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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乱 一 ...

  •   剧痛从心口处蔓延。   移目看下去,是一只鲜血浸染得猩红的手……   经噩梦惊吓,沈渊猛地睁开双眼,一双与汪盼长得一样的凤目跃入眼帘。刹那间,冷汗析出,浸润薄纱。   他忙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拖着身体躲到床角去,将身体蜷成一小团,抱膝而坐,埋脸在双臂间。   见状,居狼束手无措,茫然道:“我只是来告诉你……”   “滚!!”沈渊不敢抬头看居狼一眼,沉声怫然打断居狼说话。   “咳咳……”刚醒来,稍微动气就引得咳嗽连连。   听闻动静,熏加快脚步。   他双手端玄鸟纹朱漆食案走近,劝道:“居狼,你先快些到一边去吧。”   居狼看看熏,又转目看到食案里的琉璃碗,碗里棕黑色汤药正热,冒出袅袅青烟。   自十一年前那次事件之后,沈渊便落下病根,查不出病灶,药石无医。   那病不会致人死亡,就是使人无精打采,吃不下东西。   居狼在前一两年内眼看着沈渊消瘦下去,束手无策,直到第二年冬季。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在那天拥有了“居狼”这个名字。   那天大雪,漫天飘舞,天地一白。   沈渊披上豆青色白狐狐裘出去,沿路留下足迹。他走到院子里一棵常青树下,常青树高大而郁郁葱葱,覆上白雪后更青白,那树下有石桌石椅,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绵白雪。   他弯腰拂去,坐了上去,此后静坐那处。   居狼上完私塾回来才发现他,那时他的身上、头上已累了一层雪,雪人似的了。   十一年前,沈渊复活后,第一时间不是去见妖域之主,而是去救居狼,好在他去得及时,微桓刚刚在教训居狼,他便出现阻止。   见状,居狼扔下课本,赶上前去,掸着沈渊身上的雪,说道:“你身子骨这么弱,怎么能在外淋雪呢。”   说着捉过沈渊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你看看,手这么冷。我们先回去暖和暖和,不然啊你又得咳嗽了。”   居狼握着他的手又搓又捂,他万般抵触,抽回手,说道:“小孩,你还没名字吧?”   自沈渊死而复生,他是那位能与神通之人的身份就确定下来。   那天微桓不情不愿地带两人去皇宫见妖域之主浩昌。   浩昌赐给他们院子,仆人……总之吃穿不愁,应有尽有。   沈渊知道居狼并非脑筋不好、是个哑巴,便送他去私塾读书,融入妖域社会。   可居狼虽已上私塾,但一直没取名字。私塾里,大家都是“小狼崽,小狼崽”地叫他。   “是。”居狼点头。   “我想了一个名字——居狼。小孩,你觉得怎么样?”   “嗯!勒石喜欢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居狼望着沈渊,满眼欣喜,没思考一会儿就答应下来。   “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叫你居狼吧。”名字的主人已点头说好,沈渊也不能说什么。   “嗯。那居狼扶你回屋吧。”   “不用了。”沈渊拒绝。   话未说完,忽闻鸟儿振翅飞翔所发出的声音。   他瞬间辨得声源所在——左侧,且朝他们越飞越近。   转头看去,是只青鸟,嘴里还衔有一株兰草!   青鸟飞至两人头顶,怦然化形。   衣摆鼓舞飞动,随雪片一起轻巧落地。   居狼紧张起来,“勒石你快走,他是鸟族!”   说罢,那人朝沈渊单膝跪下,恭敬而虔诚地说:“主人,熏来晚了。”   沈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咦?你不是休曲吗?……”说完,眸光一闪,“是啊,是熏……今时不同往日了呢……”   居狼讶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着,只见熏将兰草双手呈于沈渊,说道:“主人,这是夜幽兰。”   沈渊喝的那碗汤药就是夜幽兰所熬制。   药到病除,自那之后沈渊身体好了不少,那药却要日日饮用。   沈渊身体不好,又对居狼的出现表现得如此惊恐,他不想惹沈渊动气,伤身体,便悻悻“哦”了一声,转身走开。   等视线里不见居狼,沈渊才缓缓移动身体,重回原位。   熏放下食案,端出琉璃碗,小心翼翼地交予他。   未几,一饮而尽。   