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
……
雄父在病重时曾经单独召见过他。
他拉着幼虫的手,轻声说道:“莱因斯特,你要保护哥哥。”
莱因斯特说:“我会的。”
他当然会保护兄长,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雌父在临终前也跟雄父一样,单独召见了他。
他走进雌父的寝宫,恭敬的半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雌父靠在床上,他平静地问道:“莱因斯特,你想当虫帝吗?”
莱因斯特闻言十分茫然的抬起头,他不明白雌父为什么这么问。
当时的帝国元帅埃尔维斯奉命捧着一顶冠冕走了进来,雌父示意他看过去——那是一顶镶嵌着无数颗血红色星石的皇冠。
星石是一种很特殊的晶体,它们来自异兽的体内,因此想要获得它就必须杀死那只异兽。
一只异兽只能产出一颗星石,而血红色的星石只会出现在异兽之王的身体里。
皇冠上面的每一颗星石都象征着一只异兽之王的死亡,那是虫族征服星海的证明,亦是帝国皇权的象征。
雌父问他:“你想要那顶皇冠吗?”
莱因斯特定定的看着它,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想要那顶蓝色的。”
雌父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元帅埃尔维斯的神情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莱因斯特,你要向你的君王献上绝对的忠诚——”雌父说,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你要成为他的剑,为他扫除一切障碍。”
元帅埃尔维斯立在一旁,神情平静的注视着他。
莱因斯特直视着雌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为兄长带来胜利。”
兄长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君王,他对此毫不怀疑。
雌父终于笑了。
他拍了拍莱因斯特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在护送他回寝殿的路上,埃尔维斯突然开口说道:“殿下,我很高兴您做了正确的选择。”
那时的莱因斯特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份不解一直持续到许多年后,他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当时选择那顶血红色冠冕,那他就不可能活着走出雌父的寝宫了。
雌父和雄父选择了爱茵,王位只属于他。
莱因斯特对此并不意外。
事实上,他对王位一点想法也没有,他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职位。相比统治帝国,他还是更喜欢驾驶着自己的机甲在太空中漫游。
雌父逝去后,年仅七岁的兄长登上了王位。
统治者年幼,那些心怀不轨的虫便开始打起了王位的主意。尽管大部分阴谋都被元帅埃尔维斯挡了下来,但他毕竟不是王室的虫,某些事情也无法插手。
元老院将一群不知底细的侍从送进了皇宫,莱因斯特知道他们是绝对不可信的,于是他搬进了兄长的寝宫里。
那里除了主卧之外还有许多外间,他找了一个合适的外间住下了。
而这一住就是十一年。
他守了兄长一年又一年,就像雄父希望的那样。他替陛下挡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暗算,就如同雌父要求的那样。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兄长度过成年礼,戴上那顶血红色的冠冕后才终于结束。
莱因斯特成了帝国唯一的亲王。
他搬离皇宫,住进了那座属于他的亲王府。
在同年的十月份,兄长宣布了跟元帅埃尔维斯的婚事。
只对机甲感兴趣,在情感方面一窍不通的莱因斯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兄长跟元帅是那种关系。
在兄长成婚后没多久,莱因斯特便被迫开始了他那长达五年的相亲之旅。
元老院的那些老头们不断的给他安排相亲,希望能借此事捞着更多利益,可最后结果却不尽虫意——那么多的雄虫,莱因斯特居然一个也没选中!
不少虫都开始怀疑起他是否有那方面的问题。不然为什么这么多雄虫,他却一个中意的都没有?
莱因斯特当然没有那方面的问题,也不是因为那些雄虫不够优秀的原因。
……他只是没办法对他们产生感觉。
看着雄虫秀美的面容,他却没有像其他虫说的那样,产生想要亲吻的冲动。
他不想牵他们的手,不想拥抱他们……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莱因斯特想:他大概是真的生病了。
于是他去做了检查,可检测报告却显示他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为什么会没有感觉呢?
莱因斯特想不明白。
他依然会去相亲,而结果自然也还是一样的——他还是没有感觉。
……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二十三岁才结束。
在一个夜晚,爱茵将他召进了宫。
兄长问:“你不喜欢他们吗?”
