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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腊月廿五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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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2月2日,农历腊月廿五。深圳银行信贷部柜台前的队伍排得老长,大多是来取钱办年货的市民。陈永福坐在VIP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陈先生,这是合同,您再看一遍。”信贷经理姓吴,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抵押物是莲花村A栋301号房产,评估价一百二十五万,贷款金额八十七万五千,期限三年,月利率千分之五点五,等额本息还款。这是还款计划表。”
陈永福接过厚厚一沓文件,翻到签名页。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光里格外刺眼。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他揣着从潮汕老家借来的五百块钱,第一次踏进深圳。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闷头往前冲。
现在什么都有了——房子,工厂,员工,家庭。可为什么签字的手,比当年揣着五百块时还要抖?
“陈先生?”吴经理轻声提醒。
“哦,没事。”陈永福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然后是按手印。红色的印泥抹在拇指上,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像是按在了自己的心上。
“好了。”吴经理收起合同,“陈先生,放款需要十五个工作日左右,我们会提前通知您。春节前肯定到不了,要等正月十五后了。”
“我知道。”陈永福站起身,腿有些麻,“谢谢吴经理。”
“不客气。对了陈先生,”吴经理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家香最近……压力不小。如果需要短期周转,我认识几个做资金的朋友,利息比银行高些,但快。”
陈永福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吴经理,有需要我再联系您。”
走出银行大门,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提着年货,脸上挂着或真或假的喜悦。
这就是生活。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掏出手机,给郑文达打电话:“郑先生,拆借的事怎么样了?”
“谈妥了,五十万,月息三分,一个月期。今天下午就能到账。”郑文达的声音从香港传来,“陈董,对方要求你个人担保。”
“可以。我下午过去签字。”
“好,我在中环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现在去香港,下午签完字回来,还能赶上晚饭。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马上发动。方向盘上,妻子去年缝的毛线套已经有些旧了,但摸上去依然柔软。
这辆车是五年前买的,当时家香刚开第一个分厂,林玉兰说:“永福,你天天跑,买辆车吧,别总骑摩托车。”他记得提车那天,晓梅兴奋地在车里爬上爬下,建国还不太会开车,非要试试,差点撞到树上。
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又响了,是林玉兰。
“永福,签了吗?”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好。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要去趟香港。晚上一定回。”
“嗯,路上小心。”
简短的对话,却让陈永福心里踏实了些。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家里总有一盏灯等着他。
车子发动,驶入深南大道。路两旁的榕树挂上了红灯笼,商场门口摆起了年货大街的摊子,广播里在放《常回家看看》。
1997年的春节,就要来了。
长沙的米粉厂里,最后一批腊味米粉正在打包。车间里弥漫着腊肉的烟熏香和打包机的塑料味,工人们手脚麻利,动作却透着节前的疲惫和兴奋。
□□蹲在生产线末端,随机抽查包装好的产品。他拿起一袋,先看封口是否严实,再看袋内的脱氧剂是否放对位置,最后扫一眼袋身的追溯码是否清晰。
“这一袋,封口有气泡,返工。”他把袋子递给旁边的质检员,“还有这一袋,脱氧剂放歪了,压在粉上了,也要返工。”
质检员小声嘟囔:“陈厂长,这都是小问题,不影响吃的……”
“小问题积累多了就是大问题。”□□站起身,腰有些酸,“咱们做的是食品,入口的东西,一点都不能马虎。返工吧,我盯着。”
正说着,二舅兴冲冲跑进来:“建国,款到了!周老板那边的一万八,湘潭刘老板的四万五,还有长沙那几家酒店的,都到账了!”
□□心里一松。这笔钱到得太及时了,正好发工资和奖金。
“二舅,让财务马上算账,下午三点准时发钱。按咱们之前定的,每人多加两百过节费。”
“好嘞!”二舅脸上笑开了花,“建国,我算了算,咱们这个月销售额有二十八万多!扣掉成本,净利润差不多五万!这可是长沙分厂第一次真正盈利!”
五万。对深圳总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这个半年前还在亏损的老厂来说,是个里程碑。
□□也笑了:“二舅,这钱先别动。等春节后,咱们要改造生产线,要建老师傅工作室,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二舅连连点头,“建国,你脑子清醒,比你阿爸当年还稳。”
这话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能跟父亲比。在他心里,父亲是座山,高大,沉稳,他一直在努力追赶。
“二舅,我还差得远。”他诚心说,“阿爸能把家香从粥铺做到现在,那份眼光和魄力,我还在学。”
“你已经学得很好了。”李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建国,来,喝口茶。这是我自己配的,金银花、菊花、枸杞,清肝明目,你们年轻人天天盯电脑,得护着眼。”
□□接过缸子,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菊花的清香。
“谢谢师傅。”
“谢什么。”李师傅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忙碌的生产线,“建国,这批货发完,咱们就放假了。春节七天,你有什么打算?”
