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老甘和陈院的协谈之旅好像并不顺利,所以耽误了返程的时间,他在电话里说:"木可,虽然我们这趟不顺利,但我觉得,你真的适合来看看,感受一下."她很喜欢传承存在的意义和历史,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应了下来.
长垚帮她收拾行李的那个晚上,窗外的城市正下着大雨,行李摊在床上,像一张等待填写的答卷.
"真要 去?"他把叠好的毛衣给她.声音很轻.
"嗯。"木可接过毛衣:"万一真的失传了,我得在那之前,看看."
长垚没说话,继续往箱子里放充电宝。
送她到车站,告别时,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那边冷,"他说:"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木可抵达的那个村落藏在山坳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老甘和陈院在村口接她,两人脸上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谈的不顺."老甘搓着手,"老师傅不愿意把普记下来,说有些东西只能手把手教."
陈院推了推眼镜:"可年轻人都在往外走."
木可跟着他们在青石板路上走,看见屋檐下晾晒的蓝布像一片片天空被裁剪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明白,有些消失...是需要被见证的.
第一天拜访是的蓝染师傅伟阿婆,七十八岁的手像老树的根,在染缸里搅动时却异常柔软,阿婆不说话,只是拉着木可的手浸入靛蓝的染液,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要感受它的温度,"阿婆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冷一点的时候上色才好."
木可突然想起长垚在做饭的时候,总说“火候到了”。原来世间所有需要时间的东西,都有自己隐秘的温度.
晚上给长垚发信息,信号断断续续:"老甘和陈院磨了阿婆三天都没有碰到过靛蓝的染液,今天阿婆居然让我体验了染色."
过了很久,他的回复才跳出来:"感受如何?"
她看着这句话,在昏暗的灯光下笑了,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老甘和陈院还在隔壁房间讨论方案,压低的声音像夜虫的呢喃.
"手被染蓝了,洗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木可跟着拜访造纸的师傅,绣花的阿姐,编竹篾的老伯,她拍了很多照片,不是完美的作品,而是那些布满皱纹的手,染缸里荡开的涟漪,竹篾在指尖翻飞的弧度,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放进文档,像是给它们打开了一扇遥远的窗.
第五天傍晚,韦阿婆突然拉住她,递过来一小块染好的布,靛蓝的底色上,隐约有白色的纹路,像山间的雾气.
"这个给你."阿婆说:"我染了一辈子的布,知道什么样的人会珍惜这项手艺,我是福建人,我们福建人很讲究面相,我相信,我不会看错."
木可握着那块温润的布,心底升腾着感激.
最后一晚,老甘和陈院终于和村里达成了初步协议,让美院的学生也能被这份传承渲染,将这项非遗融进教学,可供实操。老师傅们的技艺会被拍成影像,存在村里的档案馆.
庆祝的米酒很甜,木可只喝了一口,她走到院子里,给长垚打电话,这次信号很好,他的声音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明天回来."他问.
"嗯,"她看着夜空,山里的星星比城市多得多,:"给你带了...礼物."
"不是烧糊的菜就好。"
他们都笑了,笑声穿过千山万水,在电话两端轻轻碰撞.
蓝染需要二十四次浸染才能达到最深的蓝,比如一张纸需要春树的皮和夏日的阳光,比如理解一个人需要很多个一起吃饭的夜晚.
回程的车上,木可抱着背包,里面装着那块蓝染布,车子在山路上盘旋,窗外的梯田一层层向后退去,像时间的年轮.
她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东西,而是那些明知短暂,却依然愿意投入时间去守护的瞬间.
回程的车厢里浮动着尘埃,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沉浮,陈院那句话落下后,空气静了一瞬.
"老甘,要不是你们我一定会含恨而终,美院陈旧的校风,循规蹈矩的流程年复一年,终于能融入新景象."
"含恨而终"四个人太沉,压得老甘别开了脸,但只一瞬,他就转回来,用那种惯常的,嫌弃的语调说:"行了,留着你的力气品鉴会多喝两杯."可木可看见他拍了拍陈院的手背,很轻,很快.
窗外的梯田依旧在倒退,像翻过的一页页泛黄的书.
到了北市,分别仓促,来接陈院的车早早就在车站等着,他上车后不忘摇下车窗还在喊:"后天,都别忘了."老甘一边挥手一边咕哝:"啰嗦."直到车尾灯消失,他才松了肩,露出一丝长途奔波的后的疲惫.
"木可"他转过身,神色郑重了些:"这次...多亏你."
"也许是这项传承真的需要年轻人的注入,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她想起老甘和陈院争执方案时互不相让,却又在深夜一起核对数据的背影,她知道,最终让村里同意下来的最大因素,是他们真的在给后辈提供的机会.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断断续续的睡去,梦里是翻腾的靛蓝染缸和长垚系着围巾的迷糊侧脸.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长垚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他揉着眉心走出会议室,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是木可:"我们到家了.还有...老甘向你道谢."