这里的“他们”自然是指之前相亲过的那些雄虫。
莱因斯特摇了摇头。
那些雄虫都很优秀,他也并不讨厌他们,他只是没办法爱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兄长叹了口气,他说:“我已经让埃尔去跟长老们说了,他们以后不会再让你去相亲了。”
莱因斯特低下头:“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莱因,如果跟某只虫结婚会让你感到困扰,那就拒绝吧。”兄长轻声说道,“你是我的弟弟。对于我来说,你是否结婚并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
从那之后,莱因斯特再也没有相亲过。
他除了去执行任务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跟自己的机甲待在一起。
朋友曾经开玩笑似的调侃过他:“这么喜欢机甲,你干脆跟机甲过一辈子吧!”
莱因斯特笑了笑:“也不是不可以。”
对于他而言,雄虫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不需要雄虫也可以过得很好。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朋友也终于追到了他的心上虫。
莱因斯特应邀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而在那场婚礼上,他遇见了一只头发雪白的雄虫。
那只雄虫叫珀尔·索利斯,是索利斯公爵的幼子。
当然,他们之间并没有摩擦出所谓的爱情火花,珀尔之所以主动找上莱因斯特也只是为了向他打听一点消息而已。
他问:“您知道萨里恩在哪里吗?”
莱因斯特当然知道。
萨里恩是他在军部的下属,前不久奉命外出去清剿异兽群了,目前不在主星。
“原来是这样!”珀尔闻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不打算跟我结婚了呢!”
莱因斯特神情古怪的看着他:“你在跟萨里恩谈恋爱?”
珀尔茫然地点了点头:“是呀,怎么了吗?”
莱因斯特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虫,但想到索利斯公爵之前对兄长的帮助,他还是决定提醒一下面前的雄虫。
“我之前有看见过他跟一只黄头发的雄虫待在一起。”莱因斯特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但是据我所知,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你最好找他问清楚一下。”
珀尔呆愣了片刻,然后眼圈一红,迅速跑开了。
正准备过来找他的朋友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你把那位阁下气哭了?”
被猛地扣上一口黑锅的莱因斯特:“……”
不,珀尔哭泣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莱因斯特再次见到珀尔时,他已经跟萨里恩分手了。
珀尔是来跟他道谢的。
“我去找了您之前说的那只雄虫……他是萨里恩的未婚夫,很早之前就订了婚的。”他轻声说道,“萨里恩欺骗了我。”
莱因斯特说:“能及时止损便好。”
“是啊,能及时止损就好。”珀尔轻轻笑了笑,“还有,谢谢您。”
在此事发生后没多久,萨里恩便从主星消失了,几乎没有虫知道他去了哪里。
莱因斯特倒是对内情知道一二,毕竟索利斯公爵在处理此事时也没瞒着他,但他并不打算将真相说出去。
他只是说:“萨里恩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
珀尔跟一只叫伊兰的雌虫结婚了。
虽然不清楚追求的具体过程,但总之他们就是在一起了。
莱因斯特再次应邀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早已成为已婚虫士的好友拍了拍他的肩:“真是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有说媒的天赋!”
莱因斯特嘴角微抽:“……”
其实他什么也没干,只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把珀尔介绍给了伊兰认识而已。
他们之所以能在一起,主要还是靠伊兰他的脸皮比较厚,以及相当有诚意的追求方式。
……
许多年过去,莱因斯特依然没有找到喜欢的雄虫,他对此也早已不抱希望了。
对于他来说,找不找雄虫早已毫无意义。
兄长对此并不反对,就像他过去说的那样——他只希望他的弟弟能够幸福。
莱因斯特在空闲时总是围着机甲打转,俨然一副要跟机甲过一辈子的样子。
直到珀尔和伊兰的孩子出生。
那是一枚雪白的雄虫蛋,伊兰有拍给莱因斯特看过。珀尔相当宝贝那枚虫蛋,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它。
幼虫是在皇宫里破壳的。
当时的皇宫正在举办晚宴,因为不方便带着,那枚虫蛋便被安置在了专门的孵化室里,由专门的侍从进行看守。
莱因斯特并不是很喜欢宴会,因此在开场舞结束后便离开了现场。
在路过孵化室时,他鬼使神差似的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的玻璃,他看见了那枚雪白的虫蛋。
圆圆的、白白的。
莱因斯特原本是打算回府去看他的新机甲的,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推开孵化室的门,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那枚蛋。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知道这只幼虫长什么样,是像他的雄父还是雌父呢?
