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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长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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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机场时，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天已经快黑了。
林宴把脸贴在舷窗上，看外面铅灰色的云层和远处雪山模糊的轮廓。
十二月的北极圈没有白天，只有漫长的、深浅不一的蓝黑色黄昏。
机舱广播提醒气温零下八度，他摸了摸随身背包的侧袋，这里面装着他的触感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已经被翻得边缘发亮。
“极光……”
他轻轻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采风团一共十二人，在机场大厅集合，导游是个挪威大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热情介绍行程。
林宴安静地站在队伍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接机口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浅咖色高领毛衣，身高估计近一米九，站在一群穿着臃肿羽绒服的游客中显得格外挺拔。
他斜靠在栏杆上，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一条极细的银链坠着一块深色石头，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石头上陡然掠过一片锐利的蓝绿色闪光，像金属光泽，又像深潭瞬起的涟漪。
林宴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拉长石。
而且，从刚才那一瞥间变彩的强度与面积判断，是顶级的、拥有大片连贯晕彩的拉长石。
他几乎能想象出指尖触碰时的感觉——表面会有些凉，由于完全的解理，或许还能感知到那标志性的、阶梯状的细微纹理。
若是将它转对光线，那些蕴藏在灰黑底色中的蓝绿、橙紫与铜色的斑片，便会如被惊扰的虹光般，骤然涌动、流转变幻。
“林先生？”导游喊他。
林宴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他连忙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抱歉。”
队伍开始移动，走出机场的瞬间，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林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跟着人群走向停车场，一辆中巴车旁边，刚才那个戴拉长石吊坠的男人直起身，朝导游挥了挥手。
“这位是顾逍顾先生，我们接下来七天住的民宿‘北极光小屋’的老板，也是我们极光狩猎的向导之一。”导游介绍，“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顾逍朝众人点了点头，笑容得体而疏离：“欢迎，车程大约四十分钟，民宿准备了热汤。”
他说话时，那块拉长石吊坠随着动作从毛衣领口滑出更多，林宴看得更清楚了——石头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多面体，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灰黑色基底，但核心处聚集着浓郁的蓝色变彩，边缘泛着橙绿的光芒。
像把极光碾碎了封存在里面。
林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上了中巴。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刚坐下，身侧就有人落座，是顾逍。
“不介意吧？”顾逍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吃了没？”。
林宴摇摇头，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子启动，驶入蜿蜒的沿海公路，窗外是沉郁的峡湾，深蓝色的海水在暮色中泛起细碎的白浪。
车内开了暖气，混杂着乘客们身上各种织物和护肤品的气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松木香——来自顾逍。
林宴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顾逍的颈间。
那块拉长石就悬在他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每次晃动，变彩的角度就发生微妙变化，时而蓝得像深海，时而绿得像苔原，偶尔还会迸出一星半点橙红色的火彩。
他的手指在背包侧袋上蜷缩了一下。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从记事起，他就对宝石、矿物、一切美丽的物体有种近乎本能的触摸渴望。
不是占有，就是单纯的、想要用指尖皮肤去确认它们存在方式的冲动。
他记得七岁时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萤石标本，隔着玻璃柜，他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整整半个小时没有动。
保安过来提醒时，母亲尴尬地把他拉走，他却回头盯着那块紫色的晶体，直到视线被墙壁切断。
长大后的他从事了珠宝设计这一行业。
这职业完美地契合他的爱好，也合理化了他的奇怪癖好——工作需要触碰大量宝石，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他给自己定了铁律：绝不触碰他人私藏，除非获得明确许可。
所以现在，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块拉长石在顾逍的锁骨窝里微微摇晃，像在嘲笑他的克制。
“第一次来挪威？”顾逍忽然开口。
