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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若木华庭【上部完】 ...

  •   “请神北行,请神北行,请神北行……”

      几万辞叶人,遍满庭前,催沈渊出门,叱咤声动天。

      吱嘎——朱红大门打开。

      众人噤声,退出几丈远,留出门前一块空地。

      沈渊出门。

      为防止容茸他们跑出来,又在庭院大门多加了几道禁锢。用这些禁锢反锁住他们,等几个时辰后自动解除。

      那张雪玉精琢而成的脸,被痛苦浸染得满是憔悴,唇色与苍白面色几乎快相同了。他简单披了件青色单衣,寒风凛凛,吹拂着衣服贴服身体,显出瘦俏的轮廓,好似快被吹走一般。

      “妖孽!”众人中总有位胆子大的,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胆子大,还是被控制了,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着沈渊正义凛然道:“你们快看!他手上还有没干的血!”

      沈渊看了看手背上一小点血迹,想是昨晚居狼帮自己清理过了,早上醒来只觉身体清爽,床褥干净,只是刚好遗漏这一点。

      且,这天天寒地冻,昨夜与今朝,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不凝固,就该结冰了。

      “呵。”沈渊短暂一笑,笑声弱到揉进风里,几不可闻。

      “你、你笑什么!?”

      “……”沈渊没出声。他不想,也无需回答。

      “这帮人既然被控制了,无论沈渊说话,或不说话,都不会影响他们进行下一步。”

      远处,典山持伞而立雪中,一群侍卫静侍身后,但不见付游的影子。

      “任何事,做之前总需要一个理由。而理由是否与事实相同,都不能影响推进过程和结果,哪怕风马牛不相及。想搞垮一人,何患无辞呢?像什么‘莫须有’阿……”典山双眸深处的炯炯目光,全部看向若木华庭前,“扔块板砖进猪圈,叫得最欢的那只,就是被砸痛了的。以沈渊的脾气,他很讨厌说废话,或者重复回答一句话的。当然,不用他回答,马上那个人就会自己接下去。”

      “你!你!”那人气到声音颤抖,咬牙切齿道:“自你一来,不是有人失踪就是丧命。巧的是,我们这儿四季如春,居然也会下起雪来!我、我……”

      那人左右看了看,抄起旁人一把弓箭便朝沈渊心□□去。

      箭头吞入身体,从后背吐出。他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带得往后一顿,却没倒下。血腥味弥漫齿关,拼命下咽,却仍有血液从嘴角溢出,只得利落擦掉。

      自始至终,他的眼瞳都保持清澈,眼底却刻满麻木,好似被弓箭贯穿身体的不是自己,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痛与他这几日里每天承受的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他早死了,失了心,一颗热诚最后被狗叼走吃了,凭着何梦访对他的恨、对他下的不死咒吊着一口气,叫他还能有什么表现呢?再者,他的的确确没有痛觉。

      他拔掉胸口的箭,眼眸从左到右扫过众人,而后随手将箭扔到一旁。

      那人更加理直气壮,“你们看呐!我射出的箭正中他的心口,他竟然没事!他就是妖!大家快剖开他的肚子!!”

      “剖开他的肚子!!……”众人大怒,声声附和着。

      “大家静静!静静!”付游早就混进人群中,他突然跳脱而出,喊道:“容我和公子再说两句话!”

      “啊?这……”众人懵住。

      茫茫人海,水泄不通。硬挤?付游肯定挤不出去,“大家让个道,让个道先。”

      众人应声主动让开一条路,不消一会儿,付游出现在沈渊面前。他拿出沈渊之前交给他的葫芦,完整地交还了回去。

      “多谢。”沈渊接过葫芦,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付游四顾而望,看到若木华庭前那群人脸色黝黑,仔细一看,竟是些黑色刺青般的东西贴在脸上。他问:“公子,他们是怎么了?”

      “具体不知晓,他们大概是中了什么蛊虫吧。我知道有个邪祟,他是冲着我来的,也可能……”沈渊顿住,他不想说,可还是说了,“有可能,我就是那邪祟。”

      付游听完,神态平静。沈渊是不是那只邪祟,他很清楚,所以并不关心。他来这儿,一来,是遵循典山的命令:怕那只邪祟做得太过分。沈渊体内的魔神血,只一滴,便可叫一只妖,妖力大增最少五百年,可想而知,沈渊死后若尸体让邪祟偷了去,后果可了得!

