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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微旨 十二 ...

  •   勒石生来便与常人不同。   他从小就表现得聪慧异常,两岁就能说出不像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像个大人,沉熟稳重,言之有理而又言辞犀利,常常让人气愤的同时又无法反驳。   他的相貌出落得很漂亮、与妖族粗犷的长相不同,他五官线条纤细精致,风骨慧丽,加之身子骨又虚,常年不出门,太阳晒不到,皮肤也白皙细腻得很。   勒光曾一度认为勒石是不是鲛人族转世?怎得自己一介不修边幅、魁壮武夫能生出这样一个弱不禁风、文雅娴静的儿子来?   不过勒光也就在妻子面前开开这种玩笑,他知道勒石是只不折不扣的小狼。   他反以这样的儿子为荣,常说:勒家文武双全,人才济济,终于能杀杀那文绉绉的陆博侯的锐气了。   出事那晚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傍晚时便碎玉乱琼纷飞。   勒光从王宫回到家,饭桌上便拍着勒石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说我们勒家的小狼不简单呐。小石,你知道今天妖王单独召见父亲,对你父亲我说了什么吗?”   勒石肩膀被拍得生疼,他起身夹菜,借这动作不动声色地离勒光远了些。他轻摇脑袋,“孩儿不知。”   勒光乐得满脸红光,早藏不住肚子里的话了,哈哈笑道:“域主说昨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婖妙娘娘对他说:勒家孩儿能与神通。”   勒石清浅地“哦”了一声,仿佛对此一点不感兴趣。   勒光的笑容短暂顿了顿,继续问道:“儿啊,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勒石果断回答:“不知道。”   勒光解释道:“人要成神可以修习,妖要成神就难了。自师琉璃得罪蓬莱岛岛主汪徊鹤之后,这妖与神通的路就彻底断了,也是自那之后,妖族除了师琉璃这只九尾紫狐神就再没有一个妖修成神。”   说着,他的手又轻轻搭上勒石的肩膀,“儿啊,婖妙娘娘既然托梦于域主,那说明我们妖族得到了神的原谅,以后我们妖又可以修炼成神了。”   勒石轻启嘴唇,淡淡地问道:“妖为什么一定要成神?做神有什么好处吗?”   勒光说明:“妖精鬼怪,魑魅魍魉,从不被世人所接容,我们千百年前就被神族驱赶到不毛之地自生自灭,还被人、神瞧不起。如果成了神,那世人也会接纳我们,到时我们就能从这片不毛之地离开,也会令他们对我们刮目相看,不再歧视我们。”   勒石又问:“所以不是妖要祸害人间,而是被环境逼得不得不祸害人间以求生存?”   勒光点头,“说得不错。”   勒石道:“可千百年前天地初分,混沌一片,大家都不分妖神人鬼地聚在一起求生存,那时既能和睦相处,现在又怎么要分个你我?而为什么人、神之外的妖精鬼怪,魑魅魍魉要被驱赶?是不是我们从那时开始就祸害人间,才以至于被驱赶?”   “这……”勒光被问倒了。他想了一会儿,随便说道:“战场交战,输的那方总要赔点什么。”   勒石道:“所以妖族是输方,退到阴夷山以南,也就是说妖族输给了人?”   勒光挠挠头,沉默一会儿,才“呵呵”笑道:“妖族各方面能力都远超凡人,怎么可能输给区区凡人呢。”   勒石追根究底,疑道:“那是因为些什么事?”   勒光被问烦了,脸上微微露出不虞之色,冷声敷衍道:“自然是神族帮衬着凡人。”   “既然妖族是被神族所害,那为什么还要与神通?不怕再次被害吗?”勒石觉得勒光的想法很矛盾。   勒光一拍桌子,呵斥道:“你这孩子怎的这么多问题!总之你便是未来的妖族祭司,上悦神明,下扶妖族!未来要助我妖族民众远离这不毛之地,重回人间!”   勒光这一顿怒号并没对勒石产生什么影响。他不气不恼,掀眼看去勒光,淡道:“孩儿身子弱,恐怕担不起这重大的责任。神族从前做得一些事恐怕也让他们担不起世间所有种族的信仰。”   勒光拉下脸,猛地站起身,砰地一声带倒椅子。他不准备拾起椅子,而是对勒石怒喝道:“做一个祭司而已,又不是让你当犯人上断头台!你若不是出生在我勒光家而是随便一个妖族平民的家里,凭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绝对活不到现在!”   他语气极快,几乎忘了停顿,说出口的话也没经过大脑思考,“你看看你病恹恹的,不能继承我的将位,已经让父亲我很失望了,我养你做什么?当然是指望你将勒家的血脉传承下去,发扬光大!总不能让别人说我勒家一代绝后吧!”   勒石听到这些话,内心却仍保持无波澜。他缄默无言,平静而又淡漠。   像一拳打进棉花里。勒光怒气涌上脑袋,冲动之下扬起手掌便扇了下去。   沙场砍杀敌人无数,他手上力气不小。

