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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潮起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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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季总是拖得漫长,咸腥的海风卷着雨丝,拍打在渔村的旧码头上。育期坐在自家的渔具店门口,手里编着渔网,目光却黏在对岸那栋亮着灯的小屋里——那是徐透水的家。
他们的故事,是从海边的一次“意外”开始的。
育期是土生土长的渔村人,祖祖辈辈靠海吃海。他性子闷,话少,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了深褐色,手上布满了渔网勒出的茧子。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傍晚时分坐在码头,听海浪拍岸的声音。
徐透水是外来的。他背着画板,提着行李箱,像一朵不合时宜的云,飘落在这个闭塞的小渔村。他说他是来写生的,喜欢这里的海,喜欢这里的风,喜欢这里的安静。
第一次见面,是育期救了他。
那天台风过境,徐透水不听劝,非要去海边画巨浪。一个浪头打过来,他连人带画板被卷进了海里。育期正好在附近收网,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徐透水呛了好几口海水,缓过来后,看着浑身湿透的育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育期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画板捡起来,递给他,转身就走。
徐透水却缠上了他。
他每天都会来渔具店,看育期编渔网,看育期修渔船,看育期沉默地望着大海。他会给育期带自己烤的饼干,会给育期讲城里的故事,会把画好的大海拿给育期看。
“育期你看,这是昨天的晚霞,红得像火。”
“育期你听,我录了海浪的声音,很好听。”
“育期你……能不能陪我去海边走走?”
育期总是沉默,却会默默收下他的饼干,默默听他说话,默默陪他去海边。
海边的风,吹软了育期的心。他开始习惯身边有个叽叽喳喳的身影,习惯饼干的甜香,习惯徐透水的画里,有他的影子。
徐透水的画里,有育期编渔网的样子,有育期修渔船的样子,有育期坐在码头看海的样子。每一幅画,都带着温柔的光。
他们会在清晨一起去看日出,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会在午后一起躲在渔具店,听雨声敲打着屋顶,徐透水画画,育期编网;会在傍晚一起坐在码头,听潮声漫过旧堤岸,分享同一副耳机里的歌。
少年心事,像海边的贝壳,藏在沙砾里,悄悄发着光。
育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徐透水画完他的海,直到他们一起看遍渔村的春夏秋冬。
可徐透水终究是要走的。
那天,徐透水的父母打来电话,催他回城。他父亲给他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在美术馆,前途无量。
徐透水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一整天都没出来。育期坐在码头,听了一整天的潮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晚上,徐透水来找他。他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育期坐在码头看海的背影,背景是漫天的晚霞。
“育期,”徐透水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要走了。”
育期的心,猛地一沉。他攥紧了手里的渔网,指尖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想走,”徐透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我喜欢这里,喜欢……”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育期打断了。育期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吧。城里好,比渔村好。”
徐透水愣住了,他看着育期冷漠的侧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问,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吗?想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这幅画,送给你。”
育期接过画,指尖碰到徐透水的手,冰凉的。他别过头,不敢看徐透水的眼睛:“一路顺风。”
徐透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码头,背影在夜色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育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船鸣响起,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面,直到潮声漫过旧堤岸,淹没了他的脚步声。
他手里的画,被海风刮得哗哗作响。画里的少年,还在望着大海,可画外的人,已经不见了。
徐透水走后,育期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他每天编渔网,修渔船,坐在码头看海。只是,渔具店门口再也没有饼干的甜香,海边再也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背着画板的少年。
他把徐透水送的画,挂在渔具店的墙上。每天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画里的晚霞,心里空荡荡的。
徐透水会寄信来,信里写着城里的生活,写着美术馆的工作,写着他画的新的画。可他从来没问过育期,过得好不好。
育期会回信,信里写着渔村的海,写着码头的潮声,写着渔具店的渔网。可他从来没说过,他想他。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没有交点。
几年后,徐透水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他的画展在城里举办,主题是“海”。画展的海报上,是一幅少年坐在码头看海的背影,背景是漫天的晚霞。
有人问他,这幅画里的少年,是谁?
徐透水笑了,眼里带着泪光:“是我心里的一道疤,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旧堤岸。”
而在遥远的渔村,育期正坐在码头,手里拿着徐透水寄来的画展海报。
海风卷着潮声,漫过旧堤岸。他看着海报上的画,看着画里的少年,看着海平面的方向,轻声说:“我很想你。”
可潮声太大,这句话,终究是被淹没了。
潮起潮落,年复一年。
旧堤岸的石头,被海浪磨得光滑。渔具店的墙上,画里的晚霞,依旧红得像火。
只是,再也没有人,陪他一起看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