      二来,他就是那只邪祟,目的就是等沈渊死后,带走他的尸体。这等大好机会,他怎么能不来。

      三来,他想为真正的付游问个问题。

      他问道:“公子如此看扁付游吗,觉得他是贪图荣华,抵抗不了诱惑之人?”

      沈渊移目到付游身上。只见锦衣玉带。

      想必是与典山见到面了,是不是贪图荣华,抵抗不了诱惑之人显而易见,他无需回答。

      他的前身种种,典山也肯定与付游说过了。听闻,付游也定如旁人一样厌弃他,恨不得叫他死,离他远点。那么,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恐怕是别有所图。

      沈渊冷声提醒付游:“我怎样都无所谓,可这一镇的人很是无辜,也还有希望。而那邪祟迟迟不露面,我只求你能回去与典山说说,让他救救这些人。你回典山身边吧,他们暴动起来,只怕连你也伤害。”

      “伤害我?他们敢伤害我!?”付游沉下脸,冷笑两声,阴恻恻地说,“我是他们的主人啊——”

      “你是那只邪祟!”沈渊终于明白了,“难怪刚才他们会听你的话主动让开路!”

      “不不不。我是付游,这具身体就是他的。只是很不巧,付游在浔武的客栈里,被我的幻像吓飞了一半魂魄。而回来路上,他明明已经走过皇都了,可身体里剩下的一半魂魄却突然被人抽走了,哈哈哈!天都在帮我!所以我就成了付游。”

      说完,付游张开手臂,在沈渊眼前转一圈,似是在展示这具身体。

      他继续道:“沈渊,你这次大错特错。对!世人都爱财,但付游从没想过背叛你去换荣华富贵。你知道我装成算卦的,又做幻像,还骗他说皇都有蛇妖,有多累吗?他偏偏不听我的,一直认为你是他的‘君子至止,锦衣狐裘’呢——”

      听闻,沈渊一口寒气窜上,郁结胸口。

      “我拿走你给他的钱财,再给他指条路,让他去皇都找典山。他还是不肯,反倒急哄哄地找玉山奴借银两,可那玉山奴已事先被我杀死家中,他扣门无人应,只能另想办法。我原以为这次他会找典山了吧,他还是没有,他居然决定,就算自己一路乞讨,也不能背叛你。”付游冷声笑了笑,“付游多相信你啊。你呢?你连名字都不告诉他。说到底,是你害了他!”

      惩罚似的,腹部开始绞痛,沈渊折腰死抵痛处。

      原以为世人都不可信,更何况是堪堪几面的一位少年。可世间之大,总有例外,他却直接,或间接地害了这位少年。

      瞧着沈渊佝偻身子,隐忍不发,付游竟心生哀怜,他劝道:“哎——沈渊,所有人都想叫你身死魂灭。我不一样,只要你的躯体。反正你求死,不如就成全我,把躯体给我。”

      付游俯下身,贴在沈渊耳边说:“我发誓,景憧是位君子,绝不用你的躯体做见不得光的事。”

      “景憧……”沈渊听过这个名字,他思索片刻,立马了解了附在付游身体里的是谁,“你!你是折丹!”

      折丹笑笑:“没错,是我,那晚我可让你舒服?”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刺激,更别提早被折磨已久的沈渊。

      乍然一口血涌上来,然而,面对眼前这只邪祟,他只能把血往肚里咽,“你们放过我吧……我承认我有罪……对东海龙族、梦访,以及、以及那两岛的岛民……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折丹还在歇斯底里,“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又有谁来放过景憧?因为你,他就得死?!”

      从前沈渊想活,却总有人把他往死里逼;现在他想死,依然有人逼他死,可他却死不成了,只平白接受痛苦;如以后死成了,又有人跳出来说,要他的躯体。

      从头到脚都有“罪”,或许他就不该出生,不该在意清白这种任谁空口无凭说两句,就可以抹黑的东西……

      银白垂帘,沈渊的脸隐没发丝下,“……对……是我……哈哈……哈哈哈!……”

      折丹恶狠狠地说:“这是你该的!‘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多少事情环环相扣,丝来线去,没个由头!对,你可怜,可线头是你,不扯你扯谁?!”

