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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抱朴 一 ...

  •   沈渊是被一束光呛醒的。他抬起手,挡在眼前,遮了遮。   “你终于醒了。”房门被缓缓推开,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沈渊蹙眉眯眼,只看到一团迷迷糊糊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来。   紧跟着,那女人又道:“你呀,你可是足足睡了有两天了。”她声音如大雪纷飞下的一汪温泉,暖透人心。   母亲?   沈渊觉得这声音熟悉极了,想看又不敢看缓慢地张开双眼。   果然是典婵!   他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呼一句:“母亲!”   他心里既诧异又惊喜,一把撩开被褥,赤着一双脚,鞋都没来得及穿,下床迎上典婵。   可典婵对他的兴奋表示无动于衷。   沈渊楞了一下,停下脚步,忽地想到西轩门那天。   他想:母亲应该很厌恶自己,不想再看到他。   沈渊嘞开嘴,僵硬地一笑,垂下脑袋,乖乖地离开此地。   他与典婵错身而过,典婵转身一把拉住他,“你有伤在身,不好好修养,往外跑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地责备,“你看看你,你穿鞋了吗?没穿吧。现在才二月,外面冰天雪地的,你就不穿鞋到处跑?你知道送你来那两个人,一个脚受着伤,一个也是灰头土脸的,他们自顾不暇,还把你送来,你就这么辜负了他们的好意,一点儿不爱惜自己身体……”   听闻,一时间所有受过的苦涌上心头,沈渊再也抑制不住,喜极而泣。   典婵正口头教训着,忽地发现他抽抽搭搭的。她立马住口,既无措又纳闷,“哎呦,也老大不小了啊,怎么说两句就哭了呢?”   沈渊无泪却泣不成声,哽咽地说:“我是见到母亲……”   典婵忽地对他心生爱怜,柔声道:“你这孩子是想母亲了吧?也难怪。可饭可以乱吃,亲可不能乱认,我未曾婚嫁,不应该有孩子,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沈渊的表情凝固住,踉跄一下,差点没站稳身子,惊得一旁的典婵忙伸手搀扶他。   他却摆摆手,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坐回床上。   典婵思付都没有思付,脱口而出说道自己未曾婚嫁,没有孩子,更不认得沈渊,一点不像撒谎。   可沈渊无比确认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典婵,那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甚至记忆都是错误的?   “怎么回事?”他喃喃道。   “阿渊你醒得正是时候!”向延的声音响起。   他风风火火地从屋外跑进来,手捧一束花,送到沈渊面前,笑着说:“你吃吧!”   那是捧夜幽兰,花瓣上还托着昨夜的露水,鲜研欲滴,花香袭人。   向延送给他一捧夜幽兰的目的很明显——他被汪徊鹤伤了,急需夜幽兰熬药,愈合伤口。   沈渊抱住那夜幽兰,轻笑道:“多谢。”话锋一转,他道:“不过,这不是你摘的吧,而是熏。”   向延尴尬地“呵呵”笑着,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就当是我摘的好了……管他是谁呢……”   夜幽兰能治愈沈渊的伤口,本就是沈渊、熏与周围很少一部分人才知道的事,最多不超过一只手,而沈渊与向延刚刚重逢,他理应不知晓这些。   沈渊并不想刨根问底,便摘下一朵夜幽兰送进嘴里。   见状,典婵以一种既惊奇又担心的口气说道:“这东西能吃嘛?——!”说着,她就要夺过花束。   向延大步上前,捏住典婵的双肩,一面将她往屋外推去,一面说道:“你就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事。你先出去看看窝里的鸡鸭鹅下没下蛋什么的,一会儿我们再找你。”   他一路推着典蝉来到屋外,再手一松,轻巧地转身进屋,关上门,顺便栓了起来。   典婵在外敲了几下门板,发现打不开,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向延长舒一口气,一副大功告成、轻松了的样子。走到沈渊面前,他说道:“楚云说过,典婵只有成为九离之主之前的记忆。”   他一脸严肃地说:“我们在妖域初遇那天,我也提过:自从典婵让位典山之后,我就再没在皇宫中见过她。她让位典山那天,她明明宣布自己将会在宫中,可现在怎么会出现在瀛洲岛上呢?你昏迷这两天我将岛上跑遍了,也向岛上的原住民询问到典婵的情况,他们说是被九离的一队士兵护送到这里,并帮她建了这间屋子与周围一切。”   