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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便宜货 这是你送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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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因为许安辞的痛苦而痛苦时,他并没有就此停手。命运眷顾他,给他指明了走向幸福的路,他选择了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最终错过了上天给与他的,走向幸福的可能。
他逃避了这个事实,将所有掺杂在假意中的真心,视作软弱和犹豫,而面对杀死父母的仇人之子,一切软弱和犹豫都是背叛了父母、背叛亲情的体现。
他不愿陷入自证的泥沼,所以只能避开许安辞,他不再回家,不再回复许安辞的讯息和电话,甚至不愿意从他人之口听见许安辞的消息。
在他的疏忽下,灾难悄然孕育。
最先发难的是几个佣人。他们不再为晚归的许安辞做晚饭,无数次因为学业错过了晚饭的人,只能在寂寥无人的夜晚敷衍着靠泡面充饥。
没有人做饭,许安辞就自己做,没有人洗衣服,许安辞就自己洗。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从不习惯对佣人呼来喝去,良好的教养和谦卑的品格,注定了他不会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告状。更何况,在这个“家”里,又有谁能帮他,一个孤儿出头?
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在佣人们的刻意忽视下,许安辞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为那个不会回家的爱人准备晚饭,一个人布置餐厅,努力营造着浪漫的氛围,试图修补两人之间无声的裂隙,挽回那段曾经被寄予希望最终却给他带来无数伤痕的爱情。
时至今日,穆梁依然不敢细想,许安辞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在他面临学术不端的指控、师长的怀疑与斥责等诸多压力下,一点点地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餐食慢慢变冷。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因为胃出血吐血昏迷。
穆梁依旧没有回家。
同样地,他也并没有发现,自己昔日的好友,看着许安辞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辛平,他最信任的人之一,陪着他从山穷水尽一路奋斗到今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从穆氏基金资助了许安辞,到一场场精心策划的校园霸凌,从穆梁对许安辞的示好与追求,到将许安辞以婚姻为枷锁彻底束缚在身边.......知晓他全部的复仇计划,以及对付许安辞的卑劣手段。
曾经的辛平,会因为许安辞被欺负的窘迫发笑,会因为穆梁的逢场作戏而取笑他陷入情网,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辛平的笑声变少了。
辛平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许安辞,他的爱人。
借着医生的职业之便,辛平时常会以检查身体为由来探望许安辞,而因为和穆梁的朋友关系,许安辞亦不曾将辛平拒之门外。
于是,辛平对许安辞的目光,从一开始戏谑,到同情,到心痛,最后则是偏执的占有欲。而望着穆梁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热情,一点点变得冷漠,最后全然被嫉妒和憎恨吞噬。
被嫉妒蒙上了双眼,在得知沈津南与许安辞不睦的消息后,他顺水推舟,在所有人都不会对他设防的情况下,偷走了许安辞的电脑。
在沈津南以论文抄袭受害者为由,向许安辞发难之际,辛平并没有选择施以援手。他站在岸边,看着凶猛海潮中苦苦挣扎的人,那个可怜的人,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在左支右绌的努力中耗尽了心血,只为挽救自己的学业,拯救自己同样岌岌可危的婚姻。
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于是辛平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许安辞孤立无援,身心濒临崩溃之际,他将一切真相告诉了许安辞。
穆氏基金的资助、接踵而至的校园霸凌、穆梁高高在上的追求、以及那场蓄谋已久的英雄救美。
辛平一定带着沉痛的表情,用“惋惜和迟疑”的语气,对许安辞说出真相,“那天,是穆梁的人去强抱你,你对穆梁的心动,不过是他的虚伪的假面,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宠你、爱你,将你捧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假意爱你,骗取了你的真心,不过是想看你在极端痛苦中,从高处坠落。”
看似最不愿意许安辞受到伤害,却将所有的真相化为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向那个已经被穆梁折断了翅膀,再无自保之力的无辜之人。
穆梁不能想象许安辞当时的心情。
也不清楚,许安辞心中对他,究竟是失望、怨怼、恐惧,还是憎恨。
发动机熄了火,穆梁将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灭,烟灰缸里积攒了许多烟灰和烟蒂。安辞在医院,整间别墅却依旧无人入睡,灯火通明。
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撤稿通知单,用薄薄的塑料袋塑封着,当做证据呈在桌面上。穆梁端坐于其后的沙发之上,神情阴鸷,扫视着佣人们的眼神锐利如刀。
管家很快将烂泥一样的人拖了过来。
是个很年轻的佣人,原本不错的皮相青紫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样貌,微微上挑的眼角破皮流血,那一拳如果偏了几分,那只眼睛就会彻底废掉。
将拳头上解下那条染血的领带,随手丢到一旁。穆梁松了松领口,丝毫不顾及前襟被溅上的血液染得斑驳。
没有人说话,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穆梁开口道,“这张纸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张被他刻意藏起的撤稿通知单,突然出现在安辞的论文中。那只猫对二楼的书房情有独钟,恰好在他出现的时候扑向那本书。猫脖子上的定位项圈突然出现在医院不远处,而那天他恰好动手术昏迷。
穆梁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一开始,他以为是沈氏势力的反扑,可是所有的佣人身家清白,皆在穆氏工作超过五年,底细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整个海市,不可能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在穆梁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撤稿通知单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后,他端详着那个被带到他眼前的佣人,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穆梁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未能第一时间将这张脸和任何一个仇家对应上。
直到那个佣人带着渴望的神色,攀上他的裤脚,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谄谀,“穆总,您,您还记得我?”