      “你特么放屁!爱扯谁扯谁去!”沈渊直起身,往付游肚子上来一脚狠踢。

      竟把人踢出两丈远!

      咕咚一声,折丹摔在雪地里。

      不过雪积得厚,棉花被似的,倒是不疼,就是震得眼冒金花,有些六神无主。

      他正挣扎着撑起身子,沈渊却已闪到他的跟前,了无声息,神出鬼没。他道:“你他娘的说什么东西?!杀了这么多人,控制着整个镇子的百姓,君子?与你同流合污的君子吗?!——那君子景憧是谁?我马上去宰了他,叫他一死再死!”说着,他折下腰,伸出手扼住付游脖颈,举至双脚凌空。

      青衣白发,丽于骨,慧于风,大有世外神明,披风带雪而来的感觉,可仔细一瞧,眉宇间却有若隐若现之煞气。

      折丹心中的恐惧和惊讶慢慢滋长。他知沈渊是魔神,但有两道咒压身,又压制在净潭已久,按理说只比凡人厉害一些,翻不出多大水花,却没想到沈渊的实力竟恐怖至此。

      这完全不在计划内!

      得另寻他法。

      “立刻给老子放了这些人!”沈渊令道。

      “好——”折丹被紧扼住脖颈,只能从喉咙中挤出点声音来答应:“你、你先放我、放我下来——”

      沈渊应了他的要求。

      折丹双脚刚一落地,就开始慢摇手腕银铃。

      风雪寂,清音起。混沌中的人逐渐清明。

      “好了,等一会儿他们就会完全清醒。”说完,折丹开溜。

      他纵身而起,几个起落,身影便完全隐没风雪中。

      沈渊脱力,双腿发软,踉跄几下,立马蹲下身,一只手插进雪里,支撑身体不会倒下,另一只手捂住腹部,缓解疼痛。

      银白发丝从肩头滑落。

      忽地,后背突然洒下一片温热。

      他终于察觉不对劲。

      一回头,刹那间见血海尸山,尸骨遍地。

      沈渊不理解,他明明已经逼迫付游放过这些人,可才恢复一会儿,这些鲜活的人就都不复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他们?只是因为我的存在吗?”

      他早已无意活下去,求死的念头根深蒂固,只是死前又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鲜血泼在身上,滚烫,又烙下一块疤。

      他跪下,对这些死去的人重重一拜,“对不起……”

      他打开付游带回来的那只装有消魔的葫芦,送到嘴边,仰头想将消魔一口吞下。

      流血千里,蜿蜒至典山一行人脚下。他飞出一颗石子,将消魔打飞,便带领着一群人往若木华庭走去。

      却见寒风中,银发荡然,沈渊孑然跪立,宛如一朵孱弱的火苗,随时会熄灭。

      “沈渊。”典山出声。

      “……”

      “哎——”典山哀叹一声,在沈渊面前蹲下,“折丹一入皇宫,吾便察觉到端倪。他想捡现成的,但失算了。他想借我的刀杀汝,要汝的身躯,可其实是吾在借刀。皇兄,千万别怪吾赶尽杀绝。今天后吾会昭告天下,说:‘这整个镇子的百姓,都是沈渊杀的,而吾赶到时已经晚了,只能冒死将发狂的沈渊擒拿’。汝本就该死的。皇兄死后还帮衬了皇弟一把,皇兄死得其所呀,哈哈——”

      “……”沈渊自始至终未吭声。

      典山发现沈渊肩头落下几片雪花与枯叶,伸手拂去。

      典山道:“皇兄就是不够坏,魔神的血肉对于妖精鬼怪来说是增强法力的大补之物,若一朝以此作筹码,多的是妖站在汝身后,可汝不愿。”

      他对侍卫下令道:“把皇兄带回去,通知娘娘来取神骨。”

      ……

      居狼得知一切时,已经晚了。

      他赶到九离,却见典山将沈渊封入冰馆,推下羽渊。

      侍卫斗胆问:“皇,沈渊的血肉能让世间魑魅魍魉修为大增。那我们把他投下羽渊,岂不是会叫那些东西逃出羽渊,危害世人?”

