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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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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星时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碎裂声从半梦半醒中拽出来的。
他嘴里还叼着牙刷，满嘴薄荷味的泡沫，睡眼惺忪地拉开浴室门，循声望向厨房方向。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尽头，站着个高挑身影，正弯腰拿着扫帚和簸箕，脚下是一摊反光的碎瓷片。
蒋星时眨了眨眼，看清了那堆碎片里残留的图案——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金毛犬，吐着舌头，傻乎乎地笑着。那是他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每天早上用它泡咖啡，晚上偶尔用它喝牛奶，杯柄上还有一道不小心磕出来的小缺口。
而现在，它碎成了至少七八块，被那个身影利落地扫进簸箕，倒进旁边的垃圾桶。
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
“白、艺、舸！”蒋星时含着牙刷，声音含混不清，但怒气值已然爆表。泡沫因为激动从嘴角溢出来，糊了一下巴，他也顾不上擦，几步就冲了过去，“你是不是有病！”
站在碎片中央的白艺舸直起身。他穿着简单的家居T恤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也是刚起不久。
听到蒋星时的怒吼，他转过头，只是目光在蒋星时沾满泡沫的下巴和气得发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
“搬进来三个月！”蒋星时伸出一只手，比划着，指尖都在抖，“你打碎我五个杯子！五个！你是跟我的杯子有仇还是跟我有仇？这个还是限量款！”
白艺舸没立刻回嘴。他把扫帚靠墙放好，又拿过一旁的湿抹布，蹲下身擦地上残留的碎渣和可能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仔细。
不过他不太小心，碰到了玻璃渣，手指尖瞬间被划出来一道口子。
他终于抬眼看向还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的蒋星时。
白艺舸长了双圆润的眸子，看起来和小猫一样，又黑又亮地眼睛盯着人怪可怜的。饶是蒋星时恨他恨得牙痒痒，看到他这一幕也有些于心不忍。
但白艺舸却绷不住了。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紧接着是更明显的笑意，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者讥诮的眼睛弯了起来。“对不起，”白艺舸说着，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显然没什么诚意，“但请你先滚去把泡泡吐了再说，好吗？”他抬手指了指蒋星时的下巴，“看起来像中毒了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星时愣了一秒，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下巴，掌心沾上一片湿滑的白色泡沫。再看白艺舸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简直要气疯了。
“你……！”他想骂人，但满嘴泡沫严重阻碍了发挥，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噜声。他恶狠狠地瞪了白艺舸一眼，转身冲回浴室，对着水池“呸呸”几下吐掉泡沫，又胡乱漱了口，用毛巾狠狠擦干净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翘起几撮，眼圈因为没睡够有点浮肿，脸颊却因为怒气涨得通红。蒋星时对着镜子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没用。一想到那个杯子，想到白艺舸那副事不关己还嘲笑他的样子，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他们高中就认识，或者说，高中就结下了梁子。白艺舸这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压他一头存在的。成绩排名，白艺舸总在他前面一位；篮球比赛，白艺舸是主力，他是替补；就连毕业晚会上随机抽签的合唱搭档，都能抽到白艺舸，结果那家伙全程冷着脸，害得他发挥失常。本以为毕业了各奔东西，谁知道三个月前，他因为原室友突然搬走急需合租，在网上发布信息，第一个联系他、看房当天就爽快付了定金的，就是白艺舸。
当时蒋星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白艺舸给出的租金比例很合理，作息也标注得清楚，加上他确实急着找人分摊房租，那点不情愿被现实压了下去。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生活习惯不合拍就算了，这家伙手还特别欠！不，不是欠，是诡异！专门跟他的杯子过不去。喝水的玻璃杯，吃酸奶的陶瓷杯，泡茶的带滤网杯……加上今天这个马克杯，整整五个，以平均不到二十天一个的速度报废在白艺舸手里。理由千奇百怪：手滑、没拿稳、转身撞到、甚至有一次说看到窗外有鸟飞过吓了一跳。
蒋星时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绝对是！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死对头入住他的地盘后，持续不断的精神攻击！
他憋着一肚子火走出浴室，准备跟白艺舸好好理论一番，至少让他赔个一模一样的限量款。结果刚到客厅，就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厨房里，白艺舸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着鸡蛋和培根，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流理台上还摆着洗好的生菜和西红柿。
听到脚步声，白艺舸头也没回，用锅铲给鸡蛋翻了个面，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杯子我会赔你新的。早饭多做了一份，吃不吃随你。”
蒋星时一肚子骂人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眼。他瞪着白艺舸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渐渐丰盛起来的早餐。煎蛋边缘焦脆，培根滋滋作响，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昨晚忙着整理宠物店的领养资料，睡得晚，早上起来本来就饿，此刻胃部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可恶。
白艺舸把煎蛋和培根盛进盘子，和吐司、生菜西红柿一起端到小餐桌上。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开始抹黄油，全程没再看蒋星时一眼，仿佛刚才那句“吃不吃随你”只是随口一提。
