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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海归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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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27度的东海海域,星罗棋布的岛屿像散落在蓝丝绒上的碎玉。屿潮生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风速仪,海风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是国家海洋环境监测站的工程师,这次来鹭栖岛,是为了监测近海的风力资源和海洋环流数据——这片海域正在规划海上风电场,他手里的每一组数据,都关乎着项目的成败。
“潮生,风速稳定在7.2米每秒,符合装机标准!”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屿潮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对着对讲机喊:“收到!继续监测浪高,我去北边礁石区补测一组数据!”
鹭栖岛是座未开发的孤岛,礁石嶙峋,荒草丛生。屿潮生踩着湿滑的礁石往北边挪,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悬崖边,穿着件冲锋衣,手里拿着个地质锤,正弯腰敲击着岩壁。海风猎猎,吹得他的衣摆翻飞,侧脸的轮廓硬朗分明,像用花岗岩雕琢出来的。
屿潮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们曾是南大地理系最合拍的搭档,一起翻山越岭做野外考察,一起在实验室里熬到深夜分析数据,一起对着等高线地形图争论得面红耳赤。
那人是江寻岸。
名字是他地理学家的爷爷取的,盼着他能寻遍江河湖海,勘破大地的肌理。
屿潮生喉咙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江寻岸?”
那人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寻岸手里的地质锤“哐当”一声掉在礁石上。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沉淀成一片复杂的海。
“屿潮生?”江寻岸的声音,比海风还要凉,“你怎么会在这里?”
屿潮生攥着风速仪的手指泛白,喉结滚了滚:“我来监测海洋环境。你呢?”
“地质勘察。”江寻岸弯腰捡起地质锤,语气淡得像没放盐的海水,“这片海域的岛屿,多是火山喷发形成的玄武岩台地,我来做基础地质调查。”
五年未见,两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片东海的浪涛。
当年,他们因为一个科研项目的方向争执不休。屿潮生坚持要把海洋地理和生态保护结合起来,江寻岸却认为应该优先攻克地质构造的核心问题。争吵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屿潮生远赴英国深造海洋地理,江寻岸则一头扎进了内陆的深山峡谷,研究地质灾害防治。
从此,一个逐浪,一个寻岸,再无交集。
海风卷着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屿潮生看着江寻岸,他比以前黑了些,也更瘦了,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连日的奔波,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一样,亮得能映出山川湖海。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屿潮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江寻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风速仪上:“海上风电场?”
“是。”屿潮生点头,“这片海域的风能资源很丰富,但生态环境也很脆弱,得兼顾开发和保护。”
江寻岸的眼神动了动。当年屿潮生坚持的理念,他其实从未忘记。
鹭栖岛没有常住居民,只有一座废弃的渔民小屋。屿潮生和同事们把小屋收拾出来,当成临时监测点。江寻岸干脆也搬了进来,两拨人,一个研究海洋气象,一个勘察地质构造,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竟也生出几分奇妙的默契。
白天,屿潮生带着仪器去海边测风速、采水样,记录潮汐的涨落规律;江寻岸则背着地质包,爬遍全岛的岩壁,分析玄武岩的岩性和地层年代。
傍晚,两人会坐在礁石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你看,这片海域的潮汐是半日潮,涨落周期12小时25分,”屿潮生指着远处的浪涛,“风电场的风机基础,必须考虑潮汐的冲击力,不然很容易被侵蚀。”
江寻岸手里拿着一块玄武岩标本,闻言点头:“鹭栖岛的岩层是更新世火山喷发形成的,岩性坚硬,但节理发育,容易发生崩塌。风机选址要避开那些破碎带。”
屿潮生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江寻岸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忽然发现,他们的研究,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海洋与陆地,本就是唇齿相依的整体。
“当年的事,”屿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不该那么冲动。”
江寻岸的动作顿了顿,把标本放进地质包:“我也有错。那时候太执着于理论,忽略了实际应用。”
五年的隔阂,在海风与涛声中,悄然消融。
夜里,小屋的灯光亮着。屿潮生在整理海洋环流的数据,江寻岸则在绘制岛屿的地质剖面图。
“你看这个。”屿潮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洋流图,“黑潮支流经过这片海域,带来了丰富的营养盐,所以附近海域的渔业资源很丰富。风电场的建设,必须避开鱼类的洄游通道。”
江寻岸凑过去,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屿潮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寻岸却浑然不觉,指着屏幕上的一处洋流拐点:“这里的洋流方向,和岛屿的地形有关。玄武岩台地的阻挡,让洋流形成了涡流,这也是为什么这片海域的浪高会比周边高。”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屏幕上的图表争论起来。屿潮生讲海洋生态的脆弱性,江寻岸谈地质构造的稳定性,那些曾经的分歧,如今却成了互补的视角。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屋里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事们看着这一幕,偷偷地笑:“这俩学霸,果然还是得凑在一起才对味。”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强台风突然逼近东海海域。
气象部门发布了红色预警,要求所有近海作业人员立刻撤离。监测站的同事们忙着收拾仪器,准备乘船离开。
“不行!北边礁石区的监测设备还没撤!”屿潮生看着窗外越来越汹涌的海浪,急得直跺脚,“那组设备记录着近一个月的风力数据,要是被台风卷走,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太危险了!”同事拉住他,“台风马上就要登陆了,不能去!”