      “吾正是要借此事立威立信。那些东西不逃出羽渊,吾怎么顺水推舟捉拿他们?岂不白白浪费了皇兄的心意?”典山眯起眼睛,嘴角噙笑,不改邪傲。

      居狼愤愤,掌风击飞典山跟前的侍卫,二话没说超他脸色招呼一圈。

      典山吃痛,嘴角溢出鲜血,却哈哈大笑起来,“汝可知当年皇兄为何宁可跳下羽渊,也不让汝取出记忆,还他真相?”

      居狼双目赤红:“为何?”

      典山不怀好意地一笑:“因为在瀛洲岛变为沼泽前,折丹强了皇兄。吾安排的。哈哈哈,汝叫皇兄这么好意思将其昭告天下?哈哈哈!”

      居狼的脸瞬间气成了红色,“你怎么能……”不待说完,又是一拳将典山打飞,随即飞奔上去,骑在典山身上,一拳又一拳砸下。

      砰!砰!砰!

      忽地,羽渊之底传来沈渊凄惨的叫声。

      “阿渊!”居狼停手,跳下羽渊。

      碎星渊底,万年不散的罡风如怨灵哭嚎,卷起地面尖锐的碎石,打在冷硬的岩壁上,发出令人齿酸的刮擦声。

      居狼快速找到沈渊,却见婖妙在他身后,硬生生他的脊骨从背后抽出。

      一条脊骨在昏暗里发出白骨柔光。

      “住手!”居狼大喝一声。

      婖妙向他望一眼,嘴角溢出得逞的微笑,一脚将沈渊往前踢去。

      沈渊踉跄着,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背后腰部狰狞的裂口不断流血,那贯穿前后的剧痛以百倍千倍的声势喧嚣着,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

      没了脊骨支撑,他软软地往前摔去。

      居狼扑跪下去,碎石硌裂了膝盖也毫无所觉。他伸出手,一把抱住沈渊的身体,指尖颤抖得无法自控,想要碰触他,却在即将触及他冰凉脸颊的前一瞬,猛地蜷缩回来。

      “看着我,求你……看看我……”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试图将沈渊抱起来,动作却笨拙僵硬,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颈后时,感受到那单薄身躯里生命力的急速流逝,以及抽出脊骨时留下的血洞。

      “对不起……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求你,别死……阿渊别死!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别这样……”

      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砸在沈渊冰冷的额角,又迅速滑落,没入发间。

      他是妖族的王,也是蓬莱冷眼观世、掌神明生死的汪徊鹤的孩子汪盼,此刻却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只会徒劳地收紧手臂,妄图用自己逐渐冰冷的胸膛去暖热沈渊,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哀求。

      沈渊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居狼呼吸骤停,死死盯住他,“阿,阿渊?”

      他看见那双曾映照着星月与剑光的眸子,极其缓慢地睁开。

      眸子里没有光彩,只有一片空茫的灰败。

      沈渊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唇角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开合,气音微弱:

      “你说……那日……刺你一剑……”

      他一边说,一边唇边溢出的血沫。

      “如今……百倍……还你了……”

      沈渊的瞳孔开始涣散,空茫的目光似乎终于“看”向了他,却又像透过他,看向了更深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所在。

      “此后……我们两……两清了……来生,我不想…不想再遇见你……这世间…我不想…再来…”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玉石俱焚后的淡淡嘲讽:

      “你……可满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具在居狼怀中尚未完全冷透的身躯,猛地一轻!

      无数细碎如星尘、又黯淡如死灰的光点,毫无预兆地从沈渊的眼、耳、口、鼻,每一寸肌肤之下逸散出来,迅速升腾,而后……在触及渊底罡风的瞬间,无声湮灭。

      魂飞魄散。

      “不——!!!”

      嘶吼冲出喉咙,带着血腥的癫狂。居狼徒劳地收拢手臂,却只抱到一片迅速冷透的空无。

      那些光点穿过他的指缝,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最后一丝虚幻的暖意,然后彻底消失于无形。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僵硬地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看着地面上那摊属于沈渊的暗红血渍。

      罡风依旧在咆哮,羽渊之底依旧死寂昏暗。

      这天地浩大,却再也没有那个会把酒临风,岂不快哉的身影了。

      他还没有沉冤昭雪。

      他连恨都没有留下。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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