“我……”□□顿了顿,“我想回深圳,陪阿爸阿妈过年。但这边厂里还得有人值班,我想留下来。”
“回深圳吧。”李师傅拍拍他的肩,“你阿爸最近压力大,你回去陪陪他。厂里有我,还有你二舅,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出不了事。”
“可是师傅,您也该回家过年……”
“我家就在长沙,随时能回。”李师傅笑了,“再说了,我儿子媳妇今年去海南旅游,孙子也跟着去。我一个人回去也是冷清,不如在厂里,还有几个值班的年轻人陪我说说话。”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老师傅,总是用最朴实的方式支持他,护着他。
“那……谢谢师傅。”
“又说谢。”李师傅站起身,“行了,我去仓库看看,最后这批原料得封存好,别受潮了。”
看着李师傅略显佝偻的背影,□□想起父亲。他们都是同一代人,吃过苦,扛过事,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
也许这就是传承——不仅是手艺的传承,更是这种担当精神的传承。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建国,在忙吗?”
“在车间。秀英姐,新加坡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明天最后检查一遍。建国,长沙分厂今年效益不错,你阿爸很高兴。”
“是大家努力的结果。”□□说,“秀英姐,你什么时候去新加坡?”
“初八早上。建国,这次去如果认证通过了,咱们的产品就能走出国门了。我想着……也许可以专门开发一个‘海外系列’,针对东南亚华人的口味。”
“这个想法好!秀英姐,等你回来,咱们详细讨论。湖南也有很多海外华侨,说不定腊味米粉也能出口。”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好了,不打扰你了,你去忙吧。”
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门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子。空气里的粉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这个老车间,他待了八个月。从陌生到熟悉,从束手无策到游刃有余。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这里,是他的第一个战场,也是他成长的地方。
下午三点,食堂里热闹非凡。工人们排着队领工资和奖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张师傅,您拿了多少?”
“两千三!加上过节费两千五!够给孙子包个大红包了!”
“李姐你呢?”
“我一千八,也不错!今年可以过个肥年了!”
□□站在前面,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这就是他努力的意义——让这些普通人,能过上好日子。
发到最后一个工人时,二舅小声说:“建国,还剩三千多块钱,是预留的应急资金,没发完。”
“给李师傅包个红包,一千。剩下的……给值班的工人加餐,春节七天,每天都要有肉有菜。”
“好。”
发完钱,□□站到食堂前面,拍了拍手:“大家静一静,我说两句。”
工人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年是长沙分厂最难的一年,也是最不容易的一年。年初的时候,咱们厂差点倒闭。是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扛过来了。这八千七百袋腊味米粉,是咱们一起做出来的成绩。我谢谢大家!”
他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
“春节放假七天,初八正式上班。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在家的好好陪家人。值班的同事辛苦了,厂里准备了年货,大家过个好年!”
“陈厂长辛苦了!”有人喊。
“对,陈厂长最辛苦!”大家附和。
□□眼眶有些热。他摆摆手:“不辛苦,应该的。好了,散会!祝大家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工人们陆续散去,食堂里渐渐空了。□□最后离开,锁上门。
院子里,夕阳西下,给老厂房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湘江静静流淌,江面上有几只归巢的水鸟飞过。
1996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当了厂长,经历了失败,也收获了成功。
明年呢?明年会更好。
他相信。
傍晚的香港中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陈永福从郑文达的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短期借款合同。五十万,月息三分,一个月期,他个人担保。
电梯里,镜面的墙壁映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神坚定。
电梯下行时,手机响了。是老徐。
“陈董,在哪儿?”
“香港,刚签完字。什么事?”
“刚才康师傅的华南区经理给我打电话,说想约您见面,谈谈……合作的可能。”
陈永福心里一紧:“合作?什么意思?”
“没说具体,但话里话外暗示,可以收购家香,或者合资。他们看中了咱们的产品研发能力和地域渠道。”
收购?合资?陈永福冷笑。这就是大企业的打法——正面竞争打不过,就用资本碾压。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您不在深圳,春节后再约。但陈董,我觉得……可以谈谈。至少听听他们开什么条件。”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人来人往的中环街头。
“老徐,你告诉对方,春节后第一周,我可以见一面。但前提是——只谈合作,不谈收购。家香不卖。”
“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街头,看着这座繁华都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忙。
这就是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康师傅想收购家香,是看中了什么?是“阿嬷汤”的配方?是地域分厂的渠道?还是黄秀英、建国这些人才?