江寻岸放下手里的地质包,沉声道:“我跟你去。”
“不行!”屿潮生想也不想地拒绝,“你对岛上的地形不熟!”
“我比你懂礁石的稳固性。”江寻岸拿起地质锤,语气不容置疑,“玄武岩的抗侵蚀能力强,哪些礁石能走,哪些不能,我比你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决绝。
顶着呼啸的狂风,屿潮生和江寻岸往北边礁石区冲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海浪像发怒的猛兽,一次次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高达数米。
“小心!”江寻岸一把拉住屿潮生,将他拽离一块松动的礁石。那块礁石瞬间被海浪卷走,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屿潮生吓得心跳骤停,看着江寻岸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冲锋衣传来,竟让他莫名地安心。
两人跌跌撞撞地赶到监测点,手忙脚乱地拆卸设备。就在这时,一个巨浪猛地拍了过来,屿潮生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悬崖边倒去。
“屿潮生!”江寻岸眼疾手快,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浪涛打在两人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他们扯开。江寻岸的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抱着屿潮生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抓紧我!”江寻岸的声音被狂风吞没,却清晰地传进屿潮生的耳朵里。
屿潮生抬起头,看着江寻岸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鲜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野外考察,他不小心掉进山沟,是江寻岸拼了命把他拉上来。
原来,有些习惯,刻在骨子里,从未改变。
两人合力,终于把监测设备拆了下来。江寻岸背起设备,屿潮生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
台风过境后的清晨,海面终于平静下来。
屿潮生看着江寻岸后背的擦伤,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疼吗?”屿潮生的声音很轻。
江寻岸摇摇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潮生,当年我不是反对你的理念,我只是……怕你太辛苦。”
怕他既要做科研,又要兼顾生态保护,分身乏术;怕他一腔热血,最后却被现实磋磨得遍体鳞伤。
屿潮生的动作顿住,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他们都懂彼此,只是用错了方式。
第四章山海归航,岸潮共生
台风过后,鹭栖岛的监测工作和地质勘察都进入了尾声。
屿潮生的海洋环境报告,结合了江寻岸的地质调查数据,提出了“海上风电场+生态保护区”的开发方案,既利用了风能资源,又保护了海洋生态和地质稳定。这份报告被送到了国家能源局,得到了高度评价。
离开鹭栖岛的那天,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屿潮生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岛屿,心里有些怅然。
江寻岸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地质标本盒。里面装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玄武岩,上面刻着四个字:山海共生。
“这是鹭栖岛的岩石,”江寻岸的声音很轻,“送给你。”
屿潮生接过标本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岩石,心里却暖暖的。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屿潮生问。
“去西南山区,研究泥石流防治。”江寻岸看着他,“你呢?”
“我要去南海,监测珊瑚礁的生态环境。”屿潮生笑了笑,“一个寻岸,一个逐潮,我们还是老样子。”
江寻岸却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认真:“潮生,山海本就相连。岸离不开潮,潮也离不开岸。”
屿潮生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江寻岸。
“我申请了调职,”江寻岸的眼里,映着海面的光,“以后,我研究海岸带地质灾害防治,和你一起,守护这片海。”
屿潮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屿潮生。岛屿因潮汐而生,潮汐因岛屿而兴。而他和江寻岸,就像这岛屿与潮汐,注定要相伴相生。
船鸣笛起航,朝着远方驶去。
屿潮生靠在江寻岸的肩上,看着眼前的碧海蓝天,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
同事们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笑着起哄:“以后咱们的项目,就叫‘岸潮计划’!”
江寻岸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拂过,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未来的希望。
屿潮生,江寻岸。
一个是海上的潮,一个是岸边的岸。
潮起潮落,岸立潮生。
这是他们的名字,也是他们的宿命。
从此,山海归航,岸潮共生,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