熏偷偷看了眼居狼,没有收拾食案,而是坐到一旁。   居狼知晓,他在沈渊身边时,熏一定会像位侦察兵似的,一旁眼睛也不眨地盯住他,好像他会偷偷对沈渊做什么不利的事。   沈渊就着睡觉时穿着的纱衣起床,缓缓来到居狼对桌,落座便劈面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薄纱隐透。居狼忙扭过头,脸颊微微烧了起来,双眼遥望远处,“我沙场凯旋已两天,今晚理应设庆功宴,论功行赏。我来是想……”   居狼本想邀沈渊与他一同前去宴会,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说不出口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来、我来是想……我要……”   沈渊接下他的话,问道:“你想邀我同去你的庆功宴?”说着,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逗弄桌上的一株夜幽兰。   听他的语气平平,并不惊喜,也不惊讶,居狼便问:“你早知道了?还是……”   “昨晚妖王来邀我去你的庆功宴了。”沈渊仍是十分平淡地回答道。   居狼心想: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我平安回来,也不表现得开心些。   想着,他便又悻悻地发出一声“哦”。   “好了——”沈渊站起身,开始赶客,“你可以从幽兰苑出去了。”   居狼话语未尽,忙跟着站起身,“可我……”   “怎么?难不成你想亲眼看着我换衣裳,然后拉着我去你的庆功宴?”说着,沈渊双手搭上双肩,缓缓揭开碧色纱衣……   居狼手和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走我走……”他拔起腿便跑,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人一走,沈渊重新穿好衣服,顺便将它拢得更紧。   熏叹口气,“主人何必呢。”   言毕,重新拾起食案,开出门去。

      ……

      当晚,夜空中绽放朵朵火树银花,灿烂绚丽而盛大。   沈渊微微昂头,送目看去夜空,杏眼里映着爆炸的焰火,闪烁不停。   风扬起他的白发,丝丝茸茸,染着焰火的颜色,珠玉般璀璨。   纷扬的发丝之下是他那经精雕细琢的侧颜,也已镀上一层绚烂的花火。   他的神情却平静异常,一点不为这般花光月影的盛景而动容。   居狼走他的跟前,笑问:“我的庆功宴,你……不开心?”   沈渊回正脑袋,不再看夜空,也没回答他。   虽不言语,但只一眼,就已意味明了。居狼气急,“你当真因为那件事变得讨厌我?”   沈渊淡淡扫一眼居狼,“以下犯上。”   沈渊原本对居狼的感情就很淡,但绝不是讨厌。   居狼也一直明白沈渊对他态度转变的导火索——   熏出现于冬季,待第二年春天,他便将夜幽兰种满夜幽苑。   夜幽兰于那年初夏盛开于夜幽苑。   那年初夏的一个晚上,午夜刚过,居狼忽然胸闷心悸,睡不着,便揽衣出门散步去。   夜幽兰在午夜绽放,他刚打开门便见夜幽兰竞相盛开,夜幽兰花香扑鼻,气味清丽淡雅,他很喜爱这股香气,身体也安定不少。   细嗅花香之中,忽闻砰的一声响。   闻声望去,不见人影,只见一片花丛窸窸窣窣地响。   他正想过去查看,一道红色身影从幽兰苑苑墙外飘然来至,不偏不倚地落到响动的花丛中间。   他瞬移一步,躲到柱子后面。   只听那红衣人开口问道:“既然身负血咒,为何不遗余力地帮他?”那声音很温柔,像此时如水的月光。   “我时间不多,他可以帮我。”   回答红衣人的那道声音居狼觉得似曾相识,只是他好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声音颤抖,有些沙哑,一时半会儿辨不出。   “当真要这么执着不顾一切吗?”说着红衣人蹲下身。   居狼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只听那人回答到红衣人:“无一物傍身,自然怎么都是不顾一切。”   “主人说:执着会伤害到很多人……”   “没有感同身受,不要劝人大度!咳咳咳!”情绪激动,说着那人剧烈咳嗽起来。   红衣人忙出声安抚他:“是,好,赤欢没有资格立场劝你。”   “赤欢?”居狼默读一遍。   心想赤欢应该是那位红衣人的名字。   接着,又听赤欢道:“赤欢只想将主人的话带于你,主人已将消魔炼好,是约定好的三枚,主人说不想让你痛苦,愿意许你一颗消魔。你带着主人的葫芦去浔武寻张园叟,将信物葫芦于张园叟检查,张园叟自然会将消魔给你。