      勒石只是个两岁孩子,一掌下来身体直接飞出去,跌落地上,鲜血顺着嘴角缓缓下流。   狼族嗅觉灵敏,血腥味飘至勒光鼻下,勒光立即收起狼的那副龇牙咧嘴的神态,忙赶上前,伸手要扶起他,“是爹爹一时冲动了——”   他没理会勒光伸出的援手,自己撑起自己站了起来。   经这一掌,他的发束已经松垮,发丝从肩头滑落,将稚嫩而又精致的脸庞掩在昏暗里。   他低垂脑袋,发出“呵呵”地一声冷笑。   彼时,风吹开窗户,火烛跳动,短暂熄灭又燃起。   勒光手上沾满战场上敌人的鲜血,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而此时,他却后背一凉,寒毛竖起,毛骨悚然。   他一直觉得勒石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可有时却表现沉稳得让他害怕,仿佛这孩子是带着记忆转世而来的人。

      他一面打压控制这个孩子,一面又战战兢兢。   “勒石?——”他试着轻声喊到勒石。   “病恹恹……呵呵……哈哈哈……病恹恹?……”勒石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了,自顾自说道。   突然,他抬头盯向勒光,眼角泪光细细闪动。   他咧嘴笑了笑,鬼气森森,启步缓缓走向勒光。   随着他的步步逼近,勒光竟越来越害怕。可勒石是他生养的孩子,才两岁大点儿,小小的、软软的一只。   他一边后退,一边唤到勒石乳名:“居、居狼?……”他的声音细细抖颤。   话音刚落,背后响起一阵劲风,紧跟着,嗖的一道带火光的影子快速闪过。   一支点燃火焰的箭破窗进来,呼啸着从勒光耳边擦过,“咚”的一声,射进柱子上。

      瞬间,一条火龙腾起,顺着木柱向上窜。   “我们被包围了!”门外响起一声嘶喊。   喊话那人破门而入,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臂,踉跄着来到勒光跟前,沿路鲜血淋漓。   勒光迎上前,扶着那人,“谁胆敢包围我府上?!”   那人喘着粗气回答道:“……是陆……陆博侯……”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声长嘶,“带小石走阿!——!!”   “夫人——!”勒光听出那声音是谁发出,心下诧异。   沙场点兵,无一不是血流成河的大事,他心下短暂一惊,很快冷静下来,拿出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智慧,思忖片刻,喃喃道:“事出突然,恐怕不简单……”   他对那人吩咐下去:“快带勒石离开此处!”又叮咛一句:“不是妖王寻到你们,你们千万不要抛头露面。”   那人点头应下,拉上勒石就走。   勒石留恋不多,没离别前的一番惆怅,脸上没什么悲伤情绪。他没回头瞧勒光一眼,只清浅地答了一声“好”,便跟着那人离开。   乘月夜行阴晦之道。   那人背负着勒石,不知过去多少时辰,也数不清撩过多少树木树冠,只是一味地点叶而起,错落而行。   良久,终于停下步伐。   殿宇之上,一轮接近圆满的明月悬在身后,勒石察觉到他停了下来,问道,“我们在哪儿落脚?”   那人的双眼在月色下闪出灼灼光点,“尚池城,望思台。”   勒石知道尚池城是什么地方,决不能在此处落脚。

