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
-
魏王府归来后的几日,风平浪静,却更显压抑。工部衙署内,关于永丰仓方案与赵砚其人的议论,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在暗处发酵得愈发激烈。
那份详尽到近乎锋利的报告,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砸进了工部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触碰着水下盘根错节的利益根系。
小院书房内,灯烛如豆。赵砚与谢云澜对坐,桌上摊开着京城简要舆图、工部部分官员名录,以及永丰仓方案的副本。窗外春夜深寂,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更衬得室内气氛凝肃。
“消息已经传开了。”谢云澜执笔,在名录上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吴主事昨日被冯侍郎叫去,训斥了足有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营缮司里几个平日与仓场衙门走得近的吏员,这两日对你格外‘客气’,问东问西,无非是打听方案细节,尤其是涉及账目核查和岗位调整的部分。”
赵砚靠坐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永丰仓的位置,闻言冷笑:“他们坐不住了。我的方案,等于把永丰仓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让里头的蛆虫见了光。冯远道是仓场侍郎,永丰仓正在他辖下,油水最厚,反应最大不足为奇。”
“不止冯远道。”谢云澜用笔尖点了点名录上另一个名字——都水司一位姓王的员外郎,“此人看似与仓储无关,但其妻族经营着京城最大的麻袋、苇席生意,永丰仓历年耗用颇巨。你的方案提到要规范储粮用度、核定损耗标准,触了他的利益。还有这位,”他又指向虞衡司一位主事,“其侄子在永丰仓挂了个仓吏的闲职,吃空饷。你的岗位责任制和随机密查,让他这侄儿再难尸位素餐。”
赵砚看着谢云澜条分缕析,将看似散乱的人事与方案条款背后的利益勾连一一揭示,心中既感佩他心细如发,又对京中官场的盘根错节有了更深一层的寒意。这还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杜侍郎那边呢?依旧没有动静?”赵砚问。自他将报告递上,杜文远那边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只字片语。既未召见嘉许,也未批驳驳回,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反对更让人捉摸不定。
谢云澜摇头:“杜文远老谋深算,最是沉得住气。他将你的方案抄送魏王,便是存了观望和试探之心。如今魏王召见你,态度暧昧,他更不会轻易表态。我推测,工部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大致可分为三派。”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
一、观望派(或曰骑墙派):以杜文远为首,包括部分与他关系密切、或持重求稳的中高级官员。他们或许看出永丰仓积弊,也认可赵砚方案的某些价值,但忌惮触动既得利益集团,更不愿轻易站队,卷入可能的风波。他们的策略是“看看再说”,视皇帝、魏王乃至更高层风向而定,随时准备顺水推舟或弃卒保车。
二、抵制派:以仓场侍郎冯远道为核心,囊括了与永丰仓有直接或间接利益关联的官吏、胥吏,乃至其背后的商业网络、勋贵关系。他们是现有秩序的受益者和维护者,赵砚的方案无异于掘其根基,必全力阻挠。手段包括:质疑方案可行性、夸大预算、拖延刁难、散布流言中伤赵砚,甚至可能动用更阴暗的手段。
三、支持派:目前力量最弱。主要是部分年轻、有抱负、对现状不满的低阶官员和技术吏员,他们或许真心认可赵砚的才能与方案的前瞻性,希望借此契机整肃积弊,施展抱负。但人微言轻,且容易成为抵制派攻击的靶子。
“此外,还有魏王代表的皇权派,态度未明,但举足轻重。”谢云澜最后补充,笔尖在“魏王”二字上顿了顿,“他若支持,哪怕只是默许,工程便有可能推进;他若反对或彻底撒手,单凭我们,寸步难行。”
赵砚凝视着纸上的分析,目光沉静。局势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但也更清晰。他不再是单打独斗面对一个模糊的“官僚体系”,而是置身于一个由不同利益、立场、力量交织成的具体网络之中。
“杜文远在观望,是等着看我们能否顶住冯远道他们的压力,也是在看魏王究竟有多少决心。”赵砚缓缓道,“冯远道抵制,是意料之中。至于那些可能的支持者……”他顿了顿,“现在指望不上,但我们可以争取,至少不能让他们被轻易打压下去。”
“关键在于魏王的态度,以及……陛下是否关注此事。”谢云澜放下笔,揉了揉因久坐而微酸的脖颈,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魏王召见你,释放了一个信号,但也仅此而已。他需要看到你更多的价值,或者,看到推动此事对他有利的足够理由。至于陛下……永丰仓连年损耗,陛下未必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你的方案能证明,以可承受的代价,可换来长治久安,或许能上达天听。”
赵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料峭春寒涌入,吹动烛火摇曳,也让他因连日思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工程必须推进,但方法要变。”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不能指望工部按部就班地支持。冯远道他们会用尽办法拖延、歪曲、使绊子。我们得自己创造条件,拿出让他们无法反驳的实绩。”
“你的意思是?”