他脚步顿住,走廊的灯光白的有些冷清,他仿佛能看见她打下'道谢'两个字时微微抿起的唇,也能想象老甘说这话时别扭又认真的神情.
他走到窗边,外面已是华灯初上,这座她暂时离开的城市,依旧以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只是少了她的气息,他还是会失落.
品鉴会那天,木可没有去,前一晚因为非遗之旅的脚本修改并不满意,于是她突然说:"我不想去了,我觉得我还得在想想该怎么修改."老甘知道她认真起来是拒绝打扰的,于是理解的说道:"可以,但别忘了吃饭."
窗外,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映在木可怔然的脸上,她下意识看像时间,已是晚上10点多,老甘还没有回来,于是她给老甘打电话,却意外的,震惊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老甘熟悉的,带着酒意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她以为早已被时光深埋的声音-冷静,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感.
"是我..."
宫隽.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的打破了夜晚的平静,在她心湖里激荡起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下意识的握紧手机,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脚本文档还在幽幽亮着,光标在'传承'二字后无声闪烁,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和讽刺.
"他喝多了,我们准备送他回去,地址给我..."
"你...你怎么会?"
"地址给我."宫隽重复了一遍,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他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简洁到近乎命令的陈述.
这熟悉的,带着控制的语气瞬间刺醒了她,木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告诉我地址,我来接他吧."
电话那头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又或许是她的错觉,然后是更深的沉默.
"木可"他终于再次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听不清喜怒,却字字清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木可感到一种荒谬的凉意从心底升起,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前停滞的脚本,她试图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感悟,却似乎又被拖入另一个始料不及的属于过去的迷宫.
"和园一街107"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这一次电话那端沉默了,似乎有些不同,不在是纯粹的冰冷对峙.
挂了电话,无数个问号在涌上心头,他怎么会去那样的场合?
度过了煎熬的半小时,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叹息,刚在夜色中落定,木可就裹着披肩匆匆跑了出来.
车门打开,浓重的酒气先涌了出来,老甘歪在副驾驶座上.
"老甘,我们到家了."木可弯下腰,伸手去扶他.
老甘倒是配合地想动,但醉得深了,身体沉的像灌了铅,手脚也使不上劲儿,他'唔'了一声,半个身子探出来,重量一下子全压在了木可纤细的胳膊和肩膀上,木可猝不及防,被压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冰凉的车门框上,披肩也滑落了一半,她勉强站稳,:"老甘,醒醒..."她有些急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单薄又无助.
驾驶座那边,始终沉默着.
宫隽就坐在那里,车窗降了一半,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侧着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在那边吃力的折腾,路灯的光斜斜照进车内,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紧抿的唇线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木可试了几次,甚至半拖着老甘也只是哼哼唧唧的配合着动一点点,大部分的重要还是赖在她的身上,一种混合着无力,尴尬和隐隐恼火的感觉涌上来,她忍不住朝着驾驶座那边瞥了一眼.
宫隽收到她的目光,但也仅仅是将视线从她狼狈的身上,移到了老甘脸上,然后又转回前方.仿佛眼前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就在木可几乎要放弃,考虑就让老甘在车里醒醒酒时,驾驶座的车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宫隽下了车,绕过车头,步子迈得稳而缓,他甚至都没有看她,高大的身形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木可下意识地松了点劲,稍稍退开半步,给他让出空间,披肩滑到臂弯,她也没顾上拉.
宫隽先是探身进车内,利落的掰开老甘抓着门把的手,然后,稳稳托住老甘的腋下。
"让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对木可说的.
木可几乎是立刻侧身让开了车门前的空间,动作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难言的窘迫.
宫隽稍一用力,便将老甘从车里请了出来,不是拖拽,老甘咕哝了一声,脑袋歪在宫隽结实的肩膀上,宫隽背对着木可,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将老甘稳稳背了起来,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只是背着老甘,迈开步子,朝着亮着暖光的家门走去。
将老甘安顿好,宫隽站在床边,垂眼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木可站在卧室门口,背靠着门框,无声的看着这一切.
他朝门口走来,步伐依旧平稳,经过木可身边时,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只是擦着她的肩膀走了出去,带起一丝不可察的气流,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味道.
木可微微吸了口气,也转身跟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老甘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将里外的世界暂时隔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宫隽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玄关,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疏离,木可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脚步有些迟缓.
玄关处,宫隽在门前停下,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木可停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他肩线微微绷起的弧度.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宁开门,时间仿佛被这空气冻住,木可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显得苍白,'再见'又刻薄,她甚至莫名的害怕他会突然转过身,说出些什么来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停顿中,宫隽搭在门把上的手动了一下,不是转动,而是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无声的确认,没有丝毫预兆的,拧开了门把手.
"走了."
门打开,深夜的凉风涌了进来,他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没入了门外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