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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试验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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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们到来前的当天早上,其实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伊斯特的僵化症发作了。
急性的僵化症有三种发作形式:震颤型、强直型和精神症状型。
具体来说,震颤型的主要表现是肢体的颤抖和抽动,强直型的主要表现是四肢肌张力增高和背肌挛缩、角弓反张,精神症状则五花八门,抑郁相、焦虑相、躁狂相和精神分裂症状应有尽有,到了后期则会多种症状叠加在一起发作,伴有肌肉萎缩,随着一次次发作进行性恶化。
在索拉瑞斯支使伊斯特帮忙时,他的左侧手臂突然开始颤抖、痉挛,手上的东西滑落在地,指节分明的手指不自然地弯曲起来。伊斯特单膝跪地,很快勉强将手指伸直,尽管极力稳住,左臂的肌肉依然不受控制地抽动、收缩。
他死死咬着牙,用力的咬合让齿列下都渗出血来,寡淡的唇缝间含了一线隐秘的血红,下颌绷紧,全身的其他肌肉都在徒劳地用力。就像他近几年来的每一次发作一样,大脑空白一瞬间后,翻搅的头痛和无数负面的情绪将他淹没了。
他习惯把自己关在隔离室单间或者泡在自己休息室的医疗舱里,等着至少一天的发作过去。
治不好,一时半会死不掉,他也不准备对着雄虫摇尾乞怜。伊斯特连院都不住,他向来拒绝别的虫族围观他的狼狈时刻。
但这次一双温热的手很快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个虫族的体温稳定地透过衣物的布料传过来:“伊斯特,伊斯特!能听见我说话吗?”
只需要看过一眼就能判断这一次不是乌龙。事急从权,经颅磁刺激主要是针对慢性的持续症状而不是急性发作,高阶雄虫顶尖的反应速度让索拉瑞斯迅速调动精神力,没有简单粗暴地控制痉挛的左臂,而是释放了柔和的安抚。
伊斯特脸上罕见直白的迷茫和痛苦褪去,他的眼神重新清明起来。
几乎是立刻,他左臂的抽动消失,强直的肌肉不再硬如铅管,再之后的十秒钟,他缓缓放松下来,可能折磨他一到两天才会完全消失的发作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全无发作后的脑雾和肢体僵硬滞涩的感觉。
和信息素带来的愉悦不一样。就像一个身上糊满了泥浆的虫族重新将每一寸皮肤洗得干净清爽,又妥帖地打理得温暖干燥,被丝绸柔滑地包裹住的感觉。
他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我能听见。我没事了。”伊斯特说。
失焦模糊的眼瞳重新会聚,牢牢锁定在冷静地看向他的红发雄虫身上。索拉瑞斯的信息素像恒星灼烧,此刻没有流血,但天花板明亮的顶光从他的发稍照下来,他恍惚间又觉得看见了火焰,要带来温度和能量,要把旧的沉疴焚烧。
僵化症把虫族困住太久太久了。索拉瑞斯所描述的那个宏大的设想,正式具象化在这个年轻的少将和患者身上。
没有过雄虫的雌虫,僵化症发作的痛苦远不止如此。
为一点信息素厮打得头破血流的雌虫,得到的再多也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他的心情激荡,定定地看着索拉瑞斯,这种专注到仿佛能解剖皮肉的眼神其实有些惊悚,索拉瑞斯倒没被吓到,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交谈,他放下心微笑起来:“那就好。志愿者们要来了,去准备吧。”
退伍的军雌们一个个躺进治疗舱,每个雌虫接受半个小时的仪器治疗,留观两个小时。一开始他们都拘谨而板正地坐在椅子上,偶尔规矩地低声回答伊斯特或者索拉瑞斯的问话。
平时雌虫们面对和雄虫近距离相处的机会是立马热情地簇拥上去的,有没有被一脚踢开那是之后的事情,万一走了狗屎运被雄虫看中了呢!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但是面对索拉瑞斯他们只是拘谨地坐在原地。这位殿下是少将的雄主,靠近的雌虫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少将扔出去了。
当然多少雌虫共同侍奉一个雄虫都是很正常的,只是他们都很清楚,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这个的。少将从不开玩笑,他说这个疗法是有希望的、值得尝试的,如果真有效,他们把研究员供起来还来不及,偏偏这又是一位雄虫殿下,因此多少有些微妙和别扭。
佐尔坦悄悄给另一个军雌发消息:布莱兹殿下看起来,好严肃。我觉得这次没准真的有希望,他看起来是个很专业的科学家。
坐在他边上的科瑞斯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就听见第一个做完出来的军雌简直热泪盈眶地看着索拉瑞斯和伊斯特,表情宛如这是他的再生双亲:“殿……殿下!少将!我……我真的……我好多了,以前的那些修复液都没有用。”
他展示性地屈伸了一下手指,“之前我这只手关节都弯不起来了!还时不时抽一下,现在虽然还是不灵活,但是它可以……!我甚至能拿起杯子了。”
前机甲兵莫塔兹·沃克缓缓地将手伸向桌子上的水,他之前尴尬地坐着,少将和殿下为他准备了水,但他只能手放在膝盖上,因为不想直接表现出他的手连水杯也无法端起。
而现在,虽然缓慢而小心,但他确实颤抖着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