他猜测道:“阿渊,你说会不会是典山将她送来这岛上?”   仅凭向延的三言两语,沈渊不敢下结论,“身为九离的大将军,有人调用兵马你理应首先知晓才对。”   向延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他,坚定地一再否认道:“可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位涉世未深的孩子,天真的同时透着些鲁钝,不像在撒谎。   沈渊凝眉,“那就只能是典山了。九离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越过向家向士兵直接下达命令。”   他的脑袋快速地运转着,“可……可母亲既然已经将就来九离之主的位置给了他,他为什么还要将母亲送来这坐与世隔绝的岛上?没有必要啊。典山这么聪明,他不会不知道将母亲留在皇宫对他的对外形象有利无弊,反倒不见母亲才会使他受到争议……父亲居然没有阻止典山这么做?他为什么不阻止呢?”   向延说道:“楚云回蓬莱前跟我说,他之前就问过典婵,典婵说是自愿让位给典山,也是自愿来到这岛上,说在这儿等一个人,叫沈琅槐。”   “沈琅槐……”沈渊低声重复一遍。   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到过。思忖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他道:“楚云没回蓬莱就好了,还能再问问他。”   向延道:“离开之前他该说的都和我说了,他也就知道这么点儿。”   想到楚云回了蓬莱,沈渊又会想到何梦访也回到了恒耀。他苦笑一下,说道:“也难怪——他一家都没了,被我……梦访还是怪我的。”   “其实……”向延欲言又止。   沈渊道:“知道你想安慰我,不过我并不对梦访对我的责怪、怨恨而感觉到有什么。人之常情嘛,他不恨我,反倒不正常了。”   向延点点头,呢喃道:“他就是不正常……”   沈渊隐约听见向延在嘀咕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向延连连摇头,“没说什么呀。”他忙抱起那捧夜幽兰,笑嘻嘻地说:“我帮你熬药去。等你好了我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遗子春!”说罢,小跑出去。   沈渊望着向延急急忙忙地背影,会心一笑,缓缓摇头。   紧跟着,他轻轻蹙眉,神色较之方才凝重不少,嘴里一字一句地叠声念道:“沈-琅-槐。”   念着念着,他奇道:“他也性沈?”

      ……

      沈渊在典婵身边待了两、三天。   印象中,典婵比父亲更加严肃,虽是女身,但气势深沉而雄伟,禅赫千里,只要是她亲临的场合,她的君主之威就会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而现在她忙进忙出,如平常人家的妇人没有太大区别。   这是沈渊完全想象不到的变化。   典婵在做虎头鞋,沈渊端了个小板凳,坐到她的身边。   只见她专心致志地修剪鞋面,绣着花纹,嘴角始终扬着淡淡的笑。   默默看了半天,沈渊终于忍不住问道:“是帮谁做虎头鞋?”   典婵手里的虎头鞋鲜红喜庆,小巧玲珑,一定是给小孩穿的。   她听到了沈渊的问题,却没分出眼神看沈渊一眼,继续穿针引线,绣着虎头鞋的眼睛,说道:“再过几天,岛上就有户人家的男孩要出生。我是给那孩子做的虎头鞋。”   “男孩?”沈渊奇道:“还没出生呢,你怎么会清楚是男孩?”   刹那,典婵的脸颊胀得通红,小女生似的高昂着下巴,撒气地说:“我猜的,不行吗?”   沈渊依着她,笑道:“当然行啦。”说罢便安静地看着典婵制作虎头鞋。   小板凳只有沈渊的脚踝高,本身是给小孩坐的,他坐在上面很不舒服,时间久了,他屈起双腿,抱住膝盖,下巴支在膝盖骨上,偏过头,乖巧地看着典婵手里动作。   身处皇宫里,不缺东西,典婵从没展示过她的手艺,沈渊一来感慨到母亲的技法娴熟,做工轻巧,二来有些羡慕那还未出生的小男孩,居然可以穿到母亲亲手做的虎头鞋。   他不禁嘀咕道:“我也想要一双虎头鞋……”   沈渊一点没注意到向延正提了坛遗子春一步步地靠近,并将他的话听了去。   向延弯下腰,附唇在沈渊的耳边,说道:“想要啊?想要让她帮你做一双不就得了嘛!”   沈渊又惊又羞,猛地坐直身子。   向延来不及退离,撞得四仰八叉的在地上,同时,坛子碎裂的声音响起。   浓郁的酒香弥散在空气中,向延爬起身,泼洒的遗子春打湿了他的衣服,“你知道我一个从没洗过衣服的人要洗衣服有多糟心吗!还有这坛遗子春!这可是我从沈家求来的!”   这次出来,他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没准备换洗衣裳,他只能一面洗一面穿。   