蒋星时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吃？那不是向这个打碎他杯子还嘲笑他的混蛋低头？不吃？饿着肚子去上班，难受的是自己，而且这早餐看起来确实不错……
最终，饥饿和“不能浪费食物”的朴素观念占了上风。他板着脸，磨磨蹭蹭地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拿起另一片吐司，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白艺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边的牛奶往蒋星时那边推了推。
蒋星时顿了一下，没碰那杯牛奶，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压下些许烦躁。他闷头吃着自己的早餐，打定主意不跟对面的人有任何交流。
餐桌上一时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阳光慢慢爬升，照亮了半个餐厅，也照亮了白艺舸低垂的侧脸。蒋星时偶尔用余光扫过去，发现这家伙脸色似乎有点过于白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拿着叉子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像是在忍耐什么。
活该，肯定是熬夜打游戏了。蒋星时在心里哼了一声，不再关注。
匆匆吃完，蒋星时把盘子拿到水槽，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算是还了这顿早饭的人情。然后他回房间换衣服，拿背包，准备出门上班。
白艺舸还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他那杯牛奶。看到蒋星时风风火火地出来，他放下杯子，忽然开口：“喂。”
蒋星时在玄关换鞋，没好气地回：“干嘛？”
“路上小心。”白艺舸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星时动作一顿，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怪异感。白艺舸会跟他说“路上小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艺舸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收拾餐桌上的杯盘，那点苍白和疲惫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大概又是随口一说，或者新的嘲讽方式。蒋星时懒得深究，拉开门走了出去。
*
蒋星时工作的宠物店叫“星语”，位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转角，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他是这里的宠物护理助理，主要工作是给猫咪狗狗洗澡美容、喂食清理、陪玩，以及协助店长处理日常事务。店里目前除了店长，就只有他一个全职员工，外加一个周末来帮忙的大学生兼职。
他喜欢这里。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毫无保留的依赖，喜欢看到被照顾得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宠物被主人接走时的样子。虽然工资不高，活儿也琐碎，但他干得挺有劲头。尤其是最近，前任店长因为家庭原因突然离职，新店长还没到位，店里大小事情暂时由他撑着，虽然累，却也让他有种被需要的感觉。
早上九点，蒋星时准时推开宠物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早上好呀，小星星！”活泼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是周末兼职的大学生林澄，今天不知怎么上午就过来了。她正蹲在猫爬架旁边，逗弄着一只懒洋洋的英短蓝猫。
“澄澄？你今天不是没课吗，怎么来了？”蒋星时一边放下背包，一边去检查各个笼舍里动物们的水粮。
“听说新店长今天上任，我来凑个热闹嘛！”林澄笑嘻嘻地站起来，凑到蒋星时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听说新店长超——厉害的，总部那边直接派下来的，好像还很年轻，长得也不错哦！”
蒋星时对“新店长”的兴趣远没有对眼前这只扒拉着他裤脚求抚摸的布偶猫大。他蹲下身，熟练地挠着布偶猫的下巴，猫咪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谁来都一样，能把店管好就行。”他随口应道，心里却有点打鼓。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道这位空降的店长是什么风格，会不会对他暂时主持工作的方式有意见？
“听说九点半到。”林澄看了看手机，“还有点时间。对了小星星，你吃早饭没？我带了楼下新出的芝士挞，分你一个？”
“吃过了。”蒋星时想起早上那顿憋屈的早餐，心情又复杂了一瞬。他甩甩头，决定把白艺舸和碎杯子都抛到脑后，专注于工作。“我先去把后面仓库的猫粮清点一下，新货该到了。”
他在后面仓库忙活了大概二十分钟，抱着一摞新到的宠物零食往外走。刚走到连接前厅的走廊，就听到外面传来林澄明显提高了音量、带着惊喜和拘谨的问候声：“您好！请问是……白店长吗？”
蒋星时脚步一顿。白店长？这么巧也姓白？
一个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懒洋洋的嗓音随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帘，钻进他的耳朵：“嗯。你是林澄？我看过排班表。我是白艺舸，今天起接任店长。”
哐当。
蒋星时怀里那摞零食袋掉在了地上，有几袋滚了出去。
他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白艺舸？店长？那个打碎他五个杯子、跟他高中斗到现在的死对头白艺舸？空降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听错了，或者同名同姓……
他猛地掀开门帘，冲进前厅。
明亮的光线下，那个高挑的身影就站在收银台旁边，穿着一身看起来质感不错的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蒋星时从未见过的、介于职业化与疏离之间的浅淡表情。正是白艺舸。
白艺舸似乎刚和林澄简单交谈完，正环视着店内的环境。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目瞪口呆、脸色瞬间涨红的蒋星时身上。
四目相对。
白艺舸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神情重新回到他脸上。他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看着蒋星时，用一种清晰又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哦，是你啊。”他顿了顿，笑意加深，眼里却没什么温度，“真巧。没办法，现在——”
“我是你的上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