“我之前在山庄工作,您帮我说过话,我......我一直很感激您,想和您当面说声谢谢。”
尘封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被解锁。那是他和许安辞结婚后的第二年,许安辞的态度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脸上都带着惴惴不安的神色。与此同时,许安辞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小毛病,频繁的感冒和发烧,就连久不归家的穆梁也觉察出问题。
那年春节,他带着许安辞去了温泉山庄。那是山上的一处天然温泉,富含矿物质,温泉山庄并不对外营业,主要的作用就是为了应酬,所以水质不错,用于康养疗愈再适合不过。
许安辞换衣服,穆梁先下了水,水汽蒸腾,他却听见更衣室内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披衣上前,却正好撞见许安辞眉头紧蹙,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个身着佣人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不住地赔不是。
许安辞不可能做出欺凌佣人的事情,穆梁一眼看穿了佣人拙劣的栽赃。也只有许安辞这种,没有经历过宅斗,对于这种事情全然无经验的白痴,才会被这种事情难倒。他睨了一眼许安辞,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青年急得白了脸,只是望了一眼穆梁,原本似要脱口而出的辩白,化为欲言又止的沉默。
此时的许安辞,对于穆梁的尊重、理解和信任,已经不抱有任何期望了。这一原本就预料到的事实,却让穆梁大为光火。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人,收回了原本想要搀扶他的手。转而将那个始终跪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穆梁故意放柔了语气,“有没有摔伤?”
他语气关切,可全然没有将目光放在那佣人身上,许安辞垂下眼睫,嘴唇轻轻抿着,这是许安辞感到焦躁不安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佣人因为穆梁的突如其来的关怀,感激得语无伦次,“多谢穆,穆总,方才,我是不小心所以,弄坏了夫人的挂坠,我已经赔礼道歉了,我......我会给夫人买一个新的.......”
穆梁这才注意到,许安辞手上握着的水晶挂坠,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是什么昂贵的宝石,不过是他和许安辞谈恋爱的那段时间,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心血来潮拍下来的。
那时候他想,许安辞肤色白,海蓝色的宝石很衬他。
他挥挥手对那佣人道,“不用,你下去吧。”
“好了,别苦着脸了,你不是已经有了那么多珠宝,也不差这一个便宜东西。”穆梁伸手将许安辞手上的挂坠抢了下来,随手扔进水池。
可许安辞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要!”
由于方才的变故,许安辞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穿着衬衫长裤,跟着那一道蓝色晶莹的流光,跳下了水池。水气蒸腾,白雾缭绕,不会游泳的人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埋头下水,试图在池底找到那个小小的挂坠。
穆梁看得蹙眉,声音带了愠怒,“你这人什么毛病?送你几千万的珠宝你不稀罕,非要找那个摔烂了的破石头。”
许安辞喘着粗气,站起身,掌心里紧紧握着什么。穆梁心中不悦,声音提高了些许,“喜欢钻石我明天带你去拍卖会,把那破玩意扔掉!”
许安辞抬头,睫毛上沾着一颗水珠,像是将落未落的眼泪,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要扔掉,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说是定情信物。”
穆梁的心骤然烦乱,再没了泡温泉的心思,扔下一句,“随你。”
那天晚上,他翻遍了各大拍卖行的珠宝单,钟意的一颗粉钻明年在佳士得拍卖行公开竞拍。全世界最大的一颗粉钻,从某国皇室流出的孤品,在玻璃展柜里,闪烁着绚丽的火彩。
不知道为什么,穆梁想到了他说我爱你的那天,许安辞骤然明亮的眼睛。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注视下,穆梁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那个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陷在圈椅之中,神情疲倦而脆弱,仿佛一瞬间衰弱了下去。
管家做着收尾工作。
“我不管你们揣着什么心思,有什么苦衷,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做不该做的事。”他指着倒地不起,几乎被打成猪头的佣人,缓缓道,“这就是下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管家道,“你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优中选优的专业家政人才,穆总给你们超过市面十倍不止的薪水,所以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照顾好安辞先生,让安辞先生安全、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是你们的首要任务,至于其他的心思,有都不要有。”
佣人们散去后,穆梁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橘黄色的猫垂着尾巴,缓缓踱步而来,先是在为他准备的24小时不间断供水的小喷泉里喝了口水,尔后在穆梁面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穆梁垂眸,眼睛里带了一点儿泪,他问那只猫,“想不想你爸爸?”
猫自然不可能回答,于是他自顾自地道,“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爸爸好不好?”
猫发出一声高兴的“咪”,权当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