一时,他也不知道该心疼自己衣服,还是那坛遗子春,不过更主要还是心疼自己,“我卖力气,帮他们家干了半天活才换了几坛遗子春呢!”   瀛洲岛是东海五岛中离陆地最远的岛屿,没点儿神通的岛民根本去不了外界。   遗子春这种陆地才有的美酒,瀛洲岛上更是稀少,几乎没有。   可想而知,向延是废了多少力气才弄来的一坛遗子春,可却被沈渊弄洒了。   他开玩笑地说:“那我去沈家帮你再挣几坛回来?”   向延打量了一下沈渊,“你现在这个小身板,手腕还没我一根指头壮,跟没吃过饱饭一样,还是得了吧。”   说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主意,“不过我在沈家卖力气的时候,你得在一旁帮我端茶倒水,随便把这身衣服也帮我洗了。”   沈渊犹豫半晌,才悻悻地答应下来:“……好吧。”   向延道:“你还犹豫!?”   沈渊喃喃地犯嘀咕:“本来就是……是你先吓我……”说罢,趁着向延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立即拉上向延去沈家。   没走几步,典婵喊停他们,“等等!”   沈渊听话地转过身,等候典婵说话。   只见她捧着虎头鞋走到他们跟前,说道:“你们帮忙把这双鞋子送给沈家。”   那双虎头鞋已经画龙点睛,绣上了双眼,大功告成。   沈渊一面接过鞋子,一面问道:“沈家就是那个即将有孩子出生的人家?”   “好像是的。”向延抢答道:“所以沈家才有遗子春,因为要办酒宴嘛。”   典婵附和向延的话,点点了头,发出“嗯”地一声。   手掌中托着虎头鞋,沈渊心里泛出一丝醋意,可也只能答应典婵,将这双注入了她心血的鞋子送给沈家。   路上,沈渊的一头银发、一目双瞳,一目白翳的长相引起不少岛民的围观。   更有甚者,带上烂菜叶前来,投在沈渊身上。   沈渊与向延奋力地挤出人群,同时也不忘与岛民解释沈渊不是妖物,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   二人找了个地方藏身,终于摆脱了人群。   向延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休息了一会儿,择下身上的烂菜叶,后悔地说:“我就不该把你带出来。这帮人什么脑子,说你是妖怪还不躲远点,毛病!”说罢,转头看去沈渊。   他蜷在一角,浑身瑟瑟发抖,神情惊恐,头顶菜叶,脸上脏兮兮,那双虎头鞋却捂在怀里,干干净净。   向延鼻头一酸。他印象里的沈渊还是那个扎着一头乌黑高马尾,春风拂绿杨柳,醉倚木栏划酒拳,嘻嘻哈哈捉弄人,有点讨人厌的。   他伸出手去摘沈渊身上的菜叶。   沈渊瑟缩一下,往不能再挤进去的角落里又挤了挤,低声吼道:“别碰我!——”   向延收回了自己的手。   二人躲了许久,直到傍晚时分,落了一阵澎湃却短暂的雨,沈渊才说了话。他嘶哑着喉咙,说道:“这么晚了,看来遗子春是挣不到了。”   向延无所谓地说:“还有明天嘛,后天,大后天也行啊。大不了不挣了。”   两人身上的脏污被那阵雨冲洗了个干净。   向延又道:“不过阿渊,那双鞋总得送去沈家吧。”   沈渊早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还是想喝遗子春。”说着,站起身,催道:“还不快起来,我可不认识沈家,你得带路。”   向延开心地“哎!”了一声,起身带路。   昏暗的环境将沈渊的银发笼上一层黑色,只要他低着头,就没人能看出他的妖异之处,加之薄暮时分,街上的人少之又少。   “阿渊,你……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吗?”向延小心地问道。   沈渊默声半晌,才道:“西轩门……也有这么多人围着我……”   他一直低着头,生怕被瀛洲岛岛民发现。   这种姿态,战战兢兢,诚惶诚惧。   向延一时没忍住,眨眼间,眼泪涌出了眼眶。他用力地咬着下唇,憋住不发出声音。   半晌,情绪终于有些许平息,他抹了把眼泪,才湿润过的眼睛在昏暗中发出细碎的光泽。   他骂道:“妈的!凭什么?!“我他妈的才不相信他们说的!早在你是元凶之前我就先认识你,比他们早多了!他们知道个屁!”   他的话有些孩子似的无理取闹。   沈渊笑道:“幽婆川外你我林中初遇,我以为你成熟了不少。”   向延语塞,一下子就不生气了。   “世人皆苦。他们认为我是元凶,那么又是谁让他们认为我是元凶的呢?”说着,沈渊轻轻一笑。   向延问道:“阿渊,你想忘记一切,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渊知晓自己没有他说的那种可能了,但也期盼着。他如实说道:“苦不自知也是幸福……我当然想了。”   向延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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