“分步走,试点先行。”赵砚走回桌边,指着方案中关于防火分区和地道通风的部分,“挑永丰仓里问题最突出、但相对独立、且管理阻力可能稍小的一个区域,比如丙字区那几座仓,先按照我的设计进行局部改造试点。”
“不需要工部大规模拨款,我可以从州府带来的款项和接的零散工程收入里,先垫付一部分,再争取魏王殿下象征性的支持,或者以‘试验’、‘验证’的名义申请一笔小额专项费用。只要试点成功,防火、防潮效果立竿见影,就有了最有力的说服武器。届时,无论是杜文远,还是陛下面前,我们都有的说。”
谢云澜眼睛微亮:“此计甚好。以点破面,用事实说话。且试点规模小,牵扯利益相对有限,阻力会小很多。只要做出成效,那些观望派甚至部分抵制派内部,也可能出现分化。”
“难点在于,如何确保试点能顺利进行,不被冯远道他们暗中破坏。”赵砚眉头微锁,“仓里都是他们的人,随便使点手段,比如‘不小心’弄坏材料,‘疏忽’导致事故,都能让试点失败。”
谢云澜沉吟片刻,道:“人选是关键。不能完全用仓里旧人。李茂、孙成可靠,陈石匠、张木匠手艺精湛,可为核心。再从营缮司那些不得志的年轻吏员、工匠里,物色几个有真才实学、愿意做事的人,许以厚酬和前程。至于仓兵杂役,试点区域全部更换,从京营或顺天府借调可靠人手,哪怕多花些钱,务必保证令行禁止。最关键的是,”他看向赵砚,“你需要一个在工部内部,有一定分量,又相对中立,至少不公开反对试点的人,来‘挂名’主持或监督,分担明枪暗箭。”
赵砚若有所思:“吴主事?他虽圆滑,但此次因报告之事受了冯远道敲打,心中未必无怨。且他品级不高不低,正合适。若能说服他,至少面上能挡掉不少麻烦。至于实际主持,自然是我来。”
“可尝试。许他些功劳或实惠。”谢云澜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然而,这些都还只是应对工程之事。我那边的查访……似乎触碰到了更危险的领域。”
他将那日打听到的,关于徐宅可能转卖给安远伯府,以及袭击者可能与安远伯府有关的线索说了。末了道:“安远伯贺承平,虽是闲散勋贵,但树大根深,与宫内、各部关系千丝万缕。若当年徐谦之事,乃至叔父失踪,真的牵扯到安远伯府,甚至更高层面……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工部内部的倾轧,而是真正的权贵阴影。那日袭击,恐怕只是警告。”
赵砚眼神瞬间冰冷,握住谢云澜的手:“他们敢动你一次,就敢动第二次。查访之事,必须更加小心,或者……暂停。”
谢云澜却轻轻摇头,反握住赵砚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能停。越是阻止,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安远伯府这条线,极为关键。但硬查必然危险。我在想……或许可以换条路。”
“换条路?”