而关于这个问题,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雪白的虫蛋突然开始摇晃,裂痕从顶端开始开始蔓延,渐渐布满了整个蛋身。
等侍从们冲进来时,幼虫已经破壳而出了。
莱因斯特成了他破壳后见到的第一只虫。
他的身体只有小小的一点,薄薄的翅膀紧紧贴在身上,还有些透明的肉粉色爪子正抓着莱因斯特的手。
根本不会照顾幼虫的莱因斯特手足无措的僵立在原地,他不敢将手抽出来,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幼虫的手折断。
这只幼虫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到好像一阵风吹过就能将他的生命带走一样。
侍从们迅速帮幼虫擦了一遍湿淋淋的身子,将从蛋壳里带出来的□□尽数擦干,然后用毯子将他裹了起来。
他们并不清楚这只幼虫是谁的孩子,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莱因斯特:“亲王殿下,他……”
莱因斯特说:“去请珀尔·索利斯阁下和他的雌君过来。”
珀尔和伊兰都没有想好该给幼虫取什么名字,最后只好由爱茵亲自为他赐了名——戴维蒂亚·索利斯。
……
爱茵很喜欢戴维蒂亚,但他是帝国的虫皇,是不能随意离开皇宫的。
于是莱因斯特便成了那个跑腿的。
他经常去拜访索利斯公爵府,一来二去便也跟戴维蒂亚熟悉了不少。
小戴维蒂亚总是缠着他,想听他念童话故事。
莱因斯特也没拒绝。
他有时候会念故事,有时候则会陪小戴维蒂亚在卧室里玩过家家。
小戴维蒂亚从小身体就不好,他患有先天性的家族遗传病。
这份遗传病来源于他的曾祖父,对他的祖父和雄父都没有任何影响,可偏偏却在他的身上发作了。
珀尔总是因此而哭泣。
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小戴维蒂亚几乎没办法像正常幼虫那样又跑又跳,他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铺满软垫的地上。
小戴维蒂亚就这样长到了五岁。
可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起来——他突然生了一场重病,所有的医生都对此束手无策。
医生们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等死吧。
珀尔极其愤怒的将他们赶出了公爵府。
小戴维蒂亚每天都要吃药,莱因斯特每次来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苦药味。
他说:“我不想喝那些东西,它们好难喝。”
他说:“雄父总是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哭,我想快点好起来,我不想让他哭。”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他还是没有好起来。
小戴维蒂亚躺在床上,他的脸色很是苍白,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莱因斯特进来的时候,他正怔怔的看着光脑屏幕上的画面——上面正在转播着星月节的现场。
星月节是帝国每十年才会举办一次的庆典,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莱因斯特问他:“你想去参加庆典吗?”
小戴维蒂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现在没办法去。”
“节日还会有下一次的,如果你到了那时候还想去的话——”莱因斯特说,“——我带你去,好吗?”
小戴维蒂亚闻言眨了眨蓝色的眼睛,温热的泪水从眼哐中涌出。
他的声音很轻:“莱因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与其说这句话是一个问题,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即将到来的、近乎既定的结局。
莱因斯特定定的看着他。
在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兄长跟小戴维蒂亚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关心兄长是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血缘关系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牢不可破。
可小戴维蒂亚呢?他跟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关系,自己又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呢?
莱因斯特想不明白,但他发自内心的希望小戴维蒂亚能够好起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幼虫冰冷的手。
“蒂亚,你会好起来的。”莱因斯特柔声说道,“等你好起来之后,我就带你去参加星月节。好不好?”