“平静一点,沃克上尉。”索拉瑞斯说。莫塔兹更想哭了,殿下甚至看一眼他们的签名就记住了他的名字。铁血军雌流血流汗不流泪,但是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要不是碍于礼仪,他简直想出去大喊三声。
房间里所有剩下的军雌都热切地看过来,既想马上问问莫塔兹具体的感受,又想立刻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索拉瑞斯按照他更新的僵化症评分量表让莫塔兹进入检查舱,做完仪器检查又开始详细地询问他自我反馈和不良反应。
莫塔兹稍稍冷静没有那么语无伦次了,而热烈的氛围从第二位军雌出来之后就再也压抑不住。
“我感觉我的腿灵活多了!”——来自一位只能用机械外骨骼辅助行走的军雌。
“说实话之前一直是一种做什么都没劲很想死的状态,但我现在感觉太高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还有明天可能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及时被邻居发现,他早就死在了上次自杀。
“我真的……少将您还记得吗,我下巴和肩膀一直在抖,现在是不是好些了?谢谢殿下,谢谢殿下,您……我之前试过好多修复液,它还是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我没想到还有一天……”
说着这话的军雌直接对索拉瑞斯跪下了。相较于其他不是特别明显的症状,过早出现的面部和肩膀的抖动几乎毁了他全部的社交和尊严,因为无法完全闭合的嘴唇会让唾液不自主地流出来。
什么形象,纪律,礼仪……他们也不顾忌严肃的长官和尊贵的殿下面前这样的表现是否得体,只是不断地诉说着兴奋与感谢,看索拉瑞斯的眼神和看神差不多。
索拉瑞斯在这种纯粹的激动和狂喜中也绷不住严肃的冷脸了,他笑着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热烈交流的退伍军雌们,对站在他身边的伊斯特小声说:“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不是吗?”
“是。”伊斯特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在士兵们面前外露失态的举止,但是在送走他们以后,在索拉瑞斯顾及他今天有过急性发作而又拉过他的手检查时,他再也克制不住。
说实话,伊斯特一开始并不十分相信索拉瑞斯。就算见识过精神力的存在,也不代表解决僵化症的钥匙就系在精神力上。
普遍认知里,雄虫缓解僵化症是通过标记和信息素,而标记是强大雄虫信息素对雌虫的占有,本质仍然在信息素上。索拉瑞斯玩得出神入化的精神力到底多大程度地在这些过程中发挥作用,全部都是未知数。理论听起来再合理,也都建立在假设推演的情况下。
他们维持着默契。索拉瑞斯说会请他见证,他也就没有通过任何别的方法——比如说拉过来一个正在发作的雌虫——提前试探,只是等待着索拉瑞斯的原型机做好。
今天是个意外。现在伊斯特终于亲身见证,他既见证了精神力可以直接解除僵化症的急性发作,又见证了模拟精神力的磁刺激可以缓解僵化症的持续症状。
索拉瑞斯说的都是真的。他和每一个宣称自己能缓解僵化症的虫族都不一样。
没有信息素,没有标记,模拟的精神力只需要有仪器,可以安抚多少个雌虫?上千万个?乃至于每一个?
再如何冷静和镇定的雌虫也抵抗不了这个假设。索拉瑞斯还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一位顶尖的战士失控的抓握,以至于他的指骨发出咔咔的轻响。
伊斯特的体温都略微发烫。极度的兴奋加速他的心跳,灼热的温度带着皮肉下沸腾的血,远端脉搏砰砰搏动,撞击索拉瑞斯按在他手腕上的指尖。
伊斯特很快反应过来,歉意地松开手。他望着这个注定带来奇迹的起点,一时失语。
习惯了痛苦,习惯了追逐。沙漠中的旅者在渴死前突然被牵住手带进绿洲前的时候,也难免会怀疑是不是蜃景吧。
索拉瑞斯翻过他多少记忆?他应该对这种充满威胁的掌控感到厌恶,然而千头万绪的话涌到嘴边,急切地想被他用语言剖出。
和雄虫说这些话非常可笑。他们看不见雌虫的痛苦,只对雌虫卑躬屈膝头破血流地祈求他们感到习惯和满意。
但伊斯特想要说,就像今天他的每一位同僚说的那些一样,说他们每个雌虫都见过,本该习以为常和麻木的痛苦。
痛苦只是存在着,依旧能被敏锐地感知。见惯生死的少将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坚硬不代表不会疼痛,只是痛苦从未将他击垮。
他甚至觉得索拉瑞斯如果正在读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是坏事,他倾泄的思绪就能告诉他——
“我曾见过的最严重的僵化症发作是我的雌父。”索拉瑞斯最终听见伊斯特这样向他开口,“他曾经是个强大的军雌。全身性木僵,意识解离状态,持续三天无法唤醒,从昏迷中醒来后他的脖颈以下仍然不可控制,不断说着含糊不清的幻觉。他没有对星海和死亡畏惧过,但是那时候,他断断续续的话里,第一次对我说,他很害怕。”
“那只是一种精神症状罢了。”伊斯特停顿了一下说,“我最开始甚至不能确定,他的意识是不是还在那里。医生对我说,这只是一种神经递质紊乱和皮层萎缩退化带来的异常情绪罢了,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变得混乱、暴躁、多疑,有时候又敏感、消沉、迟钝。从身型到性格,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虫族,我感到陌生。”
作为一个神经生物学家,索拉瑞斯熟悉这个神经精神领域长久的疑问。
意志不过是一群神经元复杂电活动的集合产物,那如果它的物质基础被疾病改变,如果……记忆破碎只剩本能,性格大变神智混乱,从躯体到感官全部背叛了意志,而意志都不能确定还是否存在时,他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虫族吗?