      他挣扎着要逃。   以他的力气要挣脱一个人十分容易,可对那个人他却没有办法,仿佛一只蚂蚁落到大象手里,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相反,对方却能轻而易举地捏死他,决定权完全在对方。   这压倒性的力量,勒石停下徒劳的挣动,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轻扬,似笑非笑,有股轻挑的邪魅之气。   那人压根没想着遮掩身份。   勒石眯起眼睛,借着月色打量到那人的脸。一会儿,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典山!——?”   典山轻挑一下浓密的眉毛,“是吾。”说罢,压着勒石进入那座盘踞在孤峰之上的血红色宫殿——望思台。   ……   偌大的空间里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吧嗒吧嗒”,持续而杂乱地回响。   “吾以为汝接近沈渊只是为了杀死他,没想到汝真的对其动了心。”典山对勒石说道。   勒石茫然地说:“我就是沈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用八岁孩童稚嫩的声音坚定地说道:“你要杀就把我杀了吧,我死之后尘埃落定。”   典山“噗嗤”一笑,“别装了汪盼,吾等都知道了。”   “我听不懂你再说什么。汪盼已然飞升,不死不灭,怎么会是我呢。”勒石一本正经地说道。   “逆子!”望思台响起一声怒斥。   闻声,勒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转过身,寻声望去,只见蓬莱岛岛主汪徊鹤出现在殿外。   汪徊鹤疾步匆匆地向勒石走来。   “你这个逆子!”看着面前这位黑发青衣,马尾高束,凤目飞扬,打扮得与沈渊长得别无二致的孩童,他气不打一处来,“你想帮沈渊杀了我们这些人,杀了我这个父亲是不是?!”   眼下事情败露,再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勒石坦然地说:“孩儿不能将忤逆父亲,又不想辜负阿渊,只能自己替阿渊去死了。”   “你!……你!……”汪徊鹤气得身体颤抖不止。   勒石继续恳请道:“还请父亲在孩儿死后让一切结束吧,不要再玩弄阿渊了。”   汪徊鹤双手叉腰,焦躁不安地踱着步,“沈渊本就是魔神!他该死!不过是惩奸扬恶的一些必用手段罢了,这不叫玩弄!”   勒石淡然地说:“是与不是父亲心里清楚,孩儿不想明说。”   汪徊鹤顿住,脸上表情似是诧异,又是惶恐。   殿外风雪飘摇,汪徊鹤进来的匆忙,忘了关上殿门,寒气一个劲儿地涌进望思台。   典山哈出口寒气,盯着那团白雾说道:“算了吧,谁没个偏爱,汪盼不过看走眼了而已。”说着,他伸出手,捏住勒石的下巴,用力一抬,使其仰头看向他。   他左右端详一遍勒石的脸,感慨道:“汝竟活成了皇兄以前的样子——”说罢,冷哼一声,松开手。   勒石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下巴,又忽地听闻一阵镣铐碰撞,发出的清脆琳琅的声响。   抬眼看去,一位发丝如雪的孩童出现在远处。   “小奴——”典山朝那孩子唤了一声。   那小奴应声走过来。   他身材消瘦,脚上、手腕上和脖颈上却都带着沉重的铁链,足以把他压垮,每走一步,铁链的声音便一连串地响起。   看上去,那小奴不过十一、二岁,衣衫褴褛,一把银发却干净晶莹。

      他身材消瘦,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左眼一目双瞳,右眼则是灰白色,不过那双杏眼却亮晶晶,很精神,这不免让人怜悯他。   小奴走到离典山还差两、三步的地方便停住,不敢上前。   “过来。”典山朝他摆摆手,“到吾身边来。”   小奴低着头,眼神怯生生又无辜地盯着典山,迟迟不敢走近他。   典山只好自己动手。   当他高大的身躯靠近小奴时,小奴瑟缩一下,害怕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反抗,只好随他的摆弄,被推到勒石跟前。   勒石是勒光将军之子,隆冬季节,穿着厚厚的衣袍,毛领蓬松柔软又干净,一看就很暖和舒适,长得也白皙精致,贵气优雅。   小奴自惭形秽,稍稍偏过脑袋,折下脖颈,不敢看勒石。   典山蹲下身,伸手揽过小奴的腰。   小奴立马默默地呲了呲嘴,五官痛苦地皱到一起。   勒石注意到他的表情,双眼盯着小奴的腰侧,当典山拿开手臂时,只见一小块衣服黏连着血肉,晕染出一块暗红的血渍。   难怪会有那种表情——他被典山碰到了伤口。   勒石正想出声提醒典山,典山却抢在他前头,说道:“尔等今晚就在一起好好了解彼此一番,看看以后茫茫人海中还能不能一眼认出彼此来。”说罢,神秘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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