都有可能。
但家香不卖。这是他的底线。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潮汕老家,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永福,人活一世,总要有点自己的东西。不一定是金山银山,但要是你自己的。”
家香就是他的“自己的东西”。从一碗粥开始,一点一点做起来,像养孩子一样,看着它长大。
怎么能卖?
手机又响了,是建国。
“阿爸,在哪儿?”
“香港。你呢?”
“在长沙,刚发完工资。阿爸,我想春节回深圳过年。”
陈永福心里一暖:“好,回来吧。你阿妈天天念叨你。”
“嗯。阿爸,长沙分厂这个月盈利了,五万多。”
“好!建国,你做得很好。”陈永福由衷地高兴,“春节回来,咱们好好庆祝。”
“谢谢阿爸。对了阿爸,李师傅有个想法,想建个‘老师傅工作室’,把湖南的老手艺都做成产品。我觉得这个思路很好,春节后想跟您详细汇报。”
“好,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向地铁站。他要坐地铁到罗湖,再过关回深圳。
地铁里人很多,大多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有西装革履的白领,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这就是香港,多元,拥挤,充满活力。
明年,这里就要回归了。
家香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试一试。
就像二十年前,他推着粥车在深圳街头时那样——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过海关时,他看着“香港”和“深圳”两个牌子,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两个地方,曾经隔着千山万水。明年,就要连成一体了。
而家香,也要从深圳走出去,走到香港,走到更远的地方。
过关后,他坐上回深圳的大巴。窗外,香港的灯火渐渐远去,深圳的灯火越来越近。
这两座城市,像一对兄弟,虽然性格不同,但血脉相连。
就像他和家香,虽然经历不同,但根在一起。
车子驶入深圳,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虽然才离开一天,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今天签了那份抵押合同,把身家都押上去了。
但他不后悔。
人生总要赌几次。赢了,海阔天空;输了,从头再来。
至少,他赌的是自己相信的东西。
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晓梅从房间里跑出来:“阿爸!你回来啦!”
“回来了。”陈永福抱起女儿,发现她又重了些,“晓梅,听说你考了全班第三?”
“嗯!阿爸你看,这是成绩单!”晓梅兴奋地拿来成绩单,“语文98,数学100,英语95!”
“好,真好。”陈永福摸摸女儿的头,“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去莲花山放风筝!你答应我好久了!”
陈永福心里一揪:“好,春节放假,阿爸一定带你去。”
“拉钩!”
“拉钩。”
林玉兰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道菜:“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饭桌上,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陈永福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看着女儿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这就是家。无论外面多难,回到这里,就能充电,就能重新出发。
“永福,尝尝这个,新学的酿豆腐。”林玉兰夹了一块给他。
“嗯,好吃。”
“阿爸,我们学校要办香港回归主题的手抄报比赛,你帮我找资料好不好?”
“好,阿爸帮你找。”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饭菜,却让陈永福心里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跟着他的人,他必须赢。
饭后,晓梅去写作业,林玉兰收拾碗筷。陈永福走进书房,打开台灯。
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那份短期借款合同。他翻开,看着那些条款,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五十万,一个月,利息一万五。
这一个月,他必须让家香有根本性的转变。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一、生产线改造方案(初八启动)
二、新加坡认证跟进(秀英负责)
三、香港试销准备(郑先生协调)
四、地域新品开发(各分厂落实)
五、康师傅谈判预案(春节后)
六、资金使用计划(精打细算)
一条条,一项项,写得密密麻麻。
写到深夜,林玉兰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永福,该睡了。”
“就睡。”陈永福合上笔记本,“玉兰,春节我想请厂里的骨干来家里吃顿饭。老徐、老张、秀英、建国……他们这一年都辛苦了。”
“好啊,我来准备。”林玉兰在他身边坐下,“永福,我有时候想,咱们是不是要得太多了?房子、车子、工厂……累不累?”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玉兰,我不是为了这些。我是想……让跟着咱们的人过上好日子,想让家香的产品走到更远的地方,想证明咱们中国人做食品,也能做到最好。”
林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永福,我心疼你。”
“不心疼,我乐意。”陈永福笑了,“等家香站稳了,我就退下来,天天陪你,好不好?”
“好,我记着了。”
窗外,深圳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莲花山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山顶的灯塔一闪一闪,像在守望这座城市的梦。
腊月廿五的夜晚,很深,很静。
但在这安静之下,是无数个家庭的灯火,无数个人的期盼,无数个梦想在生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奋斗,也要继续。
为了那些值得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