“雌父在很晚的时候才选择去冻精库申请辅助生殖,他过世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我从军校毕业。”
伊斯特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医院里到处是痛苦的嚎叫的病患和家属,我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我甚至不确定我的雌父还在不在那。我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雌父还在那里,就躺在那张病床上。”伊斯特说,“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雌虫。只是死之前,不知道是僵化症的影响还是他想在离世之前将那些话都对我说完。”
“他偶尔逻辑清晰地说话的时候,有一次对幻觉里的我说,我是他永远期待和骄傲的孩子,但他很害怕。他害怕想象,他还没有见到过我飞跃星海意气风发的样子时,就要先想起他的雌子有一天也会像他一样,明明还在壮年却已经不得不躺在病床上,失去尊严、自由和所有的一切,苟延残喘地生不如死地活着。”
多么可笑又可悲。雌虫可以有很多种活法,但只要没有意外,就只会迎接同一种死法——
“早点死在战场上是个好结局。”伊斯特扯了扯嘴角。“我的雌父死于失血性休克。他那时候全身肌肉严重萎缩,骨瘦如柴,由于翅翼肌肉群失去支配,最终在体腔内展开的翅翼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幻视的时候要么盯着墙要么盯着天花板说话。”
雌虫的正常寿命是三百岁,而雌父死去的时候只有七十五岁。他很想但是没能看见他的雌子长成他会骄傲的样子,至死只是恐惧他的雌子像他一样早早地痛苦死去。
仪器报警的滴滴声和忙碌的抢救声跨过二十年的时空仍然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伊斯特想起雌父去世以前的眼睛。
“他临终的时候眼睛终于转向我,最后说出的话是我的名字。他的胸腔几乎都碎了,口鼻都是流出来的血。医生说他其实已经看不见我,他的瞳孔都散了。”
而那张眼瞳浑浊、面颊消瘦,带着悲哀、痛苦、不舍和担忧的至亲的脸,依旧刺目地存在在他的记忆中,无法忘怀。
直到伊斯特也开始出现僵化症的发作。一个强大的战士无法自控的手、他逐步迈向死亡终点的老师和长官、他被痛苦折磨得尊严尽失的同僚和下属、无数为了一点雄虫信息素谄媚厮打的雌虫。命运代代皆然。
“谢谢你,殿下。”伊斯特第一次称呼索拉瑞斯为殿下,这和所有虚伪的社交应付不同。“佐尔坦、科瑞斯、莫塔兹……他们今天说了很多。我只是也想要告诉你,僵化症到底给雌虫带来了什么,而你带来的希望意味着什么。”
划时代的奇迹都不足以概括索拉瑞斯成果的意义。
在弗里亚联邦,雄虫没法理解雌虫,而作为异星来客,索拉瑞斯甚至没法理解雄虫。
他只是被那些痛苦与激动深深触动。时至今日,僵化症的研究已经不只是一个有趣的、功利性质的课题。索拉瑞斯来过这里,至少他有能力改变一些东西。
伊斯特热烫的手心按在他的手掌上,脉搏相贴,就像捧着一颗灼热的心脏。
少将看着他,总是威严、端肃、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庆幸又充满感激的微笑:“我怀疑过你,我要为此道歉。殿下,你真的是个绝世天才,我很荣幸见证这个奇迹的起点。我代表我自己,以及第二集团军,向你保证提供我们能达成的全力支持。”
在那之前,伊斯特将充满期望地等待,等待恒星的光芒照亮长夜,等待清冽的甘泉漫过枯芽。
这个他在极度不甘与怨恨中觉得倒霉至极的相遇,应该说是绝无仅有的幸运才对。
而在喜悦之下,后悔、愧疚和庆幸从伊斯特开始认识真正的索拉瑞斯的那一天开始,就也同步膨胀发酵,开始悄无声息地把他淹没。
伊斯特的决策符合他当下的判断,把他放进相同的场景一百次,他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他差一点点就阴差阳错地杀掉了索拉瑞斯。
对他来说绝无仅有的幸运,可能对索拉瑞斯来说是真正的倒霉至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