消魔不会让人走得痛苦,眨眼化为枯骨,魂飞魄散,自然不入轮回。”   花丛中人冷声笑了两声,道:“仍有残念,当下不好作了断。”   “我扶你回去吧,你好好休息。”赤欢长吁一声,“无论如何,我都会遵循主人的话,我将信物放你房中,你收好便是。”   听闻两人要走,居狼小心地探出脑袋,只见一头耀眼的银发,“勒石?!”   赤欢扶起沈渊,缓缓站起身。   沈渊一点气力没有,软塌塌地靠在赤欢身上,任他将自己送回房间。   居狼不自觉地跟上前。   在赤欢没有出沈渊卧房前,他都在转角处的窗外。   他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只见赤欢将沈渊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再摘下腰间一只葫芦,小心地放在沈渊枕边。接着,他又问道:“赤欢还有一事想向你询问。”   他相当有礼貌地等待沈渊“嗯”了一声,才接着开口:“为何自西轩门那次后,主人便再也没回来?”   “不知。他没回来吗?”沈渊声音细若蚊蝇,微风拂过便听不见。   听闻,居狼眉头蹙起,满脸担忧,心道:勒石肯定很虚弱。   担忧同时不禁疑惑:勒石出去做什么了?他有什么前尘往事是我不知晓的?   “除了九离我还未去寻找,我已经找遍了,都不见主人一点点踪影。”赤欢回答到沈渊。   沉默半晌,赤欢动身离开。离开前,他叮嘱到沈渊:“执念会伤害很多人,包括自己。”   说罢,居狼见他推门离开。   蟋蟀藏身于夜幽兰花丛间,为万物尚未苏醒的初夏夜晚添置了一抹喧嚣。   居狼在房间外等待半晌,估摸沈渊睡着了,才动身进到房中。   当时他在床上把身体团成了一团,脸色苍白,薄汗微沁衣衫,发丝三三两两地贴在脸颊,双眼半阖……   居狼看着犯了一阵心悸,心底涌上一股异样的冲动,便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轻轻点了点他的唇。   冰冰凉凉,软乎乎的,而且凑近时夜幽兰的香味更浓郁了。   现在为止,他都没弄清楚是沈渊身体所散发的异香像夜幽兰兰花香,所以充盈了卧房?还是满院的夜幽兰散发的花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随后沈渊便清醒过来,他赶紧移开嘴唇。   却见沈渊眉头紧锁,惊恐地盯着他,不一会儿眼神又涣散开了。   居狼心叹虚惊一场,蹑手蹑脚要从房中出去,忽地腰间一紧,身子被用力往后勾去,噗通一声就摔进一个冰凉的怀里。   沈渊抱着他,在他耳边虚弱地哼道:“疼——”   居狼不确定要不要开口出声?   沈渊弱弱地哼着,声音微不可及,可周围幽静,二人挨得太近,居狼听得清晰。迟疑一会儿,他低声问道:“哪里疼?”   “……浑身都疼……”   听沈渊那样说,年纪尚小的居狼,心脏跟着一阵抽痛。他道:“你要不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一些了。”   沈渊道:“可我没有眼泪。哭起来的样子会很难堪。”   居狼奇道:“每个人都有眼泪,为什么你没有?”   沈渊答:“因为我不会老。”   居狼听得一头雾水,又道:“你哭吧。以后只在我面前哭就好。我绝不嫌弃你哭得难看。”   夜空中,满月如盘,皎洁莹亮。   久而久之,睡意上头,居狼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结果睡太死,第二天早晨起不来,被沈渊发现后,又被熏拎出房。   此后他从没再踏进过沈渊卧房,沈渊也态度大变,很明显地厌弃他,但念在他年纪较小,不能自力更生,也继续照顾他,且面面俱到,除生活用度再无关爱。   再过两年,他就被赶出幽兰苑,自立门户。   居狼不明白这番变化的缘故,问道:“那当初你为什么要救下我,带我回平沙?长大后,又举荐我去参战?现在我得了功绩,你反倒不开心,难道你真正的想法是想我战死沙场,永不出现在你面前?”   沈渊坟一眼居狼,沉声道:“我自有想法打算,无需你多加过问。你只需记住,我有私心,的确为自己才做那些事,但我都不会害你。”   居狼道:“是,让我自力更生是为我好,可我不想离开你,在你身边我一样可以自立。”   眉头微蹙不耐烦,沈渊故意将话说得很难听,“举荐你参战只是为了让你不要再我面前碍我的眼罢了。”   话音刚落,焰火过劲,氛围兀地寂寥下来。   突然,居狼从身后传出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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