林宴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顾逍的视线。
对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黑，瞳孔边缘映着窗外流逝的零星灯光。
“嗯。”林宴点头，“来采风，我做珠宝设计的。”
“看出来了。”顾逍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盯着我的吊坠看了全程。”
林宴的脸“唰”地红了。
“对、对不起，”他结巴起来，“我只是……职业习惯，那块拉长石的变彩很特别。”
“没关系。”顾逍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真的不介意，“喜欢宝石？”
“喜欢。”林宴老实承认，手指又不自觉地蜷了蜷，“拉长石的变彩，欧泊的游彩，星光宝石的星线……都很美。”
顾逍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侧过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林宴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毛衣的纹理，以及那块近在咫尺的拉长石。
“这块是我在加拿大拉布拉多半岛的矿上亲手挑的原石，”顾逍说，手指随意地捏起吊坠，“切割时特意保留了几个原始晶面，所以形状不规则。”
林宴的视线紧紧跟着他的手指。
顾逍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也很干净，他捏着石头轻轻转动，那些变彩就像被唤醒了一样，开始流淌、变幻。
“可以碰。”顾逍忽然说。
林宴猛地抬眼。
顾逍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你不是想碰吗？”
车里其他人在聊天，讨论晚餐和极光预测。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林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那块石头，又看看顾逍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个玩笑。
“真的可以？”
“嗯。”
林宴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手。
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在即将触碰到石头时停顿了一下。
顾逍的手很稳，吊坠悬在他指间，像一个静止的、浓缩的宇宙。
指尖落下。
第一感觉是微凉，比想象中更光滑。
那些看起来尖锐的晶面边缘其实已经被抛光得温润。
林宴用指腹轻轻摩挲其中一个切面，感受着那种介于玻璃和丝绸之间的质感。
然后他稍微调整角度，让窗外的光能照到石头上，
变彩活了。
蓝绿色像潮水一样从石头内部涌出，沿着他触摸的轨迹流淌，边缘泛起橙金色的光晕。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些色彩在皮肤下轻微震动，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一瞬间，无数灵感碎片撞进脑海：层叠的极光，深海水母摆动的触须，被风吹皱的苔原倒影。
“它在呼吸。”他喃喃道，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身边是谁。
顾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宴的脸，设计师俊秀的脸此刻完全褪去了之前的拘谨和克制，眼睛亮得惊人，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整张脸因为专注和兴奋而焕发出一种生动的光彩。
他触碰石头的手指那么轻，那么珍惜，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梦境。
车厢忽然颠簸了一下。
林宴的手滑开，瞬间从那种迷醉状态中清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
“抱歉，”他低声说，“我有点……失态了。”
“不会。”顾逍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碰到它的时候，它看起来更亮了。”
这话不知道是说石头，还是说人。
林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出现了零星灯火，应该是快到民宿了。
他的心跳还没平复，指尖残留着拉长石的触感，冰凉光滑，像握过一片冬天的月光。
他偷偷从背包侧袋摸出触感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空白页上快速画了几笔——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旁边标注：“拉长石，触感：冷滑。变彩流动如液态极光。联想：深海、冰裂、未完成的旋律。”
写完后，他顿了顿，又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持有者：顾逍。”
车子在这时减速，拐进一条上坡的小路。路的尽头，几栋暖黄色灯光的木屋散落在雪坡上，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金箔。
“我们到了。”顾逍说，站起身。
林宴合上笔记本，跟着下车。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他打了个寒颤。顾逍从他身边走过时，拉长石吊坠又晃了一下，这次是浓郁的、近乎紫色的蓝。
“晚餐七点开始，”顾逍回头对他说，眼睛在民宿门廊的灯光下含着很淡的笑意，“饭后如果天气允许，我会带第一批人去看极光。”
“好。”林宴点头。
他看着顾逍走向主屋的背影，大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紧了背包带子。
笔记本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大腿。
而脑海里，那块拉长石的变彩还在流淌，流淌，流淌成一个未完的设计草图。
也许是一条项链，层叠的拉长石切片，用极细的白金丝串联，戴在脖子上时，石头会贴着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