“嗯。”谢云澜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睿智,“若要查明徐宅旧案,乃至安远伯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仅靠暗中打听,难如登天,且易招祸端。或许,该从明处着手。”
“明处?”
“科举。”谢云澜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今岁秋闱,我欲下场一试。”
赵砚一怔。谢云澜是秀才功名,有资格参加乡试。若中举,便是举人老爷,身份地位与寻常白身或低阶官吏截然不同。举人见官不跪,有资格参加会试,更重要的是,有了功名护身,许多事情办起来会方便许多,接触的圈子也会不同。至少,安远伯府那样的勋贵门第,对一个有可能中进士的年轻举人,总要多几分表面的客气,少几分肆无忌惮的碾压。
“可是……”赵砚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当然希望谢云澜前程锦绣,但更担心他的安全。科举之路并非坦途,备考艰辛,且一旦中举,谢云澜便会更加引人注目,若继续追查旧事,风险未必减少。
“我知道你担心。”谢云澜看穿他的忧虑,声音放柔了些,“但眼下,这是我们能想到的,相对最稳妥的破局之法。我以备考举人、结交文友、查阅典籍为名,出入书肆、文会、甚至某些官员府邸,打听消息,合情合理。中了举,有了身份,许多现在不方便去的地方、不方便见的人,或许便能接触。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与赵砚相接,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倚重,“我需要一个更正式、更体面的身份,站在你身边。匠造师夫人,与举人娘子,终究不同。我不在意虚名,但在这京城,有时候,名分便是护甲。”
最后一句,轻轻敲在赵砚心上。他知道谢云澜的意思。他们虽已结合,但赵砚的匠造师身份在京城权贵眼中,终究是“匠户”出身,地位不高。若谢云澜有了举人功名,甚至将来更进一步,他们夫妇在京城的处境、能调动的资源、受到的尊重,都将截然不同。谢云澜是想用这种方式,为他,也为他们共同的未来,增添筹码,构筑更坚固的屏障。
感动与疼惜交织,赵砚将谢云澜揽入怀中,下巴轻蹭他的发顶,嗅着那令人心安的清冽墨香:“备考辛苦,我知你志不在此,却要为我……”
“不全是为你。”谢云澜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低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谢家。查明真相,洗刷疑云,是我平生所愿。若无足够力量,便是查到真相,恐怕也无力讨回公道。科举虽非我夙愿,却是当下最可行的登天之梯。况且,”他微微仰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赵砚的脸,“你为我奔波冒险,难道我便不能为你,暂弃清高,走一趟科举场么?我们既是夫妻,自当同心协力,互为援手。”
赵砚心中激荡,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紧紧一拥,和落在谢云澜额间的、珍重无比的一吻。“好。你备考,我专心工程试点。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安全第一,查访旧事,必与我知,不可擅自行动;第二,备考虽重,不可熬坏身子;第三,”他凝视着谢云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中与不中,你永远是我赵砚的至宝,是我并肩同行的伴侣,此心不移。”
谢云澜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长睫微颤,轻轻“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入赵砚怀中。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坚定。
京城春夜,寒意未消。小院之外,是深不可测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雨。工部衙署内的博弈,安远伯府笼罩的迷雾,秋闱科场的艰辛……一道道关卡横亘在前。
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的书房内,两颗紧密相依的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计划。他们已看清了部分棋局,也定下了各自的落子。赵砚将以永丰仓试点为刃,劈开工程僵局,积累实力与声望;谢云澜将以科举为盾,提升自身,迂回查案。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既然选择了并肩前行,便无惧这京华烟云中的任何风浪。暗流汹涌,方显砥柱中流。他们的故事,将在帝国的权力与阴谋中心,继续以智慧、坚韧与深情,奋力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