小戴维蒂亚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说:“好。”
说来也奇怪,在那之后不久,小戴维蒂亚便奇迹般的痊愈了。
尽管他的身体状态还是很糟糕,但他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在几乎所有医生都断定他活不过八岁的情况下,他却活下来了。
对此,莱因斯特说:“因为你的存在便是奇迹本身。”
……
小戴维蒂亚一天天长大了。
他对莱因斯特的依赖程度也越来越深,到了后来甚至已经远高于他的雌父了。
伊兰曾经开玩笑似的说道:“我们的小蒂亚这么喜欢亲王殿下的话,以后是不是要嫁给他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伊兰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只不过是一个开玩笑般的调侃,可落在莱因斯特耳中却如同晴天里突然炸起的惊雷一般,令他心慌不已,最终落荒而逃。
他终于意识到戴维蒂亚已经十七岁,不再是过去那只缠着他念童话故事的幼虫了。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何时起……也不想、或者说不愿意再只当他的哥哥了。
这种莫名的想法让莱因斯特一连几天都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陪戴维蒂亚,反而一反常态的待在了皇宫里。
他回到了自己幼年时住的那间寝殿,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夜幕升起。
爱茵不太放心,因此在处理完当天的政务后找上了他。
看着弟弟有些恍惚的神情,他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他坐到沙发上,看向身边的雌虫,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莱因。”
莱因斯特转头看向他:“兄长?”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什么……?”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希望你能够幸福。”
“兄长……”
爱茵微笑着,声音温和却坚定:“莱因,幸福在某些时候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抓住它,你就会获得幸福。反之也一样,如果你放任它从指尖里流走,什么也不做的话——那你将永远失去它。”
莱因斯特怔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他猛地站起身,似乎想要做点什么,接着他停顿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
爱茵含笑看着他,意有所指的说道:“小蒂亚还有三个月就要成年了。”
莱因斯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爱茵站起身:“看来你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
“是的,兄长。”莱因斯特说。
没有虫教过他该怎样去爱一只虫,他也不知道爱上一只虫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为此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才终于在今天明白了。
他想要牵着他的手,随便去哪里都好。
他想要亲吻他的额头、脸颊以及柔软的唇。
他想要带他去参加星月节的庆典,想要跟他一起度过以后的每一天。
莱因斯特终于明白了到底何为“爱”。
那是他的天空,是他的生命之火。
他爱戴维蒂亚。
莱因斯特不是一只喜欢逃避的雌虫,在知道自己的心意后,他便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一如既往的陪着戴维蒂亚,听他抱怨家族里讨厌的虫,听他讲家里发生过的好笑事……只要戴维蒂亚需要,他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戴维蒂亚成年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没有举办正式的成年礼。
对此戴维蒂亚并不在意:“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喜欢跟太多虫待在一起。他们实在太吵了,听得我头疼。”
雄虫咬着吸管,吸了一点杯子里的果汁。
他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看向一旁的莱因斯特。
他问:“说起来,十年一次的星月节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莱因斯特说:“是的,在下个月初。”
“噢——!”戴维蒂亚拖长了调子,他偷偷撇了一眼黑头发的雌虫,然后迅速收回了视线,“那个……就是,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
他说的话含糊不清、没头没尾的,但莱因斯特却奇迹般的听懂了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莱因斯特弯起眉,神情温和的看着他的侧脸:“当然,我会陪你去参加星月节庆典的。”
戴维蒂亚那雪白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起来。
他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莱因斯特想,他应该在正式场合向他的心上虫表白,而星月节的开幕庆典无疑是一个极其合适的机会。
当然,他也可以让兄长为他和戴维蒂亚赐婚。如果选择这么做,他甚至都不需要表白就可以和戴维蒂亚在一起。
但他不想这么做。
对于莱因斯特而言,戴维蒂亚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也不愿意用权势去逼迫戴维蒂亚。
在星月节的庆典上,当烟花在夜空绽放时,莱因斯特如愿得到了一个轻轻的吻。
白发雄虫有一双明亮且美丽的蓝色眼睛,而这双眼睛的视线此刻正落在黑发雌虫的脸上。
戴维蒂亚的脸颊在夜色中微微泛红,但他并没有因此移开目光。
他说:“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莱因斯特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然后托起雄虫雪白柔软的手,在它贴在自己的额头处:“尊敬的戴维蒂亚·索利斯阁下,您是否愿意……”
“哦,别再说了!”
戴维蒂亚的脸更红了,他伸手捂住了雌虫的唇。
“你……”
“我愿意。”
戴维蒂亚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莱因斯特听到了。
他抬起柔软的手,轻轻抚上雌虫的脸颊。
“我八岁时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莱因斯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当然记得。”
“你知道吗?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跟雄父和雌父提出过想要停止治疗了。虽然大家什么都不说,但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大家也都已经默认了我即将死去,就连我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你却不这么想——”戴维蒂亚弯起眉,轻声说道,“——你在提起下一次星月节庆典时的语气是那么自然,我能听得出来,你当时并不是在安慰我,你是真的觉得我可以活下去,于是我便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留在雄父和雌父的身边慢慢长大,我想要去参加下一次的星月节庆典……跟你一起。”
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莱因斯特却对此仿若未闻。
他的眼中除了面前的雄虫以外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蒂亚……”他轻轻圈着怀里的雄虫,将吻落在他柔软的唇上,“我爱你,我亲爱的蒂亚……我爱你……”
他突然就变得像个傻瓜一样,说出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但戴维蒂亚却轻轻笑了起来。
“莱因……莱因斯特……”他念着雌虫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眉眼弯弯的问他,“你会跟我一起过下个、下下个以及之后的无数个星月节吗?”
莱因斯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郑重说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能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走下去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戴维蒂亚笑吟吟的伸出手勾住雌虫的脖子,任由他把自己抱了起来。
他说:“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星月节了!”
可惜事与愿违,在许下愿望的七年后,戴维蒂亚离开了。
一杯毒酒带走了他的生命,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下一个星月节了。
……
莱因斯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下巡查第一军校的任务,只是突然就很想来这里一趟。
……或许是因为戴维蒂亚曾经在这里读过书吧。
他收回发散的思维,干脆利落的击败了对手。
明明又赢下了一场战斗,莱因斯特却没有因此产生一点欣喜的感觉。
真是无聊透顶,他漫不经心的想着。
他的目光随意的扫过观众席,然后停留在了一名身材娇小、只有一个背影的雄虫身上。
雄虫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莱因斯特整只虫都僵住了。
雄虫有着一头长长的、柔顺的雪白长发,以及一双比天空还要澄澈的湛蓝色眼睛。
莱因斯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戴维蒂亚曾经跟他说过的。
“相比外貌,我更希望有虫能看到我的内在,看到我的灵魂。”
莱因斯特想,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在那具陌生的躯体里,住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灵魂。
那是他的伴侣,是他的戴维蒂亚。
——————
那具黑红色的机甲离开了。
利亚有些失望:“他不打了吗?”
莱茵翻了个白眼:“又不是谁都会像你一样,一天到晚都泡在训练场里。”
“这倒提醒我了!我要上去活动一下!”利亚摆了摆手,看向一旁的雌虫,“伊利斯,来跟我比划比划?”
伊利斯也没拒绝:“可以。”
一直没说话的戴维蒂亚突然开口说道:“哥哥,我去上个卫生间。”
说完他也不等伊利斯回答,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996疑惑地问道:【宿主大人,你要去哪里?】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压根就不通向卫生间啊!
【我要去训练场底下的那间休息室一趟!等一下再跟你解释!】
【啊……哦哦!好的!】
戴维蒂亚跑得很快,尽管这会让他有些喘不上气,胸腔也隐隐作痛,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那只驾驶黑红色机甲的雌虫——他的身上有着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
戴维蒂亚停在了一扇标着“休息室”的门前。
他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单手撑着墙壁,开始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因为跑得太快,他现在甚至有些想吐起来了。而且如果再不停下来缓一缓的话,他大概率就要摔地上了。
脸着地平地摔什么的……实在太丢脸了!
996问:【宿主,你来找谁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戴维蒂亚干巴巴的说,【我还不确定那只虫是谁呢,毕竟我也没看见他长什么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我以前认识的虫!】
996连连应声:【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又过了一会儿,戴维蒂亚终于缓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没等他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门就被虫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只黑头发红眼睛的雌虫,是莱因斯特。
戴维蒂亚抬手的动作一顿。
他忍不住想:莱因斯特会认出自己吗?如果他认不出自己该怎么办呢?
自己又不能将有关系统的事情说出去,更何况死而复生什么的,一听就不可能吧?
戴维蒂亚突然有些后悔,他今天的行为实在太冲动了。
或许……他就不该跑到来这里。
他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离去,可心里残留的那么一点不甘心却让他始终迈不开腿。
万一莱因斯特能察觉出什么呢?万一他能认出自己呢?
就像落水的幼虫会拼命抓住浮木一样,已经失去了过去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无法宣之于口的戴维蒂亚也想要抓住那根能重新将自己跟过去搭上关系的浮木。
他想要抓住莱因斯特,他想要回到雄父和雌父的身边。
戴维蒂亚抿起唇,抬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雌虫。
莱因斯特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神情温柔的站在那里。
“你……”
“地上凉,先起来吧。”
雌虫朝他伸出手,动作轻柔的将他拉了起来。
戴维蒂亚低着头,干巴巴的说:“……谢谢。”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抬眼去看身边的雌虫。
这一撇,便正好撞上了雌虫含笑的目光。
戴维蒂亚猛地扭过头。
莱因斯特闷声笑了起来,他没有再继续沉默下去,他说:“我想,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虫。”
戴维蒂亚又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此刻你正站在我的面前。”莱因斯特轻声说道,“能够再次见到你——”
戴维蒂亚下意识抿起唇。
他在等,等雌虫把话说完,等雌虫唤出他的名字。
“——是我之幸。”莱因斯特补完了剩下的半句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动作。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是如此期盼着那个名为‘戴维蒂亚’的奇迹能够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他说,“所以,蒂亚……我最亲爱的戴维蒂亚,请回到我的身边吧,别再离开我。”
请留下来吧,我的奇迹。
戴维蒂亚吸了吸鼻子,他搭上雌虫伸出的手,然后猛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温热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幼年时光。
戴维蒂亚像个受委屈的孩童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他想说那杯毒酒让他很难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
他想回家,他想回到雄父和雌父的身边。
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它们互相纠缠,到最后竟全都变成了同一个名字——莱因斯特。
戴维蒂亚反复念着雌虫的名字。
他紧紧抱着莱因斯特,就像一只即将溺水而亡的虫,在此刻终于抓住了那根能够救命的浮木。
莱因斯特一只手圈着怀里的雄虫,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那单薄的背:“我在呢,蒂亚。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
戴维蒂亚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的眼睛、鼻尖和脸颊都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通红,莱因斯特抱着他,动作轻柔的拍打着他的后背。
“……你不觉得一只虫突然死而复生很奇怪吗?”戴维蒂亚小声问道。
“我不觉得呀。”
“那你就不怕我其实是个骗子吗?”
莱因斯特轻声说道:“如果是你的话,骗我也没有关系。”
他低下头,将吻落在雄虫雪白的后颈上。
戴维蒂亚往他怀里缩了缩,然后转过身,撒娇似的勾住他的脖子:“哼哼!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的荣幸。”莱因斯特说。
他轻轻眯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雄虫那柔软红润的唇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戴维蒂亚脸颊上那抹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晕又重新浮了出来。
他慢吞吞的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后又慢吞吞的移了回来。
“你别看了……要亲就亲呗。”他小声说道。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亲过。
事实上,他们除了没干过那个少儿不宜的事情以外,其他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情都已经全干了个遍了。
戴维蒂亚感觉到雌虫的手此刻正轻轻按在自己的后腰上,他将自己以一个紧密相贴的姿势圈在怀里。
唇上温热的触感久久未曾离去,那只手也没有离开。
戴维蒂亚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从雌虫胸腔中传出的心跳声,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爱。
只要有莱因